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云谦看着廖桥生,郑重其事道:“桥生,谢谢你。”
“谢谢你帮老板装灯箱,那天,你看我一直望着板栗店,问我是不是想吃,我其实是不想吃的,但当我看到老板的手不方便,还依旧那么努力,我想帮帮他才说自己想吃。之后我们去买了一斤板栗,顺便对老板有了一个简单的了解,得知他生活窘迫后,我就更想帮帮他,不是同情,是敬佩。”
“身体残缺的人,虽然相处起来与常人无异,但心里的底色终归是自卑的,哪怕是像这家店老板这么热情的人,其实也会自卑,只不过是在我们看不见的地方。但他们又和常人不一样,我见过那些四肢健全的人在大街小巷乞讨,可即使路过我也不会给他们一分一毫,那是因为我知道,在中国,只要你肯干活,就算是卖苦力,再怎么样都不会饿死。”
“这家店的老板虽然身体残缺,却有着一颗健全的心,一颗想要通过自己努力把日子越过越好的心,他比那些四肢健全却在街上乞讨,试图想通过不劳而获维持温饱的人来说,要好上千倍万倍。我想帮帮他,但又不想让他觉得我是出于同情,让你去撒谎骗他,是想尽量让他心里不要那么过意不去,最好是能心安理得地接受我们的帮助。”
“看到老板的生意有所好转,我由衷地为他高兴,但作为局外人,我们也只能帮这么多,剩下的要靠他自己。毕竟授人以鱼不如授人以渔,想要生意长久,还是要找到属于自己的特色,即便短期不能找到,看门口的人流量,老板的生意应该也不会太差,希望他能多赚一点吧。”
“桥生,谢谢,真的谢谢。”
廖桥生紧紧攥着他的手,“云谦,你已经说过很多遍了,不是说好不要对我这么客气吗?”
他的另一只手覆上廖桥生的手背,“我知道,可我就是想说嘛。”
接着,他凑近廖桥生,在耳旁小声说道:“我男朋友真厉害,什么都会。”他注意到廖桥生的嘴角往上扬了扬。
“就是很厉害嘛,英文歌听一遍就能记住,我昨天还在沾沾自喜你一定找不到那句话,结果还没等我的沾沾自喜结束,你的电话就打来了,你怎么这么厉害,不到五分钟就找到了?”
“那首英文歌你分享过给我。”
“什么时候?”
他在廖桥生的提示下去翻手机里的聊天记录,竟发现自己曾经分享过,并且还在下面附言“经常听英文歌也会对听力有帮助的”。
又回想起他歌单里的每一首歌都是按照收藏的先后顺序播放的,最先收藏的最先播放,所以每次顺序播放歌单时听到的第一首歌都会是这首英文歌,也难怪自己能倒背如流,这分明就是搬起石头砸自己脚。
“好啊,廖桥生,你竟然作弊!”
“明明是命题人提前给答案,怎么是我作弊?”廖桥生伸手拢了拢夏云谦身上的围巾,“车来了,走吧,送你回去。”
“嗯。”
公交车上,他和廖桥生非常默契地坐在后排,这一次,夏云谦几乎是一上车就靠在廖桥生的肩膀上,手指玩弄着廖桥生的指节。与前几次不同,这一次他仔细地观察廖桥生手上的纹路,用自己的指腹描摹着每一条线,像是要把每一条纹路都刻进脑海里。
下车后,廖桥生牵着他往小区大门走,快都门口时,他拉着廖桥生停下。
夏云谦把一路提着的纸袋递过去,“桥生,这个给你。”
廖桥生勾了勾唇,“巧了,我这个也是给你的。”
“啊?是什么?”他只知道应该是个黑色的盘子,但出窑后的成品他还没见过。
“打开看看。”
夏云谦期待地点点头,将手上的纸袋递给廖桥生,又从廖桥生手上接过纸袋。
打开包装纸盒,里面是一个黑色的盘子,大概七寸左右。盘子上方点缀着星空,右侧是一颗葱绿的树,树下有一只坐在秋千上的白色兔子,兔子的一对耳朵因为被荡起来的秋千悬在空中而随风飘扬,周边环绕着被风吹下来的树叶,地下的草坪是一片片的四叶草。
秋千上的兔子画得和廖桥生从娃娃机里面抓的那只很像,类似动画片里的卡通兔子,两只兔耳朵内里透露着粉嫩,兔子笑得很开心,露出两颗大大的兔牙。
他抬眸看向廖桥生,咬了咬唇,最后说出一声谢谢,余光瞥到自己的纸袋,“你也打开看看。”
廖桥生从接过纸袋开始就感觉沉甸甸的,打开纸盒发现是一个精致的小蛋糕,上面还十分贴心的点上蜡烛,蛋糕上面是各种小甜点,甜甜圈,巧克力,小饼干,还有水果。
手上的触感很光滑,大小适中,捧在手心里刚刚好,如果是真的,不喜欢吃甜点的他,现在也想去尝一口,“蛋糕?”
“嗯,你生日那天虽然吃了长寿面,可我还是觉得应该有个小蛋糕,可你又说你不过生日,现在好了,有了这个小蛋糕,以后你每年过生日,都可以对着它许愿。”
廖桥生摸着手上的小蛋糕,若有所思道:“云谦,我没那么多愿望。”
廖桥生的父亲是一名人民警察,有一次外出执行任务意外殉职,母亲是一位白衣天使。听奶奶说,父亲死的那天,她还挺着大肚子在医院值班,父亲的同事及其领导有意瞒着母亲,担心她听到丈夫过世的消息接受不了,以至于一直到腹中的孩子顺利出生,她才知道父亲已经过世的消息,一时间,他成为遗腹子,被母亲取名廖桥生。
在他出生后,母亲每天以泪洗面,因为看到他就会想起他的父亲,一位丧夫的产后妻子和一位老年丧子的母亲,经常抱团诉说取暖,但常常哭成一对泪人。之后,母亲在产后抑郁和父亲逝世的双重打击下,悲伤如洪水猛兽,人也日渐消瘦,最终撒手人寰。
从记事起,他就和奶奶一起生活,他小时候常常问奶奶,为什么别的小朋友有爸爸妈妈陪着,他却没有。那个时候他还太小,没注意到每当提起爸爸妈妈,奶奶微红的双眼和哽咽的声音,奶奶只会告诉他,妈妈和爸爸一起去了很远很远的地方,他又问,很远很远的地方是哪里,奶奶只说,他长大以后就会知道。
再大一点,他就不问了,看到大厅里摆着的两张黑白照,他开始明白自己的爸爸妈妈早已不在人间。他没见过父亲,不知道父亲长什么样,但他见过母亲,可那时候他太小,哪怕见过,随着时间的流逝,那一点点记忆也在漫长的时光里渐渐褪色。
小时候想念爸妈,他会把他们的结婚照放在床头边,看着照片里的爸爸妈妈,想跟他们说他现在很乖,很听奶奶的话,让他们在另一个世界不用担心。他们的结婚照简单朴素,父亲穿着警服,母亲则是一身常见的白大褂,胸口处还挂着医院的个人铭牌,父亲伸手揽着母亲的肩膀,二人相互倚靠着一起朝镜头笑,这张照片曾在无数个日日夜夜陪伴廖桥生度过那些思念的日子。
中考后,他的第一志愿本来是宁州一中,可奶奶说宁州四中是父亲的母校,他没有片刻犹豫就改了志愿。
原以为奶奶会一直陪着他,可他刚上高中不到一个月,奶奶就因为车祸意外去世,开车的是一名酒驾的中年男子。江叔作为父亲的前同事,为他争取到巨额的赔偿金,肇事者也得到了相应的惩罚,可即便这样,奶奶再也回不来,他也彻底成了孤儿。
奶奶去世后的重阳节,他想回老家看看奶奶,放学后便在学校附近的公交站台等车。上车刷公交卡却怎么也刷不上,刷卡机一直滴滴响,幸好他带了零钱,正要投币时,一张卡在他面前的刷卡机上连刷了两次,卡套很精致,连着钥匙扣,上面还有个兔子吊坠。
“应该是消磁了,你要去公交卡发售点看看能不能充磁,如果不能的话,最好再重新办一张。”少年说完便绕过他走到一处靠窗的座位旁,正要坐下,忽然转过身朝他露出一张肆意张扬的笑容,“看你校服也是四中的,大家都是同学,不用谢啦。”
少年背着书包,穿着和他一样的校服,头发应该很软,就车上这么一小段路,行走的风让他的发丝飘起又落下,脖子上挂着耳机,脸颊两边眼帘下方,有两颗若有若无的小痣。
窗外的夕阳通过公交车内的后视镜照到少年脸上,那一笑,就这么猝不及防的走进他心里。明明已经入秋,少年的笑容却像冬日里的一束光,温暖明亮却不刺眼,驱散他内心深处隐藏许久的潮湿与阴霾。
“谁说没愿望就不可以许愿了?不一定非得是未完成的心愿啊,可以是准点的公交车,可以是晴朗的天气,也可以是下一次考试的第一名,这些看似平常的事,都可以许愿。”
与其说他没愿望,不如说他不想许愿,他怕事与愿违,也不敢许愿。唯一认真许过的愿望,就是希望奶奶能健康长寿,最好能亲眼看到他大学毕业直至工作,可谁曾想......
廖桥生温柔地笑了笑,伸手捏了捏夏云谦软软的脸,故作轻松问道:“那你呢,你生日是什么时候?”
“夏至。”
“夏至?”
“对,夏至,我妈当时还想给我取名夏致,是致敬的那个致,但我爸觉得太简单了,他不同意。我妈又非常坚持,一定要给我取名夏致,最后考虑到我爸姓夏,我妈姓云,一合计就给我取名夏云谦,两个人的姓各占一半,谁也不让。”
廖桥生闻言轻笑了一声,见状,夏云谦问道:“你呢,你的名字有没有什么寓意?”
“我爸叫廖桥。”
“你爸叫廖桥?那名字是......”
还没等他问出口,廖桥生答道:“我妈取的。”
“那你妈妈一定很爱你爸爸,廖桥这个名字好听,廖桥生也好听,你妈妈真会取。”
廖桥生微微一笑,并没有说话,倏然,夏云谦忽的想到什么,伸手去勾廖桥生的手指,红着脸小声嘀咕道:“桥生,你刚刚说事不过三,还有一次机会,这个机会你还用吗?不用的话,我就先回去了。”
廖桥生反手扣住他的手,开玩笑道:“可以留到明天吗?”
他几乎是条件反射道:“不可以!”
说完又觉得哪里不对劲,解释道:“今天就今天,明天开始推开有效,你要是今天不用,就当作废,我走了。”
他松开手准备往小区内走,廖桥生却伸手揽住他的腰,左手摸上他的脸,温柔地吻上他的唇,几乎是在他们双唇触碰的一瞬间,头顶上的路灯以及这条路上的所有路灯一并亮起。
原本闭着眼睛的夏云谦睁开双眼,抬眸看了眼头顶上的路灯,又垂眸见廖桥生正专注的亲吻自己,便闭上眼睛开始回应对方。
一吻结束后,两人额头相抵,嘴唇距离只有一指,四目相对。
他注意廖桥生的眼神因为亲吻而染上了几缕情丝,这些情丝让廖桥生的眼睛露出野兽碰到食物时的猩红。
接着,廖桥生扣住他的后脑勺,他以为廖桥生还要继续吻上来,连忙退后一步,用手捂住嘴唇,含含糊糊道:“你说过的,事不过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