浮舟 第3章 天外天（二）

越过白玉长阶，便算是真正入天外天的界内。

和界外那片荒芜的虚无截然不同，扑面而来的是一派气象万千的巍峨。放眼望去，重檐叠嶂，飞阁流丹。琼楼玉宇依山势而建，高低错落，直入云霄；淡淡的白雾萦绕在雕栏玉砌之间。这里的庄重与繁华，与方才界外那死寂的虚无恍若隔世。

门侧的守卫甲胄森严，淮洲和素衣拾级而上，递上拜帖。守卫查验过后，目光落在玉牌上镌刻的蓬莱洲印记上，神色微肃，双手将请帖奉还，而后突然侧身朝向两人身后，深深作揖行礼，齐声道：“扶摇殿下。”

淮洲和素衣一怔，顺着守卫参拜的方向转过身去。

只见他们身后，不知何时已站着一位身着素白仙袍的男子。男子身形修长，周身仙气萦绕，并未刻意散发威压，却自有一种浑然天成的清贵与温润。他眉眼间带着三分和煦的笑意，目光平正，通身都透着一股让人一见便心生亲近的淡然气度，与这巍峨冰冷的天外天宫阙相比，显得格外温和。

见守卫如此，淮洲和素衣也立刻按蓬莱洲的礼仪向对方行了一礼。

那位扶摇殿下也温和地回了一礼，问道：“二位小友可是来参加宴席的？”

“是。”淮洲道：“蓬莱洲应约而来”。

扶摇闻言，微微颔首，“如此”，语气疏朗：“只是我眼下还有公务在身，不便在此久留，先行告辞。”

说罢，他再次向二人作了一揖，转身步履从容地入了宫门深处。

素衣的目光追着那身影看了好一会儿，直到人拐过长廊不见了，才忍不住拽了拽淮洲的袖子，压低声音感叹道：“淮小洲，天外天的人是不是都那么好看呢？要是能一直留在这儿就好了。”

淮洲瞥了她一眼，把手枕到脑后，语气懒散：“既然你喜欢，那你就从现在开始努力成为一个谪仙。反正谪仙都是要留在天外天的。”

素衣闻言，脸上的欣羡瞬间变成了犯难，叹了口气：“唉，可是要修炼成谪仙好难。”

淮洲不经调侃了起来：“那你平时怎么不多练练，现在知道为时已晚啊。”

素衣不服气地瞪他：“你这么努力，那我祝你早日成为谪仙！”

淮洲没再接话，只是生硬地扯了扯嘴角，算是回应。两人斗着嘴，跟着引路的仙侍穿过长廊，终于来到了宴席的正殿。

殿中已坐了不少人，皆是各方仙君门下送来赴宴的弟子。席面早已按各家仙府排定，引路的仙侍将淮洲与素衣引至蓬莱洲的席位，二人落座。

因着宴席未开，案几上只摆着着几样小巧的灵果与糕点，玉盏中的茶汤澄澈，隐有流光。这茶水便是由仙法加持着，既不会凉，也不会减了香气。

素衣小声说：“这天外天规制可真多。”

淮洲未答，只是端起面前的玉盏，浅啜了一口。茶汤温热，入口极淡，他并不喜欢。

殿中人虽多，却并不喧哗。各方弟子彼此说话都带着几分试探与客气。淮洲坐了片刻，觉得无甚意趣，正欲低头把玩手中的玉盏，殿门忽然再次被推开。

为首便是他们先前遇到的那人，扶摇。

他着一身素白仙袍，腰间系一根青色绦带，整个人像是从一幅古画中走出来似的。他步履极稳，不快不慢，眉眼间有一种说不出的温润，嘴角带着一点浅淡的笑意。

“扶摇殿下。”众人纷纷欠身。

扶摇朝两侧起身行礼的众人微微颔首。朝着大殿深处走去，他身后跟着一群执灯仙侍，示意着这场宴会即将开始。

扶摇走到殿前，他的目光平和地扫过全场，像是在清点人数，又像是在安抚众人。声音不高，却很稳：“诸位远道而来，不必多礼。天君稍后便到，请先入座歇息。”

片刻后，他才在最前方的上位入座。

殿中重新安静下来。

约莫过了半盏茶的功夫，殿内宾客到齐。殿外响起一道悠远绵长的钟声，殿中所有人齐齐肃立。

谪仙之首，天外天的天君以至。

众人俯身拜见，齐声行礼。天君在正中的高位上坐下，目光扫过满殿的仙门俊才。

声音不疾不徐，道：“今日之宴，只当是替诸位接风洗尘。欢迎各方仙友至天外天赴宴；此番赴宴，想必家中长辈皆以告知，需留在天外天些时日，学习天外天的术法传承和史籍典章，宴后会有仙侍为各位安排好留宿；各位也不必拘礼，随意便好。在此，也祝贺各位早日成为谪仙，化羽成神。”

话音落下，宴席正式开始。

殿中的气氛很快便松泛下来。诸位弟子推杯换盏，谈天论地，仙乐声起，处处皆是笑语。淮洲和素衣所在的席位倒是清净，二人一面吃着席上的点心，一面看着殿中众人的热闹。

素衣正仰头喝一盏甜汤，忽而目光一凝，轻轻拽了拽淮洲的袖子：“淮小洲，你看那边，角落那个位置好像一直空着。”

淮洲顺着她指的方向看过去。宴席最靠近角落的地方，确实摆着一张孤零零的案几，案上的茶点未动，连名帖都没摆，显出一种刻意被留空的寂静。

二人还没来得及多想，便见一道素白的身影穿过人群，朝这边走了过来。

是扶摇。

他走到他们席前，手中端着一只青玉酒杯，面上依旧带着那种温和的笑意，朝两人微微举杯：“方才人多，未曾与二位多谈。今日宴席，可还合二位的心意？”

素衣原本就一直在悄悄打量这位扶摇殿下，此刻见对方亲自过来，一双眼睛顿时亮了亮，“合意合意，殿下太客气了”！立刻站起来，热情地回礼：“我们蓬莱洲临海，风物与天外天也很是不同，殿下日后若是有机会去蓬莱洲，我们一定好好招待您！”

扶摇被她这直率的热情逗得笑意深了几分，温声道：“我曾听父尊提及，蓬莱洲的潮汐阵与灵植皆是一绝，心里一直颇为向往。”

“那是自然！我们蓬莱洲的潮汐阵可是全仙界最……”素衣一股脑儿地讲了起来：“父尊？”素衣突然反应过来，直愣愣地看着眼前的扶摇殿下。

“终于反应过来了，也是不易”，洲在旁边冷不丁的打趣她：“听族长说，天君有二子，霁月风光，敢问扶摇殿下是哪一位呢？”

“大殿下，谡祗。”他顿了顿，道：“扶摇是尊号。二位怎么称呼？”。

“蓬莱洲，淮洲”

“蓬莱洲，素衣”

淮洲拿起案上那只酒壶，给谡祗斟满：“殿下请”。

谡祗也不推诿，一饮而下，素衣见此也不甘示弱，示意淮洲给她也满上。三人就在这宴席的一角，时不时递上一两句，竟也熟络了起来，你来我往地聊了许久。

素衣越聊越起劲，心里暗自赞叹这位天外天的谡祗大殿下不仅人生得俊俏，连说话都这般温柔好听，比那些眼高于顶的仙府弟子强了不知多少。她这厢只顾着欣赏帅哥，也顺带觉得这次答应来天外天，倒也没那么无聊了。

宴席上的丝竹声、谈笑声、碰杯声一直持续到深夜，直到宾客渐散，三人才发觉已聊了许久。天外天的一场接风宴，便在这般热络与意外的投缘中，悄然落了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