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隔岸灯 第13章 不在场的人

作者:匿名 分类:其他类型 更新时间:2026-10-28 14:09:49 来源:文学城

雨停以后,临州的天仍旧阴着。

邵公馆的花园里积了水,园丁一大早便拿着竹扫帚,将落叶从排水沟里清出来。

闻令舒下楼时,姚静已经坐在饭厅里了。

她换了吴妈找来的一身干净衣裳,脸色比昨夜好些,只是眼睛有些红肿。

桌上摆着粥、鸡蛋和几碟小菜。

姚静面前那碗粥几乎没有动过。

“昨夜睡得怎么样?”闻令舒问。

姚静站起来。

“打扰您了。”

“坐吧。”

闻令舒在她对面坐下。

“昨夜雨那么大,您总不能往街上跑。”

姚静勉强笑了一下。

“我待会儿就走。”

“去哪儿?”

“回家。”

闻令舒看着她。

“昨日您还说,有人在您姐姐家楼下守着。”

“可我总不能一直住在这里。”

“我又没有赶您。”

姚静低下头。

过了一会儿,她忽然说:

“闻小姐,您待我这样好,我心里很感激。可我丈夫的事情,恐怕没有那么简单。”

“我知道。”

“您不知道。”

姚静抬起头。

“我从前在报馆做事,见过许多这样的事情。一个人好端端地不见了,家里的人四处找,找来找去,最后连自己也惹上麻烦。”

闻令舒拿起筷子。

“那您就不找了?”

姚静不说话。

“您若真打算不找,昨晚就不会冒雨来我家。”

闻令舒替她盛了一小碗热汤。

“先吃饭。别的事情,吃完再说。”

姚静望着那碗汤,眼泪忽然落了下来。

她忙拿手帕去擦。

“对不起。”

闻令舒没有说什么。

只是把汤匙放在她手边。

邵砚衡今日难得在家吃早饭。

他比往常晚起了些,进饭厅时还带着一份当天的报纸。

“早。”

闻令舒抬头。

“早。”

邵砚衡向姚静略微点头,随后在妻子身边坐下。

吴妈替他盛粥。

他展开报纸,看了两眼,忽然皱起眉。

闻令舒注意到了。

“怎么了?”

邵砚衡没有立即回答。

他把报纸折了一下,递给她。

“你看看。”

闻令舒接过。

第二版下方有一则短讯。

《北埠货栈纵火案,警方追查沈姓账房》

消息称,东平码头附近一处货栈前夜发生火灾,损失尚在清点。据知情人士透露,负责相关货运账目的沈姓男子有重大嫌疑,目前下落不明,有关方面正在追查。

新闻末尾还写着一句:

据悉,此人与数家运输商行有财务纠纷,是否涉及蓄意毁损账目,尚待调查。

闻令舒看完,抬头看向姚静。

姚静已经察觉到不对。

“写了什么?”

闻令舒迟疑片刻,将报纸递过去。

姚静只看了几行,脸色便白了。

“胡说!”

她猛地站起来。

“敬之怎么会放火?”

邵砚衡放下筷子。

“沈太太,您先坐。”

“他不会的!”

姚静声音发抖。

“那间货栈是他的客户租的,他为什么要烧?”

闻令舒伸手扶住她。

“沈太太,报纸上只说有嫌疑。”

“可报纸已经写出来了!”

姚静看着她。

“别人看见,只会觉得他是犯人!”

这句话说得并不错。

临州的报纸向来喜欢登些耸动的消息。

一旦一个人被写成纵火嫌疑犯,哪怕后来证明清白,也未必有人肯登同样大小的更正。

邵砚衡将报纸拿回来。

他重新读了那篇短讯,随后问:

“沈先生做生意,有没有得罪过什么人?”

姚静摇头。

“我不知道。”

“有没有欠过钱?”

“做生意有些往来账,是常事。可他不会为了几笔账便放火。”

邵砚衡点头。

“这我明白。”

他将报纸折好,放到桌边。

“不过这篇消息很有意思。”

闻令舒看向他。

“哪里有意思?”

“昨夜才失的火,今日一早,报纸便有了嫌疑人的名字。”

他端起茶杯。

“记者消息倒灵通。”

闻令舒听出了他的意思。

“有人故意放出去的?”

“也未必。”

邵砚衡笑了笑。

“只是查案的人尚未找到失踪者,写新闻的人倒先知道他有嫌疑了。”

姚静攥紧了手帕。

“邵副局长,那怎么办?”

邵砚衡看着她,语气依旧温和。

“先别急。我会去问问这消息从哪里来的。”

他没有说一定能救出沈敬之。

也没有替一个自己并不认识的人担保清白。

饭后,他把闻令舒单独叫到走廊里。

“令舒。”

“嗯?”

“沈太太可以再住一天,但不能长久住在这里。”

闻令舒看着他。

“怕惹麻烦?”

“是。”

邵砚衡答得坦然。

“她丈夫如今牵扯进一桩案子。她住在我这里,外头难免要说我插手调查。”

“可昨晚是她自己找来的。”

“外头的人未必在乎这个。”

闻令舒沉默片刻。

“我明白。”

邵砚衡放缓语气。

“我可以替她安排别的住处。”

“不用。”

闻令舒想了想。

“我名下还有一间闲置的公寓,在静文书局后面。地方小些,但家具都在。”

邵砚衡点头。

“那倒合适。”

他看了一眼妻子。

“不过你别亲自送她去。”

“为什么?”

“有人若盯着沈太太,也可能盯着你。”

闻令舒笑了一下。

“您什么时候也这样小心了?”

邵砚衡望着她。

“我一直很小心。”

他说这话时仍然带着笑。

闻令舒却忽然想起,他是怎么一步步坐到今日这个位置上的。

她点头。

“那就让老严送。”

“好。”

邵砚衡抬手看了看表。

“我得去局里了。”

临走时,他又道:

“令舒,费仲勋的事情,暂时也不要去问他。”

“为什么?”

“如今沈家的案子已经牵扯到瑞昌。你再去找费仲勋,他便会知道你在查些什么。”

闻令舒抬眼。

“您也觉得瑞昌有问题?”

邵砚衡微微一笑。

“我只是觉得,做买卖的人未必都喜欢别人翻旧账。”

她看了他片刻。

“知道了。”

邵砚衡满意地点头,拿起帽子出门。

上午十点,岑肃川在办公室里看到了同一篇报道。

许绍安站在桌前。

“处长,报馆那边查到了。”

“谁送的稿?”

“一个姓周的通讯员。”

“消息从哪里来?”

“他说是调查局的人告诉他的。”

岑肃川抬起头。

“谁?”

“他不肯说。”

“那就把他请来。”

许绍安犹豫了一下。

“处长,他是记者。”

岑肃川看着他。

“记者便不能问话?”

“不是。”

“去。”

许绍安应声转身。

走到门口时,岑肃川又叫住他。

“等等。”

“处长?”

“别动手。”

许绍安有些意外。

岑肃川把报纸扔到桌上。

“我要的是消息从哪里来的,不是叫你把人打得什么都肯认。”

“明白。”

门关上。

岑肃川拉开抽屉,取出昨夜从货栈里找到的那本残破账簿。

纸页已经烘干。

有些地方黏在一起,稍一用力便会碎。

他翻到其中一页。

那一页上记着三笔款项。

其中两笔有完整日期。

另一笔被火烧掉了大半。

可收款商号的印章还留着。

永丰行。

岑肃川拿出另一份文件。

这是从瑞昌商行的旧登记资料里查来的。

上面列着这家商行最早的几位合伙人。

费仲勋的名字赫然在列。

岑肃川皱了皱眉。

四年前的永丰行,与如今的瑞昌,原来并不是毫无关系的两家公司。

它们之间一直有人暗中往来。

只是改了商号,换了出资人,外表上便成了两桩生意。

他正要继续翻,桌上的电话响了。

“岑处长。”

是门房的声音。

“邵太太来了。”

岑肃川抬起头。

“谁?”

“邵副局长的太太。”

岑肃川停了一瞬。

“请她去会客室。”

闻令舒没有带姚静来。

她一个人坐在会客室里,面前放着一只浅色手包。

岑肃川进门时,她正在看墙上的钟。

听见脚步声,便站起来。

“岑处长。”

“嫂夫人。”

岑肃川将门留了一道缝。

“您找我?”

“是。”

“有什么事?”

闻令舒从手包里取出报纸。

“这篇报道,您看过了吗?”

岑肃川扫了一眼。

“看过。”

“是真的?”

“哪一部分?”

“沈敬之是纵火嫌疑犯。”

岑肃川看着她。

“我们目前没有证据认定他纵火。”

闻令舒轻轻松了口气。

“那是谁告诉报馆的?”

“正在查。”

“这倒奇怪。”

她将报纸放到桌上。

“昨夜人还找不到,今早便有人说他放火。”

岑肃川没有回答。

闻令舒抬起眼。

“岑处长,您昨夜答应过沈太太,找到她丈夫便会告诉她。”

“我记得。”

“您现在找到什么了?”

岑肃川看着她。

他本可以用一句公务机密将她打发回去。

但他想起昨夜姚静坐在邵公馆客厅里,听见丈夫可能遇害时的模样。

也想起闻令舒问他的那句话。

——您会告诉沈太太吗?

他沉默片刻。

“有人在沈先生约定赴会的地方附近接走了他。”

闻令舒坐直。

“谁?”

“暂时不能确定。”

“他是自己上的车,还是被人强行带走的?”

“我们只查到车的去向,没查到接人的经过。”

“车现在呢?”

“找到了。”

闻令舒等着。

岑肃川却没有继续说。

她看着他,忽然笑了一下。

“岑处长,您还是这样。”

“哪样?”

“说话说一半。”

“其余部分不适合告诉您。”

“为什么?”

“因为您不是办案的人。”

闻令舒望着他。

过了片刻,她点头。

“说得对。”

岑肃川反倒有些意外。

闻令舒继续道:

“我今日来,并不是想打听您正在查什么。我只想知道,沈太太如今究竟该怎么办。”

岑肃川看着她。

“先别让她回原来的住处。”

“我已经安排了别的地方。”

“邵副局长知道?”

“知道。”

岑肃川沉默了一会儿。

“那便好。”

闻令舒将报纸收回包里。

她原本打算问完便走。

可站起来时,忽然又想起一件事。

“岑处长。”

“嗯?”

“您在查瑞昌商行?”

岑肃川的目光微微一动。

“嫂夫人怎么知道?”

“费仲勋如今在瑞昌做事。您那晚提醒我留意他。”

岑肃川没有否认。

闻令舒继续道:

“他是我姐姐从前的丈夫。”

岑肃川看着她。

“我知道。”

“那您知不知道,四年前他曾拿着我姐姐的授权书,去银行办过一笔钱?”

岑肃川神情渐渐认真起来。

“什么银行?”

“华通。”

“金额多少?”

“不清楚。”

“什么时候?”

“姐姐出事以前。”

岑肃川想了想。

“嫂夫人为何忽然查起这件事?”

闻令舒没有立即回答。

她从手包里取出那份旧报纸。

摊开在桌上。

岑肃川低头看去。

《申江晚报》。

四年前的日期。

那则关于费宅女眷去向的短讯,被铅笔轻轻画了一道线。

“我姐姐去世以前,费仲勋曾告诉记者,说她已经回了临州。”

闻令舒说道。

“但她没有回来。”

岑肃川仔细读了一遍。

“记者找过了吗?”

“找过。”

“她怎么说?”

“她在报道见报前一天,还见过我姐姐。”

岑肃川抬头。

闻令舒继续道:

“姐姐当时问她,回临州的船票贵不贵。”

屋里安静下来。

片刻后,岑肃川问:

“令姐后来是怎么去世的?”

闻令舒看着他。

“投江。”

他没有说话。

“至少当年所有人都是这样告诉我的。”

闻令舒将报纸重新折好。

“岑处长,我不是来请您替我查家事的。只是如今费仲勋牵扯进您的案子,万一那笔钱同瑞昌有关,也许对您有用。”

岑肃川望着她。

他没有料到,闻令舒会把这件事直接告诉自己。

尤其她明明知道,自己与邵砚衡并不亲近。

“您为何不先告诉副局长?”

“我告诉过他。”

闻令舒答得坦然。

“但他有他的事情要忙。您既然在查瑞昌,那我便直接告诉您。”

岑肃川微微点头。

“明白了。”

闻令舒收起手包。

“那我告辞。”

“嫂夫人。”

她停住。

岑肃川站在桌边。

“那份旧报纸,可以暂时留给我吗?”

闻令舒想了想。

“可以。”

她把报纸取出来递给他。

“不过还请您替我保管好。”

“自然。”

“这份报纸是姐姐遗物里找到的。”

岑肃川接过。

动作比平日稍轻了一些。

“我会还给您。”

闻令舒微微一笑。

“多谢。”

走到门口时,她忽然回过头。

“岑处长。”

“还有事?”

“您前两天说,沈先生不见了。”

“是。”

“可现在有人急着把他说成纵火犯。”

岑肃川看着她。

闻令舒轻声问:

“您觉得,一个人若已经死了,别人还有必要这样败坏他的名声吗?”

岑肃川没有立即回答。

良久,他说:

“有时候有。”

“为什么?”

“为了让活着的人不敢替他说话。”

闻令舒沉默了。

岑肃川又道:

“不过也有另一种可能。”

“什么?”

“他还活着。”

闻令舒抬起头。

岑肃川看着她。

“只是不方便露面。”

闻令舒离开以后,岑肃川没有立刻回办公室。

他站在窗前,将那张旧报纸展开。

短讯只有寥寥几行。

没有任何了不起的秘密。

但纸张上有两道清晰的折痕。

显然曾经被人反复翻看。

他想起闻令舒说起姐姐时的神情。

不是声泪俱下。

也没有求他主持公道。

她只是把自己知道的事情一件件讲出来。

什么能够证明,什么只是猜测,分得很清楚。

这与他在临州见惯的那些官眷不大一样。

岑肃川将报纸夹进文件夹。

随后按响电铃。

许绍安进来。

“处长?”

“华通银行那边,正式发函。”

“查什么?”

“四年前费仲勋经手的一笔款项。”

许绍安拿起纸笔。

“名义呢?”

“瑞昌商行旧账调查。”

“是。”

岑肃川想了想,又说:

“别提邵太太。”

许绍安抬头。

岑肃川看着他。

“查案不必扯上她。”

“明白。”

许绍安退下以后,岑肃川坐回桌前。

他知道闻令舒姐姐的事情很可能只是巧合。

四年前的一笔私人款项,未必与如今失踪的无线电设备有什么关联。

但费仲勋这个名字,已经在两份不同年份的账目上出现了。

而且越往下查,牵出来的人便越多。

这就值得查一查了。

下午,邵砚衡在局长办公室里见到了裴绍嵩。

裴绍嵩今日没穿制服。

他坐在办公桌后,正对着一盆新送来的兰花端详。

“砚衡,来看看。”

邵砚衡走过去。

“局长又添了好东西。”

“老朋友送的。”

裴绍嵩笑道。

“说是春兰,养得好,来年能开花。”

邵砚衡弯腰看了看。

“花叶倒精神。”

“可惜我不会养。”

裴绍嵩叹气。

“这东西娇贵,水多了不行,水少了也不行。”

邵砚衡笑着应了几句。

两人谈了一会儿花草。

裴绍嵩忽然问:

“听说你家里住了位客人?”

邵砚衡神色不变。

“局长消息真灵通。”

“谁呀?”

“一位沈太太。”

“哦?”

裴绍嵩把茶杯放下。

“是不是那位失踪账房的太太?”

“正是。”

邵砚衡笑道。

“她与令舒认识,昨夜淋着雨找上门。我太太心软,便留她住了一晚。”

裴绍嵩点头。

“原来如此。”

“不过如今人已经搬走了。”

“搬去哪里?”

邵砚衡看了他一眼。

“令舒替她安排的地方。”

裴绍嵩笑了。

“你们夫妻倒热心。”

“局长过奖。”

邵砚衡端起茶杯。

“不过这沈敬之也真是麻烦。自己一声不响没了踪影,倒连累老婆四处找人。”

裴绍嵩慢慢靠进椅背。

“人若做了亏心事,自然不敢露面。”

“也是。”

邵砚衡停顿片刻。

“只是今早那篇报纸,我看着有些不妥。”

裴绍嵩抬眼。

“怎么?”

“案子还没查明白,便有人给沈敬之安了个纵火的名头。”

“哦。”

裴绍嵩笑了笑。

“报馆就喜欢写这些。”

“可惜的是,文章里还提了调查局。”

“那又如何?”

邵砚衡放下茶杯。

“若日后查出来他是清白的,外头的人只怕要说咱们办案不公。”

裴绍嵩看着他。

片刻后,缓缓道:

“砚衡。”

“局长。”

“你是不是很在意这位沈先生?”

邵砚衡笑了。

“怎么会?”

他摊了摊手。

“我连他的面都没见过。”

裴绍嵩也笑起来。

“那就好。”

他端起茶杯。

“一个做账的小人物,不值得你费太多心思。”

邵砚衡微微颔首。

“局长说得是。”

他没有再问。

但心里已经有了计较。

裴绍嵩不仅知道沈太太住在邵家。

还知道沈敬之与货栈失火的关系。

甚至十分笃定,这位失踪的账房并不值得旁人费心。

至于那辆把沈敬之接走的汽车,老头子却只字不提。

邵砚衡端起茶,慢慢喝了一口。

裴绍嵩果然没有想象中那么容易对付。

沈太太是在下午搬走的。

老严将她送到静文书局后头的一处小公寓。

房子在二楼,原本租给一位教书先生。对方年初搬去了南京,屋子便一直空着。

闻令舒叫人提前打扫,换了床单,还送去一些粮食和煤球。

她自己没有露面。

只托赵老板过去看了一趟。

傍晚,赵老板打电话报平安。

“人已经住下了。”

“屋子还好吧?”

“好着呢。”

“她有没有说什么?”

“说了许多谢您的话。”

闻令舒笑了笑。

“叫她先好好休息。”

“明白。”

挂下电话后,闻令舒走到书桌前。

桌上摆着姐姐的几封旧信。

她拿起其中一封。

是姐姐刚到上海时写的。

信里说,上海的百货公司比临州热闹得多,橱窗里的洋装漂亮得叫人眼花。

又说费仲勋待她很好,虽然忙,但每逢休息总肯带她出去走走。

最末尾还写着一句:

等明年春天,你来上海,我带你去吃最好吃的奶油蛋糕。

闻令舒看着那行字。

忽然想起姚静说过,姐姐去世前不久,还曾在咖啡馆买过一只奶油面包。

她小时候总觉得姐姐太容易相信别人。

如今却不知该不该庆幸,自己至少没有像姐姐那样,为了一个男人便什么都舍得。

她将信放回信封。

外头有人敲门。

“太太。”

“进。”

是吴妈。

“书房那边送来一份东西,说是给您的。”

闻令舒有些意外。

“什么?”

吴妈递来一只牛皮纸袋。

袋口没有封。

闻令舒打开。

里面是一只银质烟盒。

烟盒表面已经有些磨损,边缘刻着简单的花纹。

她一眼便认出来。

这是姐姐从前的东西。

不是费仲勋送回闻家的那一只,而是另一只。

姐姐私奔前,曾拿着它给她看过。

那时闻令舒还取笑她:

“姐姐,您又不抽烟,拿这个做什么?”

姐姐笑着说:

“费先生说,这个可以装名片。”

闻令舒当时嫌样式老气。

姐姐却喜欢得很。

如今这只烟盒竟然重新出现在眼前。

她翻过来看。

底部有一道细小的划痕。

正是她记忆里的那一只。

纸袋中另附着一张便条。

字是邵砚衡写的。

令舒:今日有人送来,说是费仲勋托人转交的旧物。既是你姐姐的东西,便替你收下了。——砚衡

闻令舒将便条放下。

她打开烟盒。

里面空空的。

只有底部衬着一层暗红色绒布。

她想了想,忽然伸手摸了摸那层绒布。

边缘有一处微微翘起。

像是曾经被人揭开过。

闻令舒拿来一把小镊子。

小心夹住绒布的一角。

轻轻掀开。

下面藏着一张折成四折的薄纸。

她动作顿住。

过了片刻,才将那张纸取出来。

纸已经泛黄。

展开以后,上面只有几行字。

不是信。

是一张收据。

最上头印着:

华通银行临州分行。

日期是四年前。

收款人一栏写着费仲勋。

金额一栏,是一笔颇大的数字。

而最下方的签名,却不是姐姐。

是另一个人。

沈敬之。

闻令舒怔怔看着那张纸。

许久没有动。

她终于明白,姚静为什么说丈夫曾翻过四年前的旧账。

也明白沈敬之为什么会问:

费太太究竟是哪一天死的。

因为这张收据上的日期——

是姐姐去世后的第四天。

夜里,岑肃川收到了一份新的报告。

不是关于货栈失火。

也不是关于瑞昌商行。

而是关于那辆汽车。

许绍安将一张抄录的调度单放在他面前。

“处长,查到了。”

岑肃川低头看去。

那辆登记在总务处名下的轿车,前夜确实出过门。

调度单上写着:

公务派遣,北埠接人。

签发人一栏,有一个名字。

岑肃川看见那个名字,眉头慢慢皱起来。

“谁签的?”

许绍安站在一旁。

“处长,您看。”

岑肃川抬起眼。

许绍安压低声音。

“签发人写的是曹庆生。”

办公室里安静下来。

曹庆生已经死了。

死在调查局的看押室里。

尸体由法医验过。

死亡时间没有争议。

而这张调度单的日期,却是两天前。

一个死去的人,竟然在死后签发了一辆公务汽车。

岑肃川将纸拿起来,重新看了一遍。

过了片刻,他忽然笑了一下。

笑意极淡。

许绍安忍不住问:

“处长,这是什么意思?”

岑肃川把调度单放回桌上。

“意思是有人连换一张新单子都懒得费工夫。”

“您是说,用了从前的空白调度单?”

“也可能是故意让我们看见。”

他抬起头。

“毕竟死人不会开口解释。”

许绍安点头。

“那现在怎么办?”

岑肃川沉默片刻。

“把原件拿来。”

“是。”

“还有,查清楚当天开车的人是谁。”

“明白。”

许绍安正要走,岑肃川又道:

“别让总务处知道我们查到了这个。”

许绍安点头。

“是。”

门关上。

岑肃川独自坐在办公桌前。

窗外已经没有雨了。

空气却仍旧潮湿。

他望着那张调度单,许久没有动。

曹庆生死后,仍有人用他的名字办事。

沈敬之失踪以后,又有人急着将他写成纵火犯。

这两桩事情看似不同,却有一个相似之处。

有人不怕死人。

也不怕失踪的人。

因为在他们看来,只要一个人不能开口,便可以替他说任何话。

岑肃川拿起钢笔。

在调度单旁边写下三个字。

裴绍嵩。

他看着这个名字,过了一会儿,又在旁边写下另一个。

邵砚衡。

两个名字并排放着。

岑肃川没有急着判断谁才是幕后的人。

他将纸折好,放进抽屉。

随后拿起电话。

“给我接华通银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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