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派言辞交锋,寸步不让,满殿喧嚣嘈杂,震得殿内梁柱微颤。
龙椅之上,宇文琪端坐默然。
经历幼子夭折,暴民叛乱,这位曾经勤政清明,锐意革新的帝王,早已心神残破,心力透支。
对咸王宇文嵩,他还是忌惮的。
良久,宇文琪闭了闭眼,哑声落下折中旨意,“准。令咸王宇文嵩,亲赴江南劳军赈灾,专一督办放粮安民、接济军民一事。”
说罢,他顿觉血气直冲头颅,一时满眼群星,沉沉睡去。
“陛下!”
———
西南封地,接旨传报之时。
宇文嵩一身素常藩服,立于风雪庭中,听完圣旨内容,神色沉静无波,无半分得权之喜,亦无半分被防之怨。
他半生蹉跎,困于贬藩,畏谗畏忌、步步谨小慎微,报国无门。如今天灾乱世,终是给了他一次为国纾难的机会。
他唤来儿子宇文瑾,语气沉定:“随我南下。乱世危局,粮即是命,百姓可活,江山方安。”
十九岁的宇文瑾躬身应下,他隐隐约约觉得,这西南一出,就再也回不来了。
———
自皇子夭折后,朝堂百官人人奔走、个个站队,或投机拥势,或借机构陷新法,说白了,皆为私利门第奔波。
这几日翰苑也停课休整,林星曳正好闭门修养。她对着满桌堆叠的卷宗,静静核对往来。
桌案之上,逐年江南田册、茶法推行细则、入冬雪灾奏报、地方民情密报,层层铺展,条理分明。
这些日子,所有人众口一词,将江南民乱的所有罪责,全然推给于清的改稻为茶新政,咬定新法逆天祸民、乱了天下。
可看完这些田册奏报,她觉得,江南之乱,从不是新法之错。
要不是百年不遇的暴雪天灾,冻绝新茶禾苗,百姓如何没有生计?
要不是江南老牌士族囤积余粮、闭仓不赈,地方官吏僵化施政、层层加码,百姓如何没活路?
总之,三分天灾,七分**。
林星曳执笔垂眸,将所有证据逐条誊抄、规整存档,仔细封存妥当。
院落之外,风雪簌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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咸王父子的粮车,正踏雪奔赴乱世核心。
江南的雪,比京城更狠、更野。
不是落雪缀城的雅致,是漫山遍野的白,压断荒林、封死官道,把千里州县冻成一片死寂的冰荒。
但宇文嵩内心却满腔热血。半生贬居西南,他早已习惯被猜忌、被压制、被束之高阁。数十年,他收敛锋芒、藏尽壮志,谨小慎微,只求保一家平安。
就连这次,千里援粮,皇家未派一兵一卒。
可心底那点宗室骨血、报国热忱,从未真正熄灭。
他常对年少的宇文瑾讲起先祖开国、铁血定疆的旧事。将帅临阵,以身许国,山河未定、志士不负苍生。
那时宇文瑾尚幼,却听得出神。他看得见父亲眼底深藏的遗憾——空有忠肝,无报国之门。
山道崎岖,积雪没踝。
粮车绵长,蜿蜒穿行于荒林险谷,是整片绝望江南里,唯一一线生机。
谁也未曾料到,乱兵早已蔓延至深山隘口。午后暮色沉沉,前路刚转过一片冰封林壑,骤然杀声四起。
雪雾翻飞,黑影从两侧山林倾泻而出,持刀执棍,衣衫破烂、面色枯槁,却是被逼到绝境的江南流民乱军。
短暂交手之间,宇文嵩瞬间判断局势——这不是小股散匪。
乱兵源源不断涌出,层层合围,人数远超预想,竟是叛军主力分部在此扼守山道、截杀粮路。
身前隘口狭窄,粮车笨重,进退皆迟,一旦被围死,全军粮尽人覆。
风雪扑面,寒甲凝霜。宇文嵩回头看向身侧少年。
“阿瑾,你带精锐卫队,护所有粮车,即刻冲隘口、往官军驻地赶。”
宇文瑾脸色骤白:“父亲!那您呢?”
“为父引兵断后。”宇文嵩抬手按住他肩,目光沉如落雪,“粮不可失,民不可死。你速去,莫回头。”
“不行!要走一起走!”宇文瑾死死攥住他衣袖。
他自小无母,半生唯有父亲相依为命。如今父亲却要孤身断后,身陷死局。
宇文嵩目光一厉,“你是宇文家子嗣,今日身负万民粮命,岂容私情误大局?
听话。”
宇文嵩不再多言,调转马头,点出身后数百护卫亲兵,勒马横刀,反向冲入漫天风雪与合围乱兵之中。
宇文瑾立于风雪之中,看着父亲铁甲背影,瞬间眼眶赤红。
万般痛涩压在喉间,他咬牙转身,含泪咬牙,挥令前行:“全速突围!护粮出关!”
粮车队伍忍痛疾驰,辗雪奔隘,渐渐远离山谷。而身后密林山谷,血战已然爆发。
宇文嵩率兵死战,亲兵个个皆是西南随他多年的死士,以寡敌众,浴血挡敌。
雪落纷纷,染尽血色。
箭矢穿过风雪刺进宇文嵩的身体。
第一箭穿肩,入骨剧痛,他身形未晃,依旧持刀稳阵。
第二箭贯胸,鲜血瞬间浸透甲衣,滚烫的血落在积雪上,化开一小片白雪。
亲兵嘶声哭喊:“王爷!退啊!”宇文嵩充耳不闻,眼底只有坚定澄澈。
世人只知他是被贬藩王、是被朝廷提防的宗室、是谨小慎微的闲散王爷。
可他心底一直盼着——盼有一日,能为国一战、死得其所、不负宗室、不负山河。
第三箭破空而至,正中腹心。
轰然剧痛席卷全身,宇文嵩却依旧立在马上,死死拖住叛军主力,直至粮车彻底走远、彻底脱离山谷险境。
确认前路再无追兵隐患,他才缓缓松开刀柄。
风雪萧萧,这位王爷身躯轰然坠落马背,砸在冰冷雪原之中。
天地寂然。
————
宇文瑾护粮冲出隘口,奔出数十里,听不到身后厮杀之声,心底骤然一空。
他勒马驻足,风雪扑面,浑身冰凉。
不多时,残余亲兵浴血追来,满身血污,伏地泣报:“小王爷……王爷力战不退,连中三箭……殉国了。”
轰然一瞬,天地崩塌。
十九岁的少年僵立风雪之中,浑身发冷,五脏六腑皆似被生生撕裂。
他调转马头,疯了一般原路折返。
山谷血战已歇,乱兵散去,满地残甲碎刃、血染白雪。
风雪掩埋痕迹,唯独那一身染尽赤红的藩王铠甲,静静卧于雪原。
宇文瑾翻身滚落马匹,跌跪雪地,颤抖伸手抚过冰冷甲衣。
宇文琪造的孽,为何要他父子承受?
为何?
风雪漫天,少年跪伏雪地,无声恸哭,双肩剧烈颤抖。
当晚,营帐内。宇文瑾心口绞痛如裂,眼前反复回荡父亲最后那句叮嘱——莫误大局。
大局。
可大局待他父亲,从未有过半分公允。
就在他心神溃散、几近崩塌之际,一道清泠温润、却异常冷静的声音,自风雪后缓缓响起。
“小王爷。”
一人缓步踏雪入帐,身姿清挺如竹,一袭素色长衫不染风雪尘污。
最引人注目的,是他脸上覆着一枚冷玉半脸面具,遮住眉眼上半寸,只露下颌清隽、唇线薄淡,肤色莹白如月。
正是宇文瑾幕下谋主,玉澈,字笙寒。
世人极少见过他全貌。
只因玉笙寒容貌太过殊绝,骨相风流、眉目含星,雌雄难辨、艳极近妖。眸含秋水顾盼生光,肤如月华凝脂,一言一行皆带天然风流气韵,极易乱人心神、引人窥探。
他素来低调藏锋,凡议事、凡随军、凡入世,必戴玉面具。
玉笙寒与宇文瑾的相识,是在两年前。
当年月旦评,天下才子齐聚论道,人人争名逐利、夸谈时务。
唯独玉笙寒立论清绝、眼界超然,文词冠绝全场,气质清冷疏离,英气与妩媚共生,雌雄莫辨、风华无双。
彼时年少的宇文瑾立于人群之中,初见此人,一时失神良久。
当即笃定其非凡俗之士,散尽重金、屡次诚心相邀,终将玉笙寒纳入幕下。
两年以来,玉笙寒居于幕后,不争不显,静默辅佐,从未出错。
他此刻摘下面具,静静立于宇文瑾身侧,轻声劝抚。
“小王爷节哀。咸王殿下一生忠烈,半生被贬、半生隐忍,空怀报国壮志、苦无施展之机。
如今乱世倾覆、万民垂亡之际,王爷为国建功、坦荡许国。
今日殉于家国、殉于苍生,亦是得偿所愿,死得其所。”
宇文瑾依然不说话,但少年赤红的眼底,渐渐凝住泪光,溃散的心性一点点收拢、归位。
他抬眼看向玉笙寒清绝的目光,声音沙哑破碎:“我父一生谨慎,从未负国,可国从未善待过他。”
玉笙寒垂眸,“世道负忠良,可忠良从不负世道。
小王爷今日若弃局归藩,便是辜负咸王最后舍命换来的粮路、辜负数十万待活灾民、辜负他半生未竟的报国之心。
今日江南万民、半壁战局、一世忠名,全系您一身。”
宇文瑾默然良久,胸腔剧烈起伏。
他抬手拭尽满面风雪泪痕,眼底少年温润褪去,终沉出几分历尽生死的冷硬沧桑:“先生教我。”
玉笙寒微微颔首,“小王爷不必担心,今日乱局,根在饥荒。
流民本非叛逆,只为求生而反。臣民心乱,则乱势不灭。民心若安,则叛军自溃。
第一步,散粮安民,釜底抽薪。将咸王殿下拼死护送的赈灾粮草,尽数分发给沿路饥民。百姓得粮则生、得食则安,自然脱离乱军,叛军民心根基顷刻瓦解。
第二步,隔绝军民,切断源头。命官军严守州县隘口,划分军民地界,禁流民再投叛军,断绝其兵源、粮源、依附之源,令乱军彻底孤立无援。
第三步,精骑分割,逐块围剿。
乱军看似势大,实则乌合流民、不成章法、各自为战。我军以精锐骑兵穿插突进,将整片散乱叛军切割成数十小块,围而困之、逐一击破、分片肃清。”
宇文瑾听完,心神大震。但他自幼闲散,从未临阵。
看向身侧面如冠玉的谋士,“我从未统兵,恐难当此任。”
玉笙寒目光沉静,“小王爷仁孝沉稳、心性通透、负重不乱,足以担大任。
在下会全程伴在您左右,绝不让小王爷孤身涉险。”
宇文瑾深吸一口气,压下所有悲痛,挺直身躯,第一次以主帅之姿,号令全军。
玉笙寒是一个重要角色????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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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9章 千里支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