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转过头,认真地看着他道:“我记下了,我会杀了他。”
向倾承觉得好笑,她竟真敢答应,她到底知不知道谢安是谁?竟答应得这么轻巧,好似真的能做到似的。
她一个十六岁的小姑娘能做什么。
向倾承直起腰,正想调侃两句,发现她正看着自己。
记忆中始终像被雾蒙住的面孔突然清晰起来,他看清了那张脸,是他朝思暮想的脸。
耳边突然响起三天前他没听清的那句话。
“我叫倪逾明。”
抬眼的刹那视线撞在一起,他没有移开目光,只静静地望着对方,周遭的一切声音都听不见了,只剩下眼前的那个她。
她是倪逾明。
她竟是倪逾明。
脑中轰然一响,惊喜与震惊一同炸开,他微微睁大眼睛,身子抑制不住地微微颤栗,大口喘着气。
巨大的狂喜裹挟着震惊席卷而来,嘴唇反复翕动,喉结狠狠滚动几番,激动得全然说不出一句话,唯有眼底翻涌着滚烫的光。
他竭力维持镇定,可胸腔之下,心跳早已乱得一塌糊涂。
向倾承喉咙发紧,暗自敛住心神,反复吞咽,耗费许久气力,才艰涩地开口,嗓音微微发颤。
“倪逾明。”
“你怎么了?”她蹙眉看他。
见他不回答,她又问了一句,“向倾承,你怎么了?”
长睫轻轻颤了几颤,向倾承缓缓睁开眼眸。
胸腔里压着酸涩和喜悦。
原来,他和她早就遇见了。
早在上辈子时便遇见了。
老天待他不薄!
竟又给了他一次机会。
可惜他重活一世,刚醒来时只觉得疲惫不堪,一切计谋全都得从头开始,那时他一心只想着复仇,提前来了京城。
所以并没有在那山中遇到倪逾明,也没有同她说他想要谢安的命。
这也是上回他说她杀了谢清山和谢安时,她会是那幅反应的原因。
因为她根本就没打算杀谢安!上辈子她是为了他才去杀的人!
向倾承迫不及待想找她求证,强压下立刻去找倪逾明的冲动。
他知道,现在还不可以。
她有她要做的事,他也不能为了自己的私情视那些生命于不顾。
*
将病患隔开,又给每人发了麻布缝合的帕子,烟州的疟疾暂时得到缓解。
但还是没有解药,因为这疟疾太过奇怪,就像是被人刻意下了毒似的。
倪逾明终归只是有些头绪,可也摸不透这疟疾。
若是她能亲眼看见这□□,那就一定能解。
从前一天要死去好几个人,如今两三天才死去一个。
这种局势给太医们也争取了不少时间。
这天,倪逾明背着木框从山脚往庄子走去,她带来的药材已用得差不多了,进山三天采了些药材回来。
在离庄子不远处遇到一个落魄男子,散着头发,衣裳被泥染得看不清颜色,一张脸也糊满了泥。
若非此时烟州早已封城,她定要以为是哪里来的流民。
可城中百姓也已安顿。
那么他是从哪里来的?
倪逾明心中警惕。
男子终于见到人影,惊喜地走过来,“请问——”
“是你?”
倪逾明没想到对方认识自己。
仔细透过那脸上的泥辨认,这才想起来他是太医院的白栗。
“你怎么来了?”
最先来烟州的那一批太医里没有他,第二次便是她那次了,难道皇帝又派人来了?
“我来找郡主。”
话音刚落,另一道声音响起。
“倪姑娘!”
谢迎姝正朝她小跑过来,呼吸急促,看上去很是焦急。
一般谢迎姝都待在药房看着汤药,就算出来也是同她一起,平时置办东西传话都是让阿春来的。
眼下她竟一个人出来,定是她不在的这三天发生了什么事。
倪逾明立刻紧张起来,“怎么了?”
白栗眼睛一亮,“郡主。”
谢迎姝这才注意到他,分辨出是谁后,眉头狠狠皱起,语气算不上好,“你怎么来了?”
“你一个人来这我不放心。”
“我不需要你担心,明天你便收拾东西回去。”谢迎姝语气果断。
“我回不去了。”白栗垂头,看上去有些紧张,祈求道:“京城也封城了,我是偷跑出来的,你放心,我也在太医院任职,能帮上你们的忙。”
“你是蠢吗?”谢迎姝气得不行,这还是倪逾明第一次见她脸上出现这种神态。
她不再搭理他了,转头跟倪逾明说:“倪姑娘,你快回去看看阿春,她今早突然说腹痛,而后口吐白沫,至今昏迷未醒。”
“怎会突然口吐白沫?她吃什么东西了?”倪逾明蹙眉。
谢迎姝急得眼周泛红,“没有,我与阿春每日吃的都是同样的东西,但我没事。”
“你先别着急,我这就回去。”
两人大步往庄子走去。
倪逾明发现白栗还站在原地,低着头,无措地捏着衣角,像是个犯了错的孩子。
看向边上的谢迎姝,纠结道:“他……”
谢迎姝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还不快跟上。”
“好,你别生气了,担心气坏身子。”白栗脸上顿时出现笑容,快速跟了过来。
跟条粘人的小狗一样,乖乖跟在谢迎姝身后。
倪逾明一回到庄子就去看了阿春。
边上是黄太医,看见倪逾明回来如同看见了救星,“倪丫头你终于回来了!你快看她的手。”
露出的肌肤已经生出脓疮,疮口处渗着血和脓,满是溃烂的坑洼,严重的地方竟开始腐烂,触目惊心。
谢迎姝蓦地怔住,双目圆睁,捂着嘴惊呼,“怎么回事?我出去时分明还好好的。”
黄太医:“我也不清楚,她是女子我总归不方便,倪丫头你看看她身子上有没有,我怀疑这脓疮不单单只有这些。”
屋内只剩倪逾明和谢迎姝。
倪逾明解开她的薄裳,遍体疮痍,竟无半寸光洁肌肤,皮肉红肿糜烂,散出一股腐臭。
解衣的动作轻柔,但身上的脓包一碰就破,脓汁顺着躯体蜿蜒流淌,浑身上下竟没有一处好皮肤。
谢迎姝瞳孔骤然收缩,呆呆地望着地上的人,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饶是倪逾明见到这幅场景也忍不住心头一震。
“她接触过什么吗?”
“没有,阿春平时很小心……”
说着,她突然想到什么似的,脸色苍白,嘴唇哆嗦,“前日我们在街上遇到一个病患,发着高烧昏迷不醒,官府将他带了回来,是我让阿春去给他送了碗药。”
倪逾明脸色大变,“快!告诉那些守着的官兵,马上找到那人。”
庄子大院。
谢迎姝很快将庄子里的官兵都找了过来。
“郡主。”
“前两日街上捡到的那个病患呢?”
其中一个官兵想起来,“他死了,昨日就送到城北那块空地上了。”
倪逾明视线扫过他们,“你们都接触过他了?”
“没有,只有老四接触过,那天是他背回来的。”
“他人呢?”
官兵们顿时沉默,“他在一个时辰前没了呼吸。”
“他身上是不是长满了脓疮?”
“你怎么知道?”官兵惊讶道。
倪逾明脑袋嗡嗡作响,她揉了下眉心,“立刻下令,和那个病患接触过的人不许再与其他人接触。”
官兵们见她脸色不好,不敢多问,立刻按照她的吩咐去办事。
谢迎姝脸色煞白,“是那个病患的缘故?”
“应当是。”
眼下她只有七成把握,真正如何还需要见到尸体。
“我去一趟城北。”
谢迎姝:“我跟你一块去。”
倪逾明拒绝,“不行,你不能去,那里全是因疟疾而死的人,染上病的风险太大。”
“那你呢?”
“我身子特殊。”
倪逾明又看着她,“郡主若是担心可以去查查那病患的来历,烟州的百姓已经安顿好了,当初可是县令带着官兵巡视过的,如今怎会又有病患凭空出现在大街上。”
“好,我这就去查。”
倪逾明赶到城北时被眼前的一幕惊到怔怔立在原地。
放眼望去,尸身遍地,一具具高低错落垒成高耸的尸山,最下面的尸体已经完全腐烂,面目全非,苍蝇成群围着,甚至有的死不瞑目。
难闻的尸臭迎面扑来。
四下静寂无声,云层压得很低,半空中飞旋着几只黑鸟,明明晴空万里却令人心里发毛。
如同画本子里才会出现的惊骇故事。
倪逾明默默无言,将准备好的麻布捂住自己的口鼻,根据那些官兵的描述开始翻找那名病患的尸体。
尸体不难找,是刚送过来的,一般都在最上方。
她扒开两具便找到了。
仅看他的面部,倪逾明几乎便能确定了。
解开上衣。
果然不出所料,满身脓疮以及腐烂的肉,浑身上下糊满了脓汁。
他才是根源。
倪逾明仔细观察了那脓疮。
这不似普通人身上长的,当然寻常人得了脓疮也不会长满全身。
呼吸间都是尸臭,几乎要见人熏晕过去。
倪逾明强忍着气味,压住胃里的翻涌,打开布袋,拿出了一把匕首。
浑身腐肉,她没办法诊断,需要先清疮。
匕首轻轻划开一个还算完好的脓包,里面的浓汁连带着血水顿时飞溅出来。
倪逾明眼皮一跳,迅速侧身躲开。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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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5章 原来他们早就遇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