XY44年2月2日
今晚是除夕夜,家家户户都灯火通明,又是一年底阖家团圆的日子,大街小巷的人家门口都挂上了红灯笼,贴上了“吉祥如意”的对联,一片喜气洋洋的景象,孩子们拿着从家里偷出来的鞭炮爆竹,在纵横交错的复杂小巷中窜来窜去。笑声,爆竹声,大人的吆喝声……它们混在一起,就让这座城市顿时充满了年味儿,好不热闹。
“嗷呜嗷呜~”
一只白色的萨摩耶站在10层楼高的落地窗前,不停的嚎叫着,直到被他的主人一脚一下的踢回笼子了才善罢甘休。
“死小子,今天又犯什么病了,搁哪儿嚎个不停?”
认为自己无端遭受“牢狱之灾”的萨摩耶一脸怨气的看向它的铲屎官,想着这家伙要是能一直加班不回来就好了,这样家里就是它的天下了。
“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在想些什么,我告诉你,老子我现在休年假呢,大过年的想让我加班你好自己在家浪是不是?我告诉你,没门儿!”
陆千此刻正站在狗笼前,一只手拿着放着肉馅儿的饺子皮,用那另一只沾满面粉的手直直地指着自家不服气的“逆子”。
“万万!死小子你在那干嘛?!”
被关在笼子里的万万眼睛一亮,往铲屎官的身后看去,脸上早已换上一副委屈巴巴的小表情。
网上都说萨摩耶这个品种被称为“微笑天使”,而且智商不高,都说人类是“看颜”的生物,陆千也不例外,所以当初的他也是冲着颜值高才打算养一只萨摩耶,而且网上都说养宠物是件很治愈的事,陆千觉着自己天天这么在外忙碌奔波,回家也难免感到孤独寂寞,而且随着年龄增长,陆千也意识到自己现在大概率已经算是一个“大龄剩男”了,自己工作又忙,找个对象应该是没什么希望了,所以他才正式动了养宠物的念头。
当初来到楼下宠物店的时候,他其实都还有几分犹豫,但直到店主带他看宠物的时候,他可就一点都没那犹豫的想法了。
过了没多久,他就牵着一只白色的萨摩耶摇摇晃晃地从宠物店走了出来。
他那时候还觉得自己和这只狗挺有缘,自己之前每回回家的时候,经过楼下宠物店,都会看到这只萨摩耶扒着门口的玻璃往外看,其次就是在他刚进店门没多久的时候,它就一直看着自己,咧着张大嘴朝他笑,那一刻他感觉网上说的还真没错,果然是“微笑天使”啊。
但最最主要的是——
宠物店的店主说自己其实已经快干不下去了,决定过两个月就搬走了,还偷偷跟他说,萨摩耶现在市场价最便宜都要一千五,而且这只三针疫苗都是打了的,让他放心,说要是陆千愿意的话,他可以只卖一千,还送狗碗和牵引绳。
于是陆千当机立断,豪爽的付了一千后,便直接把狗带回了家。
他还给这只狗取了名字,陆千也是个财迷,所以取名的时侯也难免不会往钱的方面想,本来想叫“旺财”的,但又觉得不符合自己英明神武的高大形象,于是思来想去,就打算取个简单的叠字的名字,综合“财”这一点,叫做“万万”。
可他没想到的是,万万领回家没过几天,便原形毕露,对着陆千一副爱答不理的样子,顶多在他回家的时候上门迎接一下,然后就悠哉游哉的在家里踱步,演都不演了,四处巡视领地,不知道的还以为他养的是个猫呢。
什么“微笑天使”还是“天真可爱”,网上说的都他妈是骗人的!!!
可光是这样也就算了,更可怕的是它还夺走了自己48岁老母亲孟默默女士对自己的宠爱!
陆千是家里的独生子,家里自是对他万般宠爱和纵容,从小到大,别提活得有多滋润。
可是现在呢?现在呢?!
陆千感觉自己在这个家简直可以说是毫无地位可言。
毕竟现在连一条狗都不如了。
所以陆千早已给它贴上了“心机深沉”“表里不一”的各种标签。
但没办法,狗还是要养的,他认为自己可做不出那种扔下狗自己跑路的事儿来。
但现在看着养尊处优一身轻松趴在孟默默女士腿旁摇着尾巴,时不时还给他抛来一个得意的眼神的万万,再看看自己,被老母亲灰溜溜的赶到厨房包饺子,他感觉自己又能干的出那种事儿了。
不知道的还以为那狗崽子才是她亲儿子……
陆千即使一肚子怨气,但在母上大人孟默默女士的威严下只能心不甘情不愿的忍下了这口气。
没事的,没事的,起码我今天休年假,总能抓到空子好好修理那只狗崽子的……
结果下一秒……放在饭桌上的自己的手机毫无预兆地响了起来,来电显示的备注明晃晃地写着“刘老人家”四个大字。
陆千:“……”
那是他对刘祺刘老局长的备注。
陆千看着手机,从没觉得自己对刘老局长的这个备注这么扎眼过……
但没办法,就算是过年,就算是在休假,就算是他现在面临着可能会被刚才自己对那狗崽子甩出的那句“没门儿”啪啪打脸的风险,他也还是得乖乖接下这通电话。
虽说不怎么情愿哈……
但在他听到电话的内容前,也还是在心里安慰自己,也许就是打电话来慰问一下他拜个年呢?这也不至于说在除夕夜这个档子上出什么事儿是不是……
但在陆千挂断电话三分钟后,一辆身负各种“伤痕”的银白色油车就这么闪现在了除夕夜空无一人的大马路上。
除夕夜这关头,正儿八经的大马路上却没什么人,陆千开着那辆局里之前停在自家地下车库的五菱宏光,一路火花带闪电,直奔位于偏远海岸附近的案发现场。
这又是哪个不要命的家伙想起来在这种鸟不拉屎的地方搞事情啊?大过年的还不消停,怎么?今年KPI没达标吗?这种时候出事儿?!
人民警察也是人呐!也需要休息的啊!!!
直到到达现场,他才停止了自己喋喋不休的八百万字吐槽。
“哎,不好意思不好意思……”
“让一下让一下!”
“这边缺人!”
“等一下等一下,人在哪呢!”
陆千在一堆杂草堆附近停了车,那里距离案发现场不远,他还没下车就听到了人群的嘈杂混乱的声音。
“陆队!”
陆千刚下车就看到一个小警员跌跌撞撞地朝他跑过来,声音也不怎么耳熟,估摸着应该是个实习生。
“怎么了?”
那个小警员好不容易跑到陆千跟前,气都还没喘匀:“那……那个……刘局让我……让我跟您说……让你来了立刻去找他一趟。”
陆千心里沉了沉,轻皱了一下眉,答道:“好,我知道了,我马上去。”
其实陆千早在出发前就已经感到了这次案子似乎有些许猫腻。
当时刘局亲自给他打电话说有案子就已经不太对了,而后在谈及案发地点和案子时又闪烁其词,一到现场附近又急着把他立马叫走……
这案子绝对没那么简单!
这个地点……好像也有点耳熟。
一路上,陆千在脑中苦苦搜索,终于想起来自己最近在哪里看到过这个地方了……
海洋发出呜呜的鸣叫,召唤人们向它朝拜,而岸边则是一道颀长挺立的熟悉身影。
“老人家?”
那道身影转过身来,一张满是岁月痕迹的脸就这么出现在了陆千的眼里,满头的青丝里还混入了一些不起眼的白发,皮肤在经年累月的暴晒下已经变成了小麦色,而那张脸陆千可以说是再熟悉不过。
“你来了?过来。”
刘局朝他招了招手,让对方过来。
陆千一步一步登上那岸边如阶梯似的礁石,在距离刘局低一点的最近的礁石上停了下来,就这么直直的看着刘局。
从心理学上来说,一个人被对方直视时,会下意识避开,也会造成一种心虚的错觉,而刘老局长也不例外,但他脸上没有露出半分心虚的意思,只是张口问道:“你这么盯着我干什么?”
“看您打算什么时候开口。”
“……”
陆千和刘局也算是相识已久,陆千也没少私底下去找过刘局喝酒,所以局里以前甚至有段时间流传过“陆千是刘局的私生子”的可笑传闻,大家都不知道陆千的家庭背景,所以也自然不知道这传闻的真假与否,但大抵是不怎么可信的。
而且这个传言只流传过不到三天,就不攻自破,原因就是陆千一次因为执行任务而受伤,甚至进了一趟抢救室,在ICU呆了好几天才由危转安,局里的同事也是在那段时间里第一次见到了陆千的父母来看望自己的儿子。
谣言不攻自破后,局里再也没有起过任何离谱的传闻,但大家也还是都打心底里知道,刘局是真的很疼陆千。
刘局看着此刻站在自己眼前的这个曾被底下同事们传为自己“私生子”的一脸桀骜不驯的年轻人,他感觉自己已经透过这张脸看到了这场谈话的结果,但他还是想试一试。
“知道为什么叫你来吗?”
“有个想法,但不怎么确定。”
刘局朝他扬了扬下巴示意道:“说说看。”
“如果我没记错,这附近是不是刚考古出了一片ZM时期的遗址,应该有些年头了吧?”
ZM时期是XY时期的前一百年的年代时期单位,其实距离现在远没有那些上古朝代久远,但现代的城市化建设发展飞速,很多ZM时期的相关遗存和遗址都几乎消失,所有现存遗迹都因为现代建设时的不关注而造成了很高程度的损毁,城市化建设刚开始推行的时候,上层并没有相当重视历史考古方面,那时候国内的经济发展还相当不稳定,重心偏移,有些老百姓甚至还活在饭都吃不饱的水深火热当中,人人都为了生计焦头烂额,哪有什么精力分在其他事情上?
而在那个时候,真正上过学的正儿八经的“读书人”都没几个,读过书的也大多投奔那些高薪的外资企业,又有多少人真正投入国家生产?
那就更别提考古这种当时对老百姓普遍认为费劲还穷苦的“歪门邪道”的工作了。
所以直到十几年前,上面才开始重视精神文明和历史文化存续,考古行业才有了发展兴盛的迹象,越来越多的人投身于考古行业,但是人们也很快发现——这碗饭并不好吃。
虽说考古可以称得上是官家的铁饭碗了,但是不管是什么行业,终究会有一天会趋于饱和,所以还是那条行业铁律:“要是想在这个行业立足,你就必须要有能力。”
反正至少景尘在这行里呆了这么久,这是他听自己的师父对自己说过的最多的话。
临时搭建的休息棚平日都只有寥寥几人,放着的十张椅子空的都比有人坐的多,但今天不仅不够用,甚至连喘口新鲜空气都困难,小小的休息棚里第一次挤满了人。
景尘无所事事的坐在座位上,一个看上去才二十出头的年轻小警员就直直地坐在他旁边,满脸拘谨,眼神时不时地往景尘身上瞟,整个人似乎都绷得紧紧的。
而相比之下,景尘整个人看起来就放松多了,他身上的实验室白大褂甚至都还没脱下,护目镜倒是摘了,放在了白大褂的侧兜里,双手环抱在胸前,他也不爱玩手机,就这么全神贯注地盯着眼前的地面发呆,丝毫不在意坐在自己身旁的这个名义上“只是来坐坐休息一会儿”而实际上是来监视他的年轻小警员。
景尘一早便知道对方的真实来意,他理解,毕竟在这种作为历史遗址的重地死了人,他身为总负责人,被提审是板上钉钉的事儿,逃不掉的,而且除夕夜就自己一个人呆在遗址旁的临时实验基地里,案发时估计他也离得不远,可以说得上是嫌疑人之一了,失职之罪是不可免的了,自己已经28了,也免不了要承担责任。
景尘知道对方是在看着自己,等人来把自己叫走,他懒得拆穿这个小年轻的伪装,但还是等得有些不耐烦,忍不住在心里吐槽提审的人怎么官架子这么大,到现在还没来?难不成还就喜欢晾着别人?
“什么?多大?你说多大?!”
陆千一脸不可置信地看着刘局,说是惊掉了下巴都不为过。
刘局克制住了翻白眼的冲动,说道:“没听错,二十八。”
见陆千还是这么半张着嘴巴呆呆地看着自己,刘局在心里感叹现在的孩子怎么这么没见识。
虽然说人家的确很优秀。
不对,不止是优秀,而是年轻有为了。
“人家好歹是张成张老教授底下带出来的学生,”刘局接着自顾自地说道,“张老教授还收了他当徒弟呢,连拜师礼都行过了的,人家毕业没两年都成博士了,这么多年兢兢业业,刻苦工作,又不是在瞎混,你再瞧瞧你,二十出头刚毕业在市局那会儿成天不是迟到就是早退,也不知道怎么给你在市局混到今天这个位子上来的,我当初真是瞎了眼才……”
“唉唉唉,好了好了,老人家您少说点吧,别气了,对身体不好……”
刘局马上举起自己的大掌要往陆千身上砸过去,而陆千早有预料,直接一闪躲过了刘局的大掌。
而刘局似乎也没有与他多闹的意思,就这么收了手,又重新背在身后,几不可见的叹了口气,才又继续说道:“这次遗址考古的项目上面是相当重视的,自是派了不少考古界的精英和专家来协助,按理来说这个项目不出意外都会交给在津州本地最有名望的老专家来作为负责人,按理来说是由张成张老教授或者吴奉吴老教授来负责的,但张老教授人也老了,应该也是觉得这种事可以试着交给小辈历练历练,刚好自己有这么个厉害的徒弟,还不得拉出来溜两圈儿啊……”
听到这儿的陆千忍不住扑哧一声笑了出来,说道:“您这是把人家当狗看呢?”
刘局闭上了眼,如同一尊安详的大佛,淡淡道:“这种话我可没说。”
陆千那笑劲儿还没过去,说道:“好好好,您没说,您什么都没说,是我思想太low了好吧。”
听罢,刘局这才又缓缓挣了眼,满脸都是佛祖那慈眉善目的模样。
“行了,这不是重点,反正这案子牵涉面很广,虽然目前上面还没下明令,但是个明眼人都看得出来,上面对本案极度重视,所以我们必须主动请缨在七十二小时内破案,这次案子到底是怎么回事我们尚不可知,但这案子破不了你一定会受牵连,所以我希望你好好考虑一下,虽说你是队长,但我可以想办法把你从这个案子摘出去,所以你也不用担心我……”
“刘局。”
刘局闻言一愣,还未说出口的话也被迫暂时给咽了回去。
这小子已经很久没这么正儿八经的叫过他了。
说起来也是好笑,整个市局里好像也就陆千敢称呼刘局为“老人家”,也难怪别人多想了。
刘局在津州叱诧风云这么多年,有谁见面不说一声德高望重?有谁不对他敬之畏之?
也就一个陆千敢天天上赶着在他面前犯贱了。
刘局知道陆千天分高,理论体能各方面都是蛮优秀的。
想到这里,刘局不禁想起了6年前的那个夏天。
那是他第一次见到陆千,是在陆千他们这一届刚进队实习的时候,自己曾被拉去视察过一次,当时的他们正在进行体能训练。
刘局心想,都是一群新兵蛋子,能有什么好看的?
果然,不出意外,确实没什么好看的。
没过多久,体能训练结束,一群人就散了。
刘局自己正打算抬脚离开,就看见本来散了人空无一人的训练场,一个看起来和刚才训练的实习生们无二的年轻人从墙外翻了进来,手里还提着一打零食。
刘局皱了皱眉,刚想开口叫住那个翻墙进来的年轻人,不料对方反而先叫住了他。
“老人家!”
刘局没再说话,只是看着对方跑到自己面前。
“不好意思哈,想问一下,您刚才有看见一群训练的实习生不?我刚从外面偷偷回来,想着给兄弟们带点吃的来着,回来就看不见人儿了,是解散了吗?”
刘局当时并没有穿警服,身上穿的是一套私服,平日主打一个舒适,就是看着像个扫地的大爷,而他这穿搭早就已经被老友吐槽了不知道多少遍了。
“你叫什么名字?”刘局并没有直接回答他的问题。
当时的陆千似是意识到了哪里不对,表情微变,但很快又恢复成了原样,笑着说道:“老人家,你还没回答我刚才的问题呢。”
“你叫什么名字?”刘局并未理会他的话,又重复了一遍自己的问题。
“我叫陆千。”陆千似是认命了一般,无奈地回答道。
“大陆的陆,千年等一回的千?”
“是。”陆千垂下了头。
“行,知道了,站着吧,站够四个小时,就可以回去了。”
“哦。”陆千闷闷道。
“你不问问我是谁?”
“大概猜的出来了。”
“哦?”刘局似是很感兴趣,“说说看,怎么着就知道我是谁了?”
“您刚才这么反问,而且手习惯性地背在身后,一看就是领导才会有的习惯……”
陆千还真就说出了自己的推理过程。
“就是穿衣不太像,其他……哪哪看都像个领导,而且我也才突然想起来了,这个时间段扫地大爷一般可不在……”
陆千话说到后面音量越来越小,刘局轻笑了一下,说道:“既然知道了,就好好罚站吧,年轻人别老沉不住气,也别总想着当逃兵,这可不是什么小事,下次再让我看见翻墙偷溜出去,可就不是罚站这么简单了。”
说完刘局便如同脚底生云,慢悠悠的飘然而去了。
后来……
“刘局?刘局?”
直到一个小警员跑来,刘局才回过神来,而陆千早已离开。
那小子是什么时候走掉的?我怎么都不知道,走掉也不说一声,真是越来越没教养了——
不,好像说过了。
而且他走之前好像还说了些什么……
“刘局,6年了,我早就不是当年你口中的那个逃兵了,”陆千望向大海,黑色的海水拍打着礁石,大海如同一片无尽的深渊,猛兽隐藏其中,只有在猎物接近时才会露出自己白的阴森且尖利的獠牙。
“我是前线的战士,是军队里的大将军,战场需要我,军队需要我来指挥,为了自己的前程而逃避,这可不是我陆千会干出来的事。”
“所以,”陆千转过身向熙熙攘攘的现场走去,脸上仍然挂着那副吊儿郎当的笑容,头也不回地说道:
“我是不可能不干这个活儿的!”
来了来了,等更新的家人们抱歉了,还有就是接下来什么时候更就真不一定,因为接下来学业原因,会比较忙碌,所以更新就会比较随缘啦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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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不当逃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