宇文瑾遵玉笙寒之策,先开仓散粮。
漫天饥寒交迫的江南百姓,见西南粮车源源不断放粮赈灾,人人得食、户户得活,心中积怨瞬间消解大半。
无数依附叛军的流民纷纷离散归家,原本声势浩大的起义军,一夜之间军心涣散、土崩瓦解。
失去民心的乱军,瞬间沦为孤立困兽。
随后精锐骑兵全线突进,穿插分割、围堵清剿。
散乱的流民叛军被切成碎块,首尾不能相顾、进退无从依托,连战连败。
不过数日,江南乱势彻底崩盘,叛军首领孤立无援、兵败被擒。
漫天风雪终歇,江南大地,尘埃落定。
军营之中,宇文瑾一身素白孝衣,立于帐前。
他下第一道军令——全军挂孝,为咸王守丧。
“小王爷,在下以为不可。”玉笙寒出面制止。
“先生有何顾虑?”
“军队本是朝廷派遣,临时被小王爷调用,冒然未老王爷守丧,怕是未小王爷招来非议。
况且,老王爷殉国之事,暂按下不表,只传捷报。
若小王爷信在下,便按照此做。至于原因,天机不可泄露。”
宇文瑾一脸不解,看着玉笙寒眼角弯起的飞线,眼底尽是清澈见骨的泰然。
好像,此刻,他也没什么其他可相信的人了。
随后,他提笔亲写捷报,详述江南平乱始末、粮路之功,八百里加急,传往京师。父亲殉国的事,暂压下不表。
捷报随风北上,奔赴那座依旧暗流汹涌、是非颠倒的皇城。
————
京城的崩塌,从来不等山河安稳。
自小皇子惊悸夭亡、金銮殿一口呕血之后,宇文琪的心脉便早已碎了。
他这一生,做得太苦、太孤、太竭泽而渔。
为整吏治、为充国库、为削门阀、为活万民,他力排众议、顶住千谤万骂,放手推于清改稻为茶。
他赌上君名、赌上国运、赌上身后史书骂名,只想劈开一条盛世生路。
可天道不怜,风雪倾覆江南,天灾叠加**,民变燎原,朝臣反噬。
他护不住变法、护不住江山安稳,最后连自己唯一的血脉,都护不住。
那一日金銮吐血,宇文琪性情愈发暴戾无常,心神时时恍惚。心气郁结、日夜不眠、悲思缠骨、借酒消愁。
是夜,风雪未停,宫灯摇曳欲灭。
内侍深夜入殿请安,推门而入的瞬间,骤然僵立在地,浑身冰凉。
御榻之上,大曜帝王宇文琪,默然长眠。
心气耗竭,悲恸绝命,猝然驾崩。
一代锐意革新、孤勇负重的悲情明君,终是败给了天灾、**、积弊与天命。
消息顷刻炸穿整座皇宫。
举国大丧,雪上加霜。
寝殿之内,平皇后静静立在帝王榻前,一身素衣,面色平静无波。
她陪他从微末登临九五,陪他从盛世跌入乱世,陪他熬过半生孤苦。
他在世,她便为后、为国、为天下安稳。他离去,这世间荣华、至尊权位、万里江山,于她再无半分意义。
她缓缓俯身,轻轻抚平帝王眉间经年不散的褶皱,轻声一语,温柔诀别。
此刻,江南传来大捷,叛军已尽数剿灭归降。
平皇后欣慰落下一泪,轻轻在宇文琪耳边道,“陛下,您没有对不起这天下。
陛下莫怕前路孤独,臣妾来陪您了。”
待到宫人再次闯入,殿中只剩寂静烛火、双双长眠。
大行皇帝驾崩,皇后殉情随葬。
一时间,大曜中枢,彻底真空,群龙无首。
—————
天牢深处,阴冷潮湿,不见天日。
于清被禁足狱中已有多日。
外界风雪大乱、江南叛乱、朝堂党争、藩王劳军,种种风声断续传入牢中,他始终静坐淡然,不忧不惧,只默默复盘新法利弊、思虑乱世根因。
直至狱卒慌张来报,声音颤抖破碎:“于大人……陛下、皇后……双双大行归天了!”
轰——
于清浑身一震,僵立原地。
君没,道亡。
世间唯一懂他之人已逝,那场君臣同心、锐意革新的盛世大梦,彻底碎作泡影。
没有泪,没有悲声。
死寂良久,阴冷牢狱中,忽然响起一阵清朗、癫狂、凄厉的大笑。
哈哈……哈哈哈……
他仰头大笑,笑的浑身颤抖、笑的双目赤红、笑的胸腔剧痛、笑的几欲窒息。
笑自己半生赤诚、呕心沥血,终究敌不过天时**。
笑君王孤勇一世、勤勉一生,终究落得家破人亡、身死国乱。
笑这世道忠良无用、公道难存、积弊难除、苍天无眼。
大笑回荡阴冷囚牢,字字泣血,句句悲凉。
—————
皇城大殿,哀声未绝,乱局已生。
帝王皇后双双薨逝,国无储君,朝野震动,文武百官紧急聚朝,廷议立新君。
朝堂之上,各部尚书廷议,最终筛出三位可承大统的宗室人选。
第一人,端王宇文泰。此人为先帝长兄,宇文琪嫡亲皇叔,辈分最尊、名位最正。
第二人,咸王宇文嵩。冒死劳军、功在社稷,朝野无人不叹其忠勇。
第三人,宇文瑾。咸王之子,年十九,年少仁孝,临危负重,江南平乱大功在身。
此刻,江南丧报传来——咸王宇文嵩劳军之时壮烈殉国!
如今,宇文泰,宇文瑾,择其一为新主。
百官心思剔透,心照不宣。
立老王,则朝局固化,老臣无新功。立少帝,则幼君临朝,权臣可专权。
人人心底,早已敲定人选。
“咸王忠烈殉国,为国捐躯,其子宇文瑾,仁孝纯良、临危不乱、定乱安民、有功于社稷。”
“年少可塑,心性敦厚,堪承大统,可继江山。”
几番假意推让、几番程式拉扯,最终,满朝文武集体定议。
——遣使南下,迎宇文瑾入京,承继大曜帝统。
旨意拟成,朝野落定。
——————
听闻这消息的一瞬,薛琰与林星曳二人,同时怔住。
窗外残雪未消,寒风穿廊,卷得窗纸簌簌轻响。
彼时林星曳正在书斋之内,整理封存成册的灾乱卷宗。
厚厚一叠纸页,尽数是她数月来逐字誊抄、逐条核验的摘纪——江南雪灾始末、士族囤粮闭仓的实证、地方酷吏层层逼税的文册,还有改稻为茶新政数年以来,利弊得失、民生起落的完整记录。
“竟是他。”林星曳轻声一语,落于寂静书斋。
那位益州匆匆一面,眼如深潭的闲散小王爷,竟要成为这天下的新主子。
林星曳缓缓放下笔,目光落在满桌卷宗之上,“可惜了。”
“可惜新法?”薛琰问道。
林星曳点点头,“今日朝野上下,人人唾骂新法祸国,可我翻遍所有卷宗查勘始末,今日霍乱,从不是新政之过。
百年士族积弊,盘剥百姓、垄断财源,根基早已腐朽。地方官吏借新政之名,层层加码、酷政扰民。是**叠天灾,并非新法之过。”
薛琰缓步走上前,垂眸扫过那堆积如山的卷宗,“我不否认,于清变法初心为公,先帝革新意在救弊。
但初心归初心,实效归实效。新法本就是镜花水月、空中楼阁。”
林星曳眸光微凝:“镜花水月?”
“是。”薛琰颔首,言辞笃定,“改稻为茶,立意虽好,可步子太急、法度太刚、一刀切彻。全然无视地方贫富差距、水土差异、百姓承受之力。
太平盛世尚且勉强维系,一旦遭遇天灾动荡,没有缓冲、没有退路、没有容错之机,顷刻间便会土崩瓦解。”
林星曳微微摇头,眼底藏着一丝怅然:“公子只看结果,不看根源。士族囤粮居奇、煽惑民心,官吏酷政害民,这些才是乱局根由。
新法只是一把刀,有人用它除弊,有人借它作恶,错的从来不是刀,是持刀之人。”
“可在世道之中,对错从来不分本心,只分结果。
百姓不会分辨是新法之过、官吏之恶,他们只知年年改制、岁岁加赋,灾年无粮、生路断绝。
于清赌上举国国运做一场太过理想的大梦,梦醒之时,便是山河大乱。
这一场革新,从一开始,就注定经不起乱世推敲。”
书斋之内,一时寂静无声。
良久,林星曳收回目光,重新落回案上的卷宗,指尖轻轻抚过纸页字迹,眼底的期许淡了几分,多了几分沉定。
“或许公子是对的。
但我仍旧信,世道该有革新之勇,人间该有赤诚之真。
新法或许有弊,可先帝救弊之心、于大人报国之诚,不该被全盘抹杀、钉死污名。”
薛琰看着她灯下清瘦却挺拔的背影,眼底掠过一丝复杂,终是轻轻叹息。
“新帝将至,朝堂必洗旧朝根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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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上之路,风雪渐收。
一路行来,山河次第开阔。
从西南重峦叠嶂的荒险山道,走到中原千里平铺的坦途,再远远望见京城巍峨城郭、层叠宫檐,宇文瑾立于车辇之中,心绪翻涌不息。
十九年人生,他大半岁月困居西南藩地。世人皆知咸王府隐忍避祸、谨小慎微。
他从未想过,有朝一日,自己能踏足这座天下最尊贵的帝都,能伸手触碰这万里江山的权柄。
宫阙渐近,朱墙高耸、飞檐压云,皇城气派森然庄重,压得人呼吸微滞。
少年眼底藏着紧张,亦藏着压抑半生的滚烫热血。
父亲隐忍一生、忠烈一生、报国无门一生。
如今——江山却拱手相迎。从今往后,他不再是任人拿捏、任人猜忌的藩府臣子。
车辇停于皇城之外,百官列队恭迎,蟒袍玉带、簪笏森然。
为首礼部尚书周颢上前,躬身行礼,声音规整刻板,不带半分恭谨:“请殿下由东安门入内,先行入殿祭祖、待诏登基。”
一语落地,周遭空气骤然微凝。
宇文瑾眉峰微蹙。
大曜礼制,天子正门为曜庆门,九五之尊、帝王登基、大典祭祖,必走正中正门,以承天命、正尊卑、昭正统。
东安门,是偏门,是臣僚出入、宗室藩王朝觐、次级命官行走之地。
百官迎他继位,却不许他走天子正门,刻意贬其正统、压其君威。
这些人,来者不善。
宇文瑾入京,新篇章来临。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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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0章 双帝归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