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荼入宫那天,下了点小雨。
雨不大,细细的,落在脸上像虫子爬。云岫撑着伞跟在后面,走得很快,但沈荼走得很慢,边走边看路边的花。宫里的花匠打理得好,这个季节了,菊花还开着,黄的白的紫的,一丛一丛的,被雨打得东倒西歪。
“主子,皇后娘娘还在等着。”云岫小声提醒。
“让她等。”沈荼弯下腰,碰了碰一朵白菊的花瓣,“我难得进宫一趟,看看花怎么了?”
云岫不说话了。
沈荼直起身,继续往前走。走了几步,忽然停下来。
“浣衣局在哪个方向?”
云岫愣了一下:“主子要去浣衣局?”
“随便问问。”
“在东边,过了御花园,再往北走一段。”云岫顿了顿,“但那个地方脏,主子还是别——”
“我说了要去吗?”沈荼回头看了她一眼,似笑非笑。
云岫闭嘴了。
她们走过御花园的时候,雨停了。太阳从云层后面露出来,把湿漉漉的石板路照得发亮。沈荼站在一棵老槐树下,忽然又不走了。
“那边是谁?”她抬了抬下巴。
云岫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
御花园东北角,靠近宫墙的地方,有几个人蹲在地上,面前摆着几个大木盆,盆里堆满了湿衣裳。是浣衣局的人在送衣裳。宫里的规矩,各宫的衣裳洗好了,由浣衣局的人送到指定地点,再分发给各宫的宫女。
“是浣衣局的。”云岫说。
沈荼没说话。她看着那几个人,目光从一个人移到另一个人,最后停在最边上那个。
那个人蹲在角落里,背对着这边,正在把衣裳从盆里拿出来叠。动作不快不慢,叠一件,放一件,叠一件,放一件。旁边的宫女在交头接耳,她没参与,也没抬头。
沈荼看了几秒,忽然笑了。
“走吧。”她转身走了。
云岫跟上,走了几步,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那个蹲在角落里的人,还是没抬头。
皇后宫里,沈荼坐了不到半个时辰就出来了。
皇后问了她几句身体好不好、有没有吃药、要不要太医来看看,她一一答了,答得温顺乖巧,皇后很满意,赏了她一盒点心,让她带回去吃。
走出皇后宫门的时候,云岫接过点心盒,小声说:“主子,现在回府吗?”
沈荼看了看天。太阳已经偏西了,光线软下来,把宫墙的影子拉得很长。
“不急。”她说,“再逛逛。”
这一次,她没有往御花园走。她往东边走了。
云岫跟在后面,心跳快了两拍,但没出声。
东边,过了两道宫门,空气里的味道变了。没有花香,没有檀香,有一股潮乎乎的霉味,混着皂角和说不出的酸臭。
浣衣局到了。
沈荼站在院门外,往里看了一眼。
院子不大,地上全是水,几排晾衣架上挂满了被单和衣裳,风一吹,呼啦啦地响。几个宫女蹲在井边搓衣裳,手都泡得发白,有人手背上全是冻疮,裂了口子,血丝渗出来,混着皂角沫子,看着就疼。
沈荼的目光扫了一圈,没找到那个人。
“主子,该走了。”云岫的声音有点紧,“这个地方被人看见不好。”
沈荼没理她。她走进院子。
门口的刘姑姑正坐在门槛上嗑瓜子,看见一个穿绫罗绸缎的年轻女人走进来,愣了一下,瓜子壳粘在嘴唇上。她赶紧站起来,拍了拍衣摆,堆起笑脸:“这位贵人,您找谁?”
“随便看看。”沈荼的声音很淡,“你是管事的?”
“是是是,奴婢姓刘,是这里的管事姑姑。”刘姑姑点头哈腰,“贵人有什么吩咐?”
“没有吩咐。”沈荼往院子里走了两步,“你们这儿,最近有没有人生病?”
刘姑姑眨了眨眼:“生病?有……有几个,不过都是小毛病,不碍事的。”
“谁治的?”
“治?”刘姑姑愣住了,“没人治啊。宫女们有个头疼脑热,扛一扛就过去了。扛不过去的——”
她没说下去。
沈荼看了她一眼,转身走了。
刘姑姑站在原地,摸不着头脑。
沈荼走出浣衣局院门的时候,脚步忽然停了。
云岫差点撞上她。
“主子?”
沈荼没回答。她站在门口,侧着头,像是在听什么。
有人在说话。声音不大,从院墙拐角那边传过来,隔着一堵墙,听不太清,但能听出是两个人在说话。一个是年轻女人的声音,带着点怯,另一个声音很平,平得不像在跟人聊天,像在陈述事实。
沈荼没动。她就那么站着,听着。
“……你的手真的没事吗?”怯的那个声音说。
“没事。”平的那个声音说。
“可是流血了……”
“止住了。”
“你用的是什么药?我从来没见过那种草。”
沉默了一瞬。
“山里的野草,不值一提。”
沈荼的嘴角动了一下。
她转身,走了。
这一次是真的走了。
云岫跟在后面,走了很远,才敢开口:“主子刚才……是去看她的?”
“谁?”沈荼头也没回。
“谢知微。”
沈荼没承认,也没否认。
她们走出宫门,上了马车。马车晃晃悠悠地往沈府走,沈荼靠在车壁上,闭着眼。
云岫坐在对面,大气不敢出。
过了很久,沈荼忽然开口了。
“她的声音。”
“什么?”
“她的声音。”沈荼睁开眼,“不像一个在浣衣局搓了两个月衣裳的人。”
云岫没听懂。
沈荼没再解释。
她闭上眼,脑子里还在转那个声音。太稳了。一个十六岁的姑娘,被抄了家,没入宫中,在浣衣局搓衣裳,手都烂了,说话的声音稳得像一潭死水。
不正常。
要么是天生冷血,要么是——她经历过更糟糕的事,这点苦不算什么。
哪一种,都很有意思。
马车在沈府门口停下来。云岫先下车,伸手扶沈荼。
沈荼踩着脚凳下来,走了两步,忽然说:“明天,再给她送一次玉佩。”
“可是她上次——”
“这次不一样。”沈荼回头看了她一眼,“这次你告诉她,我家主子姓沈。”
云岫愣了一下:“告诉她?”
“告诉她。”沈荼笑了,“一个知道对手是谁的人,才有勇气接招。”
她走进府门,背影消失在影壁后面。
云岫站在门口,手里还拿着那盒皇后赏的点心。
她忽然觉得,主子对那个浣衣局的宫女,太上心了。
比她跟了主子这么多年,见过的任何一个人都上心。
这是好事还是坏事?
她不知道。
但她知道,主子想做的事,从来没有人拦得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