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岫盯了谢知微五天,写了一份简报。
说是简报,其实有三页纸。她坐在沈府书房角落的矮凳上,一笔一画写得极慢,写完了又从头看了一遍,把几处“似乎”“好像”划掉,改成确凿的用词。沈荼不喜欢模棱两可的东西。
写到最后一行的时候,她停了笔,想了想,又加了一句:
“此人言行谨慎,至今未发现与任何宫外势力有联系。医术来源不明。”
她把墨吹干,折好,起身去正房。
沈荼在窗边喝茶。茶已经凉了,她也没叫人换,就那么端着,眼睛看着窗外。云岫进来的时候,她没有回头。
“写了什么?”
“五日行踪。”云岫把简报递过去,“还有属下的一些判断。”
沈荼接过来,展开,从第一行开始看。
“卯时三刻起身,未与旁人交谈。独自去井边打水,手指冻疮开裂,用布条重缠。辰时搓衣十七件,午食一个黑面馒头、半碗粥,未食菜。未时晾衣,期间与一名为春草的宫女对话三次,内容分别为‘今日风大’‘你的手’‘没事’……”
沈荼念出声的时候,声音没有起伏,像在读一本无关紧要的账册。但云岫注意到,她念到“内容分别为”的时候,嘴角动了一下。
“就这些?”沈荼抬头。
“前三日大致相同。”云岫说,“第四日,她去了浣衣局后面的废弃柴房,待了约两刻钟。属下后来去看了,柴房角落里有一堆烧过的纸灰,已经冷了。”
“纸灰?”
“是。属下翻过,烧得太碎,看不出写了什么。”
沈荼放下简报,手指在桌沿上敲了两下。
“她从哪里弄来的纸?”
“浣衣局没有纸。”云岫说,“可能是捡的。各宫扔掉的废纸,有时候会混在垃圾里运出去。”
“捡废纸,写字,烧掉。”沈荼的声音慢下来,“一个在浣衣局搓衣裳的人,写什么需要烧掉?”
云岫没接话。她知道这不是问她的。
沈荼又看了一遍简报,目光停在最后一行:“医术来源不明。”
“她这几天又用医术了吗?”
“没有。”云岫说,“上次救那个风寒的宫女之后,她没有再出手。有两个人病了,她没管。”
“为什么不救?”
“属下猜测,她不想再被人注意到。”
沈荼把简报放在桌上,站起来,走到窗前。
窗外那几株荼蘼还是光秃秃的,枝条在风里轻轻晃。
“她知道你在盯她。”沈荼说。
云岫愣了一下:“属下很小心——”
“不是你的问题。”沈荼打断她,“是她太聪明了。你第一次去送衣裳,她就知道你不是普通宫女。第二次你直接去找她,她就已经确认了——有人在看她,而且那个人不怕被她发现。”
云岫沉默。
“所以她收敛了。”沈荼转过身,“不再救人,不再翻垃圾,连说话都变得更少。她在等。”
“等什么?”
“等我下一步动作。”沈荼笑了一下,“她知道有人在试探她,她也知道试探她的人迟早会摊牌。她不想在不知道对手是谁的情况下出牌——那就只能等。”
云岫想了想:“那属下还要继续盯吗?”
“盯。”沈荼走回桌前,拿起那枚青白玉的玉佩,在手里转了转,“但不用太紧。给她一点空间,让她觉得她猜得到你在做什么。一个人觉得自己掌控了局面的时候,最容易露出破绽。”
她把玉佩放回抽屉。
“还有,查一下谢御史的旧案。”
“谢御史?”云岫犹豫了一下,“那是好几年前的事了……”
“查。”沈荼说,“我要知道谢知微在谢家的时候,到底有没有学过医术。如果没有——那她现在这一身本事,是从哪里来的?”
“是。”
云岫退出去。
沈荼重新坐下来,端起那杯凉透的茶,喝了一口。
涩。
她皱了皱眉,把杯子放下,没叫人换。
窗外,天快黑了。
浣衣局。
谢知微靠在柴房的墙上,手里捏着一块碎瓦片。
地上摊着几张皱巴巴的纸——是她这五天从垃圾堆里翻出来的。有账册的残页,有书信的碎片,还有一张太医院废弃的药方。她把它们拼在一起,用瓦片在背面写字。
写的是人名。
刘姑姑,王嬷嬷,春草,小荷,哑女。还有那个青灰衣裳的女人——“云”。
她把“云”字写在一张碎纸的中央,然后在旁边画了几条线,每条线连着一个名字。刘姑姑的线上写了一个问号。春草的线上写了一个“可信?”。
盯着这张纸看了很久,她把纸揉成一团,塞进墙缝里,用泥巴糊上。
然后她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走出柴房。
外面天已经黑了。远处有几点灯火,是东宫的方向。
她站在那里看了一会儿,转身回了通铺。
春草已经在被窝里了,看见她进来,小声问:“你又去茅房了?”
“嗯。”
“你一天去好几趟茅房,是不是肚子不好?”
“可能是水凉。”谢知微躺下来,把被子拉到下巴,“睡吧。”
春草嘟囔了一句什么,翻个身,很快又打起了小呼噜。
谢知微闭着眼,没睡。
她在想一件事。
那个“云”背后的人,为什么盯她?
不是因为投毒案——投毒案之前,那个青灰衣裳的女人就来过了。她在浣衣局的第三天,那个人第一次出现在晾衣架后面。
所以,更早。可能是她救那个风寒宫女的时候。
她救人的时候,没有刻意避着人。浣衣局那么多人,有人看见了,传出去了,传到了某个人的耳朵里。
那个人需要一个懂医理的人。
为什么?
她想起春草说过的话:“浣衣局的人不许跟外头有联系。”
一个需要懂医理的人,又不方便公开找太医——要么是见不得光的病,要么是见不得光的人。
或者两者都有。
谢知微睁开眼,在黑暗中盯着屋顶。
她不知道那个人是谁,但她知:道一件事:那个人会再来的。
不是今天,就是明天。
不是明天,就是下个月。
但会来的。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被子里。
被子上有皂角味,还有一股说不出的酸味。闻久了,倒也习惯了。
手指还在疼。
她把手缩进袖子里,蜷成一团。
等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