赴雪 第23章 第 23 章

夜里，高星做了乱糟糟的梦。

梦到小时候，奶奶一边做事一边向她埋怨，说说亲戚说说爷爷的不是，说说儿子说说儿媳的不是，然后提到晏士兰便开始不停咒骂。

奶奶总爱说她是婊子生的，小时候不懂事，有时候也顶嘴，但日子久了，连她也学会了像爷爷般的装聋作哑。

梦着梦着，忽然就梦到自己对着话筒骂晏士兰的那句话：“你不是我妈，你是个婊子！”

这不是一个让人愉快的梦，她渐渐感到胸口沉闷，仿佛被什么沉重的东西压着，连呼吸也变得困难起来。

“姐姐？姐姐！”

高星大呼一口气醒转，窗帘拉得严严实实，卧室门却大开着。

安妮抱着她的小枕头正压在自己身上，高星皱眉推开她，语气相当不耐烦：“你怎么跑我床上来了？”

安妮把枕头在一旁放好，钻进被窝紧挨着高星：“今天星期六啊，我妈出门了，我要跟你一起。”

“你自己回房间去睡。”

高星看了眼闹钟，还不到七点半，她裹着被子踢了安妮两脚，小姑娘扯着被子不依，最后两个人一起赖床到九点才起来。

吃早餐时，高星给徐星海发消息问家里情况，徐星海说不知道，高星便让他下午找人问问。

-你都跟他家没关系了，问什么问啊，你应该关心关心我这个弟弟！

-少来，你帮我打听打听高民田的事情，顺便问问我奶奶怎么样。

安妮坐在沙发上吃着早餐看动画片，眼睛时不时落在高星的手机上，见她终于放下手机，装模作样道：“听我妈讲，你今天要跟那黛姐姐出去玩？”

高星瞅她一眼没吱声，端起碗继续吃东西，也盯着电视机里的动画片。

安妮又问：“是不是嘛？”

“你昨天晚上又不是没听见，还问我做什么？”

“那你出去玩了，我怎么办......”

安妮话说一半，大门就发出砰的一声轻响，隔着门听见一个女人在大声嚷着什么，高星放下碗从沙发上站起，安妮也急忙穿上拖鞋跟在她身后。

她对往门边走的高星急急道：“我妈说不要跟邻居吵架。”

高星没说话，越过鞋柜一把将门拉开，对门的女人跟她儿子正走下几步台阶，听见门打开，母子俩都停下脚步回过头来。

高星也不说话，就站在门口目光沉沉地望着她俩，女人先做出反应，她一把拉住儿子的胳膊，边往下走边说：“让你好好走路不听嘛，撞来撞去，把衣服都弄脏了。”

倒没有拐弯抹角地说什么，高星沉默目送她们的身影直到再也看不见，才砰地一声将门关上。

安妮朝高星做了个怪表情：“打开门又不讲话，你莫名其妙的。”

今天天气很不错，阳台对面那栋三层楼包裹在一层金灿灿的阳光里，耀眼的阳光仿佛拥有魔法，瞬间驱散了高星心中因梦而起的那层阴霾。

她坐回沙发对安妮道：“你抓紧吃，吃完我骑车送你过去找你妈。”

安妮把最后两只饺子塞进嘴里，口齿不清道：“我不......我要跟你去玩。”

“你小孩跟我玩什么？”

“我又不跟你玩，我要跟阿渡玩！”

“我们今天不带狗。”

安妮一听今天不带阿渡，顿时不高兴地嘟起嘴来，但仍是嘴硬道：“那......那我跟那黛姐姐玩。”

“你跟我们玩什么？三岁一个代沟，我们跟你隔了好几个代沟知道吗？”

安妮把东西囫囵吞枣咽下后，毫不客气地将碗筷递给高星：“我爱看动画片，你也爱看动画片，我们两个没有代沟！”

高星的脚步顿住，她望了眼手里的两个碗，对安妮道：“你七岁了，是不是应该洗洗碗了？”

安妮眼珠子一转：“除非你答应带我一起出门玩。”

真搞不懂小孩，明明见到每次见到那黛都不自在，也不知道非要闹着去干嘛。

穿好衣服，高星拉着安妮下楼，一楼邻居今天没看西游记，正大声放着一首外语歌，安妮探着脑袋，似乎想要看看里面的情景。

高星扯了扯她，安妮扭着脑袋问：“你知道那首歌叫什么名字吗？”

“不知道。”

这时候智能手机出现没多久，大部分人还用的是按键手机，听歌需要拿内存卡单独下载，高星去小镇上唯一一家网吧里弄过几次，当时她还不会电脑，还是乔祖北教她怎么开机和敲键盘。

安妮又问：“那你知道那个歌星叫什么吗？”

“不知道。”

安妮见她什么也不知道，顿时语气变得鄙视：“那个歌星现在很火的，你连她都不知道，你好out哦！”

高星呵呵冷笑，懒得跟她计较。

她们走出几栋旧单元楼，路边一排房子全都是做生意的，那黛的车就停在马路对面的便利店前，后座的车窗降下，最先看到的竟然是阿渡，它也发现了她们，狗脑袋立刻钻出来冲她们哈气。

安妮惊喜地伸手指着，一声大叫道：“阿渡！”

虽然只在家里见过一次，安妮却非常喜欢这条狗，她这一叫唤，阿渡激动得像是立刻要从车窗里跳出来，那黛抱住阿渡，从狗脑袋边上露出头来，笑容明媚地朝她们招招手。

果然，安妮一看见那黛就立刻扭扭身子，躲在高星身后拉着她的衣服，小声道：“那个就是她的车吗？好帅啊！”

她们上车时，那黛主动换位置去了副驾驶，十分周到地把阿渡留在后座给安妮玩，安妮小脸红扑扑地抱着阿渡，半边身子都缩在椅背后面，似乎特别不好意思。

这个季节还谈不上多暖和，树林间还略略有些残雪和冰碴，但县城周边已经有小草冒芽，星星点点的一片一片的绿，远看还有枯黄，近看已是早春。

孙姐提议她们等正午暖和起来去公园里玩，现在可以先去逛逛街，三人一狗在热闹的几条街转了一圈，最后钻进一家复古风格的咖啡馆里坐着喝东西。

阿渡被栓在外面，安妮坐不住，喝了两口奶茶就跑出去跟它玩了，于是高星跟那黛就一起隔着玻璃盯着她们。

忽然，那黛提议去晏士兰店里转转，高星拒绝了，那黛便追问为什么。

“其实我也没去过，只有安妮知道具体位置。”

“那就让安妮带路呗，县城就那么大，花不了多少时间。”

高星看着窗外摇头：“她可能不想让我知道她做生意的地方。”

否则来了一个多月，不可能一次都不带她过去看看。

那黛抿一口咖啡，跟着咖啡店舒缓的音乐哼了两声，伸手轻轻碰了一下高星放在桌上的手背：“你是不是想得太多了？也许是因为你表现得不感兴趣，阿姨才没有提。”

高星把手缩回来，忍不住挠了挠：“也许吧，都有可能。”

那黛不禁劝道：“我觉得阿姨挺在意你的，你应该试着敞开心扉跟她相处看看。”

高星的目光收回，她有些不解地看着那黛的眼睛：“为什么要敞开心扉，我的心从来就没有关上过。”

她们的位置就在窗边，周围几桌都坐了人，客人们说说笑笑，倒是没人注意到她们在说些什么。

那黛轻轻‘啊’了一声，似乎没想到高星会这样回答，几秒后才忍不住笑道：“你的心从没有关上过，但只是你自己觉得吧？我就觉得你挺高冷的，像是那种什么话都憋在心里，让人很难接近的性格。”

“你这种说法我上初中就听过，”高星努努嘴，从鼻子里冷冷哼出一声，“一个男生不苟言笑，独来独往，要是他的脸还长得不错，一定会有几个女生私下觉得他孤独，猜测他是不是缺爱，忍不住想要关心他，你猜这个叫做什么？”

那黛好奇道：“叫做什么？”

高星挑挑眉毛：“叫暗恋呗。”

那黛顿时咯咯笑了起来，她问：“为什么你说的是男生，那像你这样的女生呢？是不是也有男生暗恋？”

说话间，两人都时不时看向窗外，此时的阿渡已经被安妮解开绳子，一人一狗正在咖啡店门前的水泥地上到处跑。

高星回头继续回答那黛的问题：“你想多了，像我这样的女生，一般会让人觉得是傲慢瞧不起人，所以经常会有人跑来想要教育我几下。”

那黛扁着嘴叹出一口气，玩味道：“你是不是有点......嗯，我直说吧，你是不是有点瞧不上女孩子？感觉你提起她们的时候有点鄙视。”

“不不不，你可能误会了。”

高星指尖在盛放咖啡杯的陶瓷碟子上来回滑动，她语气变得认真了一些：“我很少瞧不起谁，我自己是什么样子我心里有数，我只是觉得有些女孩子很本末倒置。”

“她们既然有去爱别人的能力，为什么不先爱自己呢？还有那些找我麻烦的女生，她们更奇怪，跟白雪公主的后妈一样。”

那黛便问：“白雪公主的后妈又怎么了？”

高星道：“美貌天生，她把比自己更漂亮的人全干掉，可是她自己并不能变得更漂亮，这不是很奇怪吗？正常来说，她应该化妆或者整容让自己更好看才对。”

那黛反驳道：“这个跟那些找你麻烦的人不是一个概念吧？”

“好像是有点跑题，”高星想了几秒才继续道，“要说她们是嫉妒也不对，就是单纯的看我不爽，可她们自己也很拽啊，更何况像我这样的男生遍地都是，怎么没见她们去找他们的麻烦呢？难道就因为我是个女的？”

那黛掏出手机点了几下，不知道在看什么，过了片刻才抬起脑袋，她眼睛亮亮的：“我最近看过一篇文章，里面提到一个词叫‘主体性’，一个人的主体性强，表现出来的就是不讨好，不迎合，不跟着别人的想法走。”

“比如你爱打架这一点，就不符合‘你强我就该怕你’、‘你是长辈我就该听你’的规矩，所以你的主体性让别人感到了冒犯，感到了不舒服。”

高星插嘴道：“等等，你搞错了一点，我根本就不爱打架。”

那黛微笑道：“好，是我错了，你不爱打架，你只是正常的反抗而已。那你觉得我刚刚说的主体性对吗？”

“对也不对，她们看我不爽是她们的主体性被我冒犯了，可有主体性的人那么多，尤其是男生，几乎个个都有非常明显的主体性啊，为什么她们不觉得男生的主体性是冒犯呢？”

那黛道：“同性相斥，异性相吸？”

高星又问：“那你呢？我觉得你就很有主体性，你为什么不讨厌我？”

“不知道诶，”那黛嘿嘿一笑，“我就是觉得你这个人很有意思。”

“比如呢？”

那黛似乎早已想过这个问题，毫不犹豫便道：“你给我的感觉是很有生命力，是一种野性，像野外长大的动物和宠物之间的区别，我觉得很有意思。”

她们正说着话，咖啡馆贴着卡通贴纸的玻璃门又一次被推开，门上挂着的铃铛叮铃铃响起时，安妮脆生生的声音也传了过来。

“姐姐，我们什么时候去公园玩啊？”

安妮牵着狗绳，两双大眼睛眼巴巴地望过来，咖啡馆里众人的目光不免在她们之间打量着，那黛轻笑一声站了起来：“走吧，她们等不及了。”

高星倒是没说什么，一口将杯中的咖啡饮尽，临走还不忘把吃剩的薯条连着垫在下面的纸巾一块拿起，边吃边跟着那黛出门。

出了咖啡馆，两人明显感觉到温度的升高，那黛拿脚背轻轻踢了踢阿渡的肚皮，笑着对乖乖站好的安妮道：“我们走着去好不好，公园离这里没多远。”

安妮玩着手里的绳子朝她点头，眼睛却看的是高星，高星便把手里的薯条递过去：“看什么，你要吃？”

“我才不吃！”

高星又把手缩回去：“切，你不吃，我还不想给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