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巳时初,到赤松院来。”
只见不远处的廊桥之下,谡祗与一位中年模样的男人站在那里。
那人身着灰青色道袍,鬓角有些许霜色,整个人立在那里,像极了一株长在深山里的老松。“切勿来迟了。”说罢,便转身消失。
庭院中又恢复了刚才的热闹,只是声音压低了许多。
淮洲站在人群里,忽然看见了廊桥之下的谡祗。
他一怔,随即眼睛亮了起来。
谡祗独自站在那里,正朝院中望着。淮洲没想到会在这里见到他,脸上的笑很自然,带着点意外碰见熟人的高兴。他随便找了个借口,从人群中穿出,朝谡祗走去。
“扶摇!”淮洲走到谡祗跟前,笑着看他,“莫非你也来道元月仙君这里听学?”
“是呀。”
淮洲有些意外:“采之仙子来我倒是能理解,但你——”淮洲没有继续说下去。
天君乃是谪仙之首,扶摇怎会来此?
“你多虑了。”谡祗像是看穿了淮洲的想法。
谡祗顿了顿,语气平常:“我修行近来停滞不前,卡在一处关隘上,久未能过。父尊一直想请道元月指点我一二,只是道元月行踪不定,寻不到人。”
“道元月?”淮洲问,“就是方才那位?”
“嗯。”谡祗点头,“道元月是天外天唯一一个凡人修炼成仙的。当年道元月飞升之时,天外天上下震动,连父尊都亲自出迎。成谪仙后又常年云游在外,行踪不定,天外天想见一面都难。这次回来,本也没打算久留。”
谡祗神色微缓,没有多解释,接着道:“后来道元月仙君听说这次来听学的人里有蓬莱洲的弟子。蓬莱洲又以阵法闻名天下,便起了兴致,接下了讲学。既然要给旁人讲,索性让我也一起来。”
淮洲这才明白过来。
淮洲又想起半庭空雪的禁制和灵采之的话,便一并说给谡祗听。
谡祗听后,沉吟片刻:“道元月在阵法上的造诣,望尘莫及。单论阵法,就连父尊恐怕也不一定是对手。道元月当年留给天外天的几道古阵,至今无人能解。素衣若能得道元月指点,日后必定成才。只不过——”
谡祗说到这里,转过头看向淮洲,没有再说下去,眼中掠过一丝促狭,像是想到了什么有趣的事。
淮洲看了他一眼,忽然也明白了什么,跟着笑了起来。
旁边的人见两人忽然笑了起来,都有些摸不着头脑。
时间很快到了巳时一刻。
众人赶忙朝赤松院去。
淮洲也拉上素衣她们,随一众人纷纷赶过去。
安坐不到片刻,道元月手持一只卷轴走了进来。
一众弟子纷纷起身朝道元月作揖:“学生拜见元月仙君。”
道元月摆手示意他们坐下:“不必拘谨。”
道元月坐下,没有翻手里的卷轴,目光在底下扫了一圈。
“道元月。”他开口,声音很平,“天君命我来领你们这一趟的讲学。”
底下静了一瞬,随即有人小声把“道元月”这三个字传开了。先是一声,然后是一片,最后连后排也交头接耳起来。
前排弟子起身一揖,脱口便道:“学生拜见师傅!”
这一声出来,旁边几个人也跟着起身,纷纷唤“师傅”。
道元月抬手,往下压了压,示意众人噤声。
“我已有弟子。”他说得很淡,“你们也不必叫我师父,叫元月仙君便可。我奉命来教你们这一趟,并非是来收徒的。”
方才那几个喊“师父”的弟子顿时僵在原地,脸上有些挂不住,讪讪地坐了回去,低着头,一时不知道往哪儿看。
底下静得落针可闻。
道元月看着他们,神色没有半分不悦:“也不必如此。虽不为师徒,这一趟讲学,我依旧会尽心指点各位。”
他顿了顿。
“你们来自不同的地方,各自的路子都不一样。蓬莱洲重阵法,青梧洲重术法,北境一脉偏于炼器,南边的仙府又长于符箓。若拿一套东西教你们,怕是对谁都无用。”
他接着说下去,方才那句“不是师徒”,就这么轻描淡写地被揭过去了。
底下的人悄悄松了口气。
“所以我不讲章程,也不按册子来。你们各有所长,只是眼下未必都清楚自己擅长什么。我这一趟,便是帮你们看一看。”
这话一出,底下的气氛明显又活了过来。
方才还缩手缩脚的一群人,这会儿眼神都亮了起来。有人忍不住小声说了一句“当真?”,被旁边的人赶紧捅了一下。
淮洲坐在后排,也听得有些意外。
他原以为这天外天的讲学,无非又是一堂循例而讲的旧课,讲些谁都知道的东西,打发过去就是。可道元月这几句话下来,竟是半分客套都没有,句句都在点子上。
难怪这人能以一个凡人之身,修炼成仙,再升为谪仙。
淮洲偏头看向谡祗。
谡祗端坐在那里,身板挺直,坐姿端正,目光落在前方,正认真地听着道元月讲话。
淮洲收回目光。
就在此时,道元月抬手,将那卷一直搁在案上的卷轴拿了起来,忽然开口,道:“不过,章程可以不讲,有些规矩还是得说一说的。”
说罢,道元月手指一捻,轴身一展,便直直地滚了下去。滚过案沿,滚过地面,一路铺到了前排弟子的脚边,还在往下滚。
底下的人齐齐愣住。
“天外天章条,第一条——”
他念得不急不缓,尾音里甚至带着一点微不可察的轻快。
“凡入天外天听学之人,不得擅闯禁地,不得私窥封印,不得擅动仙君遗物,不得……”
卷轴还在往下铺。
道元月目光顺着轴身往下移,继续念。
“第二条,不得在天外天境内比试私斗。若需切磋,须得司礼仙官许可,且须有执事在场。违者,罚抄经卷,重者……”
“第三条,不得在廊下喧哗,不得在苑中奔跑,不得在湖中戏水,不得攀折花木……”
方才起身要问话的弟子,此刻缩着肩膀,一动都不敢动。旁边一人悄悄用脚尖把滚过来的卷轴往回拨了拨,被道元月不轻不重地扫了一眼,连忙僵住。
道元月继续念,语速半分没变,语气平得像在念一份毫不相干的旧档。
“第四条,凡听学弟子,每日晨起须至司礼处签到,迟到三次以上者,报于君上处置……”
道元月一条接着一条地念。
铺到后排的卷轴还在往前滚。在座的弟子们,方才还亮着眼睛、跃跃欲试的一群人,这会儿一个个听得脸色发青,大气都不敢出。
不知道念了多少条。
道元月忽然停了下来。
他啧了一声,把手里那截还卷着的轴身往案上一搁。
“算了,不念了。”
底下的人齐齐抬头,像是没听清。
道元月把卷轴往旁边一推,像是把什么烫手的东西丢开:“念得我口干。你们自己回头去看,反正都差不多,不让干这个,不让干那个。”
底下静了一瞬,随即有人没忍住,低低地笑出了声。旁边的人赶紧把那人的袖子拽了拽,可自己也绷不住,嘴角直抽。
道元月没理会底下的动静,端起案上的茶喝了一口,缓了缓,才接着开口。
“既然说到这儿了,就跟你们讲讲另一件事。”
他把茶盏放下。
“你们来天外天,为的是什么?”
底下静了一下。
过了片刻,才有个弟子犹犹豫豫地开口,语气里带着点不确定:“……成为谪仙?”
这一声出来,旁边几个人互相看了看,也跟着低声附和了两句,可谁听着都不笃定,倒像是在问自己。
道元月看了他们一眼,没说是,也没说不是。
“是,也不全是。”
底下的人一愣。
“谪仙。”道元月念了这两个字,像是在掂量,“谪仙之下,皆是小仙。你们生来便是仙,可仙与仙之间,也有高低。小仙之上,才是谪仙。”
他顿了顿。
“小仙修行至一定境界,历劫、悟道、修为圆满,便可破境而入谪仙之列。只有成了谪仙的人,才能被称为仙君,仙君便是对谪仙的一种敬称。破境之时,额间会自行浮出一道纹路,那便是谪仙之证,唤作仙相玄文。”
底下的人听得入神。方才还因那些章条缩手缩脚的一群人,这会儿一个个挺直了腰,目光齐刷刷落在道元月的额间。有人伸长脖子想看得更清楚些,有人悄悄用手肘碰了碰旁边的人,低声嘀咕了一句什么。
淮洲听到这里,撑在案上的手微微一动。
他偏过头,看向谡祗。
谡祗的额间干干净净,什么也没有。
道元月的声音还在继续。
“仙相玄文,每一人皆不相同。此纹因各人修行之道、自身根骨、心境悟性而生,各随其形。修为越深,纹路越明。待到破境为上神之时,额间玄文便会化为天道神文,与天道相契,位格登顶。”
底下有人小声吸了口气。前排一个弟子忍不住往前探了探身子,想看清那道纹路究竟是何模样。旁边一人赶紧拽了他一把,他讪讪坐了回去。
淮洲这次抬了眼,朝前看去。
道元月坐在那里,额间那一道纹路隐隐可见,不算深,却清清楚楚,形如古松盘根,安静地伏在那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