岑也放下铅笔,抬手揉了揉发酸的指节。
笔尖在纸上停了许久,木杆被掌心的温度焐得温热。
工作台上方冷白灯光垂直落下来,铺满桌面,散落的几张线稿安静摊开,铅笔留下的线条干净利落。她指尖蹭过纸面残留的炭灰,目光依旧落在方才勾勒到一半的纹样上。
阁楼里静悄悄的,只有窗外晚风穿过窗缝,带来一阵微弱的气流,掀动纸页边角轻轻颤动。
玻璃门已经锁死,金属锁扣咬合牢固。
辛寂离开前仔细检查过门框,确认没有撬动痕迹。
楼下老巷彻底沉入夜色,零星几户人家窗内的灯光陆续熄灭,只剩下沿街老旧路灯,投下一团团昏黄朦胧的光晕,铺在坑洼不平的石板路上。
岑也起身,缓步走到窗边。
她微微侧过身,额头靠近冰凉的玻璃,视线投向巷口方向。
池殷似的身影还守在那片阴影里,没有离开。
他站在墙角背光处,大半身体隐在黑暗中,只能隐约看见一道挺拔轮廓。
她静静看了片刻,而后直起身,抬手将窗户推到限位位置,留一道窄缝通风。
夜里巷间湿气重,冷风顺着缝隙钻进来,擦过她裸露的小臂,带来一阵凉意。她下意识收拢手臂,外套袖口滑落半截,手腕那片纹路露出来,在灯光下显出浅浅起伏的轮廓。岑也随手把袖口往上拉,盖住皮肤,不再去看。
接连几天上门寻衅的人一波接着一波,今天这三人算是声势最大的一次。虽然池殷似及时赶来,逼退了他们,但岑也心里清楚,这件事远远没有结束。对方只是暂时撤退,背后操纵的人还藏在暗处,不会轻易罢休。
她转身离开窗边,走到工作台旁,弯腰打开抽屉。抽屉内部整齐码放着收纳盒、备用针头、消毒棉片和色料瓶。
她伸手取出一个小型便携记录仪,外壳是哑光黑色,体积不大,能够固定在店门上方角落。
明天池殷似会带来整套监控设备,这个记录仪先临时用上,从现在开始,记录店里来往所有人。
岑也拆开包装,简单翻看说明书,指尖按压机身按键,测试机器是否正常录制。
指示灯亮起微弱绿光,稳定闪烁,机器正常工作。
她踩着矮凳起身,抬手把记录仪固定在门框上方,调整角度,镜头对准店门口整片区域,无论是进门的客人,还是巷口徘徊的陌生人,都能完整收录进画面。
做完这些,她跳下矮凳,把包装盒捏在手里,丢进角落的垃圾桶。
楼下巷子里传来轻微响动,岑也脚步一顿,下意识侧耳倾听。
声音很轻,不是脚步声,像是碎石块被风卷动,在石板面上滚动摩擦。
她再次走到窗边向下望去,巷口依旧只有池殷似一个人,没有新增人影。
池殷似似乎察觉到楼上的视线,微微抬眼,朝着阁楼窗口方向望过来。
隔着一段距离,夜色模糊了他脸上的神情,岑也看不清他眼底情绪。
她没有挥手,也没有出声,仅仅对视一瞬,便向后退开,离开玻璃边。
没必要隔空示意。
他守在外面,自有他的打算。
岑也不会强行赶他走,也不会刻意迎合这份守护。
她习惯自己承担所有风险,可也分得清当下局势,防备手段越多,越不容易落入对方圈套。
她走到阁楼角落的小灶台边,打开燃气灶开关,蓝色火苗腾地燃起。
锅里还有白天剩下的清水,她往里面丢进一小把挂面,等水沸腾,再把切好的瘦肉片下锅。肉片在滚水里慢慢舒展,淡淡的肉香一点点弥漫开来。
等待面煮好的间隙,岑也靠在灶台边,思绪复盘今晚整件事:那三个人言语刻意,表面谎称上门谈纹身生意,实则带着胁迫的意图。他们的话术有备而来,被戳穿之后,立刻就准备强行闯入。
对方很清楚,单纯口头恐吓很难逼她搬走,想制造冲突,抓住把柄。
岑也抬手摸了摸锁骨位置,隔着一层布料,能感受到皮肤下那道印记。
每当遇见危机,心底紧绷的时候,她总会下意识留意这里,像是一种无声的提醒。她一路走到现在,依靠从不是软弱退让,而是永远保留反击的余地。
锅里的水再次翻滚,面条变软。岑也关掉火,拿起隔热垫垫在锅底,将铁锅挪到一旁。
她取出一只白瓷碗,把面捞出来,简单淋上少许汤汁,又夹起几片青菜铺在面上。
一碗简单的热面,氤氲起薄薄白雾。
她端着碗走到沙发边坐下,弹簧受力微微下陷。
沙发表面几处洗不掉的印记依旧显眼,这是她租住阁楼之初就有的旧痕迹,这么久过去,早就习惯。
岑也拿起筷子,慢慢吃面,目光放空,思绪依旧飘在那些藏在暗处的威胁上。
是谁在背后指使?
她脑子里快速梳理近期发生的一切。
最开始只是巷子里邻里流言四起,后来陆续有陌生男人来店门口徘徊窥探,再到上门挑衅,一次比一次大胆。对方像是在试探她的底线,一点点加码。
目的很明确,搅乱她的生活,逼她放弃这间纹身店,离开这条老巷。
她在老巷开店两年,平日里接单守规矩,从来没有主动招惹谁。生意上没有结下死仇,唯一持续拉扯不清的,只有围绕她身边的种种风波。
想来想去,最有可能的,是有人看不惯她安稳留在这片老巷,借着闲散混混的手,不断制造麻烦。
一碗面很快吃完。
岑也把碗筷拿到水槽清洗,水流冲刷瓷面,带走残留汤汁。
她擦干手,走回工作台,拿起手机解锁屏幕。消息列表里,辛寂发来一条消息,问她店里是否一切安稳,若是有任何异常立刻联系。
岑也指尖敲击屏幕,简短回复:【一切正常,监控已经临时装好,你早点休息。】
消息发送出去几秒,辛寂回了个【好】。
她把手机倒扣在工作台面上,屏幕朝下,避免光线刺眼。
阁楼空间安静,只有窗外风声断续传来。
时间一点点推移,夜色越来越深。
岑也没有打算睡觉,她坐在工作台前,继续完善那张没画完的线稿。铅笔继续落在纸面,线条不断延伸、转折。
不知过了多久,楼下传来一阵脚步声。
脚步节奏缓慢,不是池殷似,步伐拖沓,走走停停,像是有人沿着巷边墙壁缓慢挪动。
岑也立刻停下手里动作,挺直脊背,起身快步走到窗边。
她压低身子,躲在窗框侧边,只露出小半张脸,悄悄向下观察。
巷子中段,一个模糊人影贴着墙根慢慢移动,时不时停下,抬头望向居民楼顶层方向。那人身上穿着深色外套,帽子压得很低,遮住大半张脸,看不清长相。他在石板路上来回踱步,持续盯着阁楼窗口,停留片刻,又继续缓慢挪动。
岑也指尖收紧,目光牢牢锁定那个人。
这人什么时候进巷子的?
池殷似守在巷口,怎么没有拦下来?
念头刚冒出来,巷口阴影里的池殷似动了。
他不再静立原地,迈开步子,径直朝着那道徘徊人影走过去。步伐平稳,没有奔跑,却带着极强压迫感。
巷中游荡的人察觉到有人靠近,身子一僵,猛地转头看向池殷似。两人相隔数米,站在昏黄路灯之下,短暂对峙。
岑也隔着一层玻璃,听不清他们交谈的内容,只能看见两个人轮廓。
几句简短对话过后,那人不敢再多停留,转身快步朝着巷子另一头离开,脚步慌乱,很快消失在拐角。
池殷似站在原地,目送那人走远,随后转头,再次望向阁楼窗口的方向。
岑也没有继续躲着,微微站直身体,与他遥遥对上视线。
池殷似抬手,对着她的方向轻轻摆了一下手,示意她不必紧张。
做完这个动作,他重新退回到巷口那片阴影位置,继续值守。
岑也从窗边退回来,心底清楚,这就是暗处那人的小动作。
派来的人轮番试探,探查她夜里的戒备情况,摸清她的作息。今天来的人没有直接上门,只是在楼下窥探,算是又一轮摸底。
她重新坐回工作台,但是已经没有心思继续画稿。指尖在桌面轻轻敲击,思考对策。
仅仅依靠临时记录仪和池殷似在外值守,远远不够。对方不断派人探查,迟早会找到防备薄弱的空隙,发动更大的动作。
她拿出手机,点开相册,翻出之前保存的报警回执。
之前几次闹事,她都保留了记录。
后续如果冲突升级,这些全部可以作为佐证。
可报警只能解决已经发生的骚扰,没办法阻止暗处之人持续策划事端。想要彻底平息,只能找到幕后主使。
岑也思索许久,拿起手机,给池殷似发了一条消息:【刚刚那人,看清样貌了吗。】
消息发送出去,没过半分钟,手机震动,池殷似回复:【帽子压得很低,看不清脸,是来踩点的。】
岑也盯着屏幕,指尖敲下一行字:【对方不会只派这一个人。】
池殷似:【我知道,今晚我会盯紧巷口所有进出的人。天亮之前,不会放可疑之人靠近居民楼。】
岑也看着文字,沉默片刻,回复:【注意自身安全,别正面硬拼。】
发送完毕,她把手机再次倒扣。
夜色漫长,阁楼里灯光依旧亮着。岑也没有再坐下画稿,她搬了一把椅子放在窗边,安静坐在那里,留意楼下巷子里所有动静。漫长等待之中,巷子里偶尔会有风吹动杂物的声响,除此之外,再没有出现第二道可疑人影。
天边慢慢泛起一层极淡的青灰色,夜色开始褪散,距离破晓越来越近。路灯的光晕在天光映衬下,一点点变得暗淡。
池殷似依旧守在巷口,一夜未动。
岑也望着天边微弱的亮色,心里清楚,今晚的平静只是表象。暗处的人不会甘心,这只是暂时平息。
等天亮之后,新一轮的算计,依旧会接踵而至。
她抬手,将窗缝再开大一点,清晨微凉的空气涌入室内。
岑也坐在椅子上,目光沉静地望向巷口那道始终不曾离开的身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