孤独长椅 第5章 断线的进化论

派出所的审讯室里，没有全息投影的金色边框，只有天花板上那一根微微滋滋作响的廉价白炽灯管。

“肃清者”蜷缩在冰冷的铁椅子上，他的呼吸沉重得像一台生锈且漏风的破风箱。由于失去了AR眼镜的实时美化，他那引以为傲的“神之□□”在现实的灯光下显得滑稽而恐怖：皮肤呈现出一种因过度充血而产生的诡异紫红色，密密麻麻的类固醇痤疮布满了他的脖颈。

“姓名？”年轻的警员打着哈欠，眼底尽是熬夜的青黑。

“……肃清者。”他费力地吐出这三个字，感觉舌头重得像块铅。

“行了，别演了。”

警员敲了敲屏幕…

“档案库显示你叫御陵，去年刚从拉面店自愿离职，理由是‘体力无法胜任’。你上周还领了政府的低保，转头就去黑市买了这些玩意儿？”

警员指了指桌上证物袋里的贴片——那是原本给肉牛增重用的禁药，以及几种不知名的非法激素。

“那是……为了不和外面那些人一样被阉割掉……是雄风……呃咳咳！”

他试图反驳，但心脏突然剧烈地跳动了一下，仿佛有一只铁拳从内部狠狠撞击了他的肋骨。

“雄风？”警员冷笑一声，“你的心率已经快爆表了。你知不知道这些兽药会让你的心脏肥大到压迫肺部？你现在的‘雄风’，在医学上叫作急性内分泌崩溃。”

眼前的世界开始旋转、发黑。导师、金色的士兵、河川的波光，全部像被泼了强酸的油画一般溶化，交织，变色…他像一袋堆坏的烂肉，从铁椅子上软绵绵地滑向了水泥地面…

扑通…

…

“呃啊…”

当他再次睁开眼时，鼻腔里充斥着一股刺鼻的消毒水味…

这里是医院的急诊留观室。他费力地转动脖子，发现手腕上挂着心电监护仪，点滴瓶里的强心剂正一滴一滴地渗入他那早已千疮百孔的血管。

由于没有了算法的掩护，他第一次如此清晰地审视自己的躯体。那些发紫的肌肉在病床上显得如此臃肿且累赘，像是在骨架上强行缝合的异物。

“醒了？”

邻床传来一个微弱、且带着一丝沙哑的柔和声音…

他侧过头。

邻床躺着一个留着长发的身影。那是一个面色惨白如纸的年轻人，由于长期过量服用雌激素，他的皮肤表现出一种近乎透明的样态，肌肉极度萎缩，骨架由于失去了支撑而显得支棱突兀；就算如此他依旧和真正的女性完全不同，看到的只是一个纤细男人的轮廓。

在这一刻，病房里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一个是追求极端“雄性神话”，把自己练成生化怪物的“肃清者”；一个是追求极端“女性幻想”，把自己改造得形销骨立的“药娘”。

他们曾经在互联网的两个极端阵营里互相诅咒、互相视对方为“文明的毒瘤”。但在这一刻，在现实的病床上，他们两人的眼神里透出的竟然是同一种东西——一种由于极度厌恶原生自我，从而产生的灵魂空洞…

护士推着药车走了进来，动作机械而冷淡。她拿起柜子上的两份化验单，随手扔在了两个人的床头。

“一个为了变强打兽药，把自己心脏打停了。”

护士头也不抬地换着药瓶…

“一个为了变美吃禁药，把自己肝脏吃穿了…你们这帮孩子，真有意思。”

护士指了指证物柜里被没收的东西：一边是“肃清者”引以为傲的肌肉贴片和兽用针筒；一边是邻床掉落的、五颜六色的激素药片。

“难道你们就没意识到…这本质上不都一样吗？”

护士冷哼一声，看向“肃清者”…

“你以为那一身死肌肉是‘雄风’？其实那只是药物导致的身体水肿和器官肥大，你现在的生理机能连个正常的老头都不如。这叫‘去势’，明白吗？生化层面的自我阉割。”

她又转头看向邻床…

“你以为那是‘美’？那是代谢系统彻底停摆后的虚假皮囊。你们俩啊，其实是同一种病的两个症状。”

哗啦——

护士拉开了窗帘。

清晨的阳光洒进病房。窗外河川边晨跑的市民正步履轻盈地经过，自动清扫机器人正有条不紊地工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