脚下的石阶被昨夜的雨浸成了深灰色,踩上去软软的,边缘长了一圈毛茸茸的青苔。
白仙仙走在师父身侧靠后半步的位置,鹅黄裙摆蹭过石阶边上的矮草,沙沙响。
路边一丛野山茶开得正好,花瓣上还托着几颗没干的雨水,风一过就颤颤巍巍地滚下来。
一只松鼠从竹林里窜出来,蹲在石阶正中间,前爪捧了个松果。它歪着脑袋看了看师父,又看了看白仙仙,黑豆似的眼睛眨巴两下,没跑。
师父停下来。低头瞧了它两眼。
“这玩意儿胆子倒大。”
再往下走,石阶两侧的竹子渐渐稀了,换了矮矮的灌木。灌木丛里开着细碎的紫色小花,一簇一簇挤在绿叶底下。
师父随手拈了一片叶子,搁在唇边吹了一下,发出一声短促的啾啾声,像山雀叫。附近树上立刻有鸟应了一声,扑棱棱从枝头飞起来,掠过他们头顶,带下一片湿漉漉的桂花香。
“听见没,”师父偏过脸看她,手里还捏着那片叶子,语调慢悠悠的,“在骂我呢。”
师父把手里的叶子丢回路边灌木上,拍了拍手上沾的草屑。
他转过身来倒着走,脸对着白仙仙,步子不急不缓,石阶在他脚下像是长了眼。
“当年挑这地方,”他抬起右手在半空画了个圈,把整座山都圈进去,“为师可是费了大功夫。”
白仙仙抬起眼看他。倒着走路的师父背后是层层叠叠的竹林,晨光从竹叶缝隙里漏下来,在他月白仙袍上洒了满身碎金。
“看了不下几十座山。”他掰着手指数给她看,“南边那片太潮,住着闷。北边几座太荒,连个活水都没有。”手指一根根竖起来,又一根根弯下去,“还有几座灵气倒是足,可风太大,吹得人脑仁疼。”
他停下来,脚跟踩住一块石阶边上的青苔,身子晃了一下又站稳。白仙仙下意识伸手想扶,他已经稳住,反手往身后山涧方向一指。
“这儿,你听听。”
山涧的溪水从高处石缝里淌下来,撞在底下的卵石上,叮叮咚咚的。水声不大不小,刚好盖过远处山风的呜呜声。
“有活水,朝阳,风口正好让前头那座矮峰挡住了。”他说着说着脚就不倒了,转回身跟她并排走,步子放慢了些,“半山腰上药草一坡一坡地长,都不用人管。连竹林里的松鼠——”他顿了顿,偏过脸看她,眼角弯起来,“比别处的都胆子大。”
白仙仙点了点头,嘴唇抿着一点笑。她想起刚才那只蹲在石阶上捧松果的小东西。
“那会儿,我一个人,”师父把手背到身后,语调轻了点,不像刚才那么飘了,“就想找个待着舒服的地方。找来找去,就这儿。”他下巴微微抬了抬,“怎么样,师父眼光还行吧?”
最后这句不是问句。他表情已经把他出卖干净了,偏还要装出一副随口提提的模样,眼睛却往她这边瞟。
白仙仙看着他眼角那点藏不住的得意,声音软软地应了一句。
“师父挑的地方,是最好的。”
师父点点头,把脸转回去看前面的山路,步子却不知什么时候又慢了一拍,刚好让她走在身侧,不再是身后。
“师父,”她走在师父身侧,裙摆蹭过路边矮草,“为什么是一个人呀?”
师父扭过脸来瞧她,眉梢挑起来。他把步子放得更慢了些,双手往袖子里一拢,下巴微微抬起,摆出一副漫不经心的模样。
“还能为什么,”他语调拖得懒洋洋的,“太厉害了呗,别人跟不上,为师嫌麻烦,就自个儿待着了...”
“嘛,一个人其实也……”他还想接着往下说。
他沉默了片刻。不长,就几息的工夫。可白仙仙觉得那几息比她刚才走过的所有山路都长。
师父转回来的时候,眼角还带着点笑。他抬手揉了一把她的后脑勺,力道很轻。
“不是还有你嘛。”他说,声音压得比方才低了一点,没了之前那股飘着的得意劲儿。
白仙仙任他的手掌搁在自己后脑勺上,没动。她听出来那句话的分量。
她没追问,只在他放下手继续往前走时,悄悄把步子调快了一点,仍然走在他身侧靠后半步的位置。
山涧的溪水还在脚下叮咚响,松鼠不知道什么时候又窜回了石阶上。
师父的手从她后脑勺上放下来,拢回袖口里,步子比方才慢了不少。
白仙仙跟在他身侧靠后半步的位置。石阶上的青苔被晨光晒软了,踩上去闷闷的。师父没说话,她也没说话。
走了十来步,师父的脚步忽然停了。偏头看向路边一丛矮灌木,灌木底下长着几株不起眼的紫穗小草,穗子细细的,在微风里轻轻晃。
他盯着那几株小草看了好一会儿。嘴唇动了动,没出声。白仙仙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认不出那是什么草,只知道是山里常见的,平时师父从没多瞧过一眼。
“师父?”
她把声音压得很轻,怕惊着他似的。师父像是被这声唤了回来,眨了眨眼,继续往前走。
白仙仙悄悄抬头看他的侧脸。晨光落在他眉眼上,他眼睫垂着,视线落在前方的石阶上,又不像在看石阶,像在看什么更远的东西。
她不知道师父在看什么,只知道他这会儿不需要说话。裙摆蹭过路边矮草的沙沙声跟他踩石阶的闷响叠在一起。
走了百十来步,他忽然抬手伸了个懒腰,胳膊举过头顶,袖口滑下来露出一截清瘦的手腕。
他打了个呵欠,尾音拖得又懒又长。
“走吧走吧,”他把手放下来拢回袖子里,语调慢悠悠的,像是刚才那段沉默没发生过,“再磨蹭下去,日头就高了。”
白仙仙没有戳破这份刻意的轻松,只轻轻应了一声。
他眼睫垂着,视线落在前方的石阶上,走得不急不缓。
白仙仙把手从身侧抬起来,指尖悄悄捏住了他袖口垂下来的那片月白布料。
师父没回头。
就那么一点点,刚好让她不用够着走。
袖口那片布料在她手里轻轻晃着,被山风吹得一荡一荡的。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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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章 一份思念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