赴雪 第22章 第 22 章

滴滴——

那黛将酒店的房门打开，高星跟在她身后进去，先看见的是一个二三十平米的客厅，有电视和沙发，有茶几和柜子，落地窗前还有一个小圆桌，桌上的花瓶里还插着鲜花，桌边相对放着两把棕色的木椅子。

高星踩着花纹繁重的地毯四处打量，不禁奇怪道：“这个酒店，怎么跟家里一样？”

她印象中的酒店就是一个房间一张或者两张床。

那黛脱掉外套厚，拉开沙发旁的木门：“这是套房，当然有客厅了。”

那扇门后是卧室，一米八的大床上铺着雪白干净的被子，同样也是落地窗。

房间里没开空调，但比晏士兰的房子暖和多了，高星转了一圈，走到落地窗边，从十七层看下去，这座小县城意外显得有些热闹，马路对面就是一个大商场。

“你来这边都是住酒店吗？”

“嗯，住酒店方便。”那黛从柜子上拿了两瓶矿泉水过来，她把水放在茶几上，也跟高星一样站在窗边往下望。

“你是不是没来过这边？”她问高星。

“我过来之后，只在楼下附近转过。”除了剪头发和洗桑拿那两次。

那黛转头看她：“你脸上这些伤，有没有消过毒？”

“已经在家里弄过了。”

两人随后在圆桌边坐下，茶几上还有一本翻开的书，翻开的地方正好是一幅带文字的插画。

“你在看的是什么书？”

“杂谈，讲神话精怪之类的。”

高星不免好奇地拿过来翻了翻，的确是一些民间杂谈里的故事，画像的线条也勾勒得十分潦草。

她把书放回那黛身前时，鼻尖隐约闻到一股淡淡的味道，轻轻嗅了嗅，是花瓶里的那束花的香气。

很淡，很清新。

那黛看着她的动作微笑：“你这样看上去像个好奇宝宝。”

“实际上并不值得好奇，我知道你家里条件好，这些很符合你的身份。”

那黛伸手轻轻拨了拨花瓣，又轻轻吹了一口气，才道：“有时候我感觉你挺仇富的。”

高星靠着椅背摊手：“我是个穷人，我仇富很正常吧？别人有的我没有，我羡慕嫉妒恨。”

那黛听得哈哈大笑起来。

高星等她笑得差不多了，又问：“像你这样长大的人，你平时都会烦恼些什么？”

“这个嘛，是人都会有烦恼啊，大家其实都差不多了。非要说有什么不同的话，可能就是少了一些比较基础的烦恼，比如不用担心买房，或者去哪儿玩要花多少钱之类的。”那黛说完又补充强调了一句，“人外有人，我家里条件其实也一般般。”

连那黛这样的都说自己一般般，高星不知道该用什么来评价自己了。

“你很谦虚。”

“不，我只是客观评价而已。要不要吃点东西，零食，或者我让孙姐帮我们买回来。”

高星忙摆手：“不用麻烦她了，你不是答应我妈今天过去吃晚饭吗？”

“那你吃零食吗？”那黛站起来，走到门边拉开柜子，从里面拿出一个淡黄色的大纸袋，“我这里有不少零食，你看看有没有喜欢吃的。”

把零食放在圆桌上，那黛又问要不要喝饮料，高星指着矿泉水说不用：“吃太多零食会吃不下饭的。”

那黛拆开一小袋糖果，往嘴里丢进一颗，眯着眼道：“那就少吃点饭呗。”

“光吃零食对身体不健康，没有营养，我觉得还是刚做出来热腾腾的东西好吃。”

那黛嚼着糖果点头：“我懂我懂，偶尔为之嘛，我心里有数的。”

高星不爱吃甜，她挑了一块巧克力，两个人嘴里都含着东西，不约而同地看向窗外，房间安静了几分钟。

落地窗外，天边尽头，最后一缕天光正在缓缓沉入地面，高星忽然回头问道："你的狗呢？怎么今天没看到？"

那黛又拆开了一大袋薯片，她不想弄脏手指，拿出一次性筷子像夹菜似的吃。

“阿渡送去宠物店洗澡了。”

“哦。”

那黛把筷子和薯片放回桌上：“下午你说心情不好，为什么？因为打架的事吗？”

她们下午在手机上简单聊过，此时问起也很正常，但高星却说不是。

“那是为什么？”

高星也说不上来是为什么，今天发生的事情，逻辑是清晰的，她也不觉得自己有什么问题，可又隐约觉得有点什么问题，于是她反问那黛时的话也显得十分莫名：“你说，老师教书育人，为什么只是讲道理？”

那黛：“学礼明义？”

“别整你们文科生那一套。”

“哈哈，好吧。”那黛盯着窗外，似乎在认真思考，半晌才继续道，“你是不是想说，为什么每件事都没有标准答案？”

高星点头。

“你看过父子骑驴那个故事吧？你怎么做都会有人指出不妥之处，所以不要想那么多了。”

“感觉我没表达清楚，其实我也不知道我在烦什么，就是觉得很不爽。”

是说不清楚，也是不想细说，本身想到就已经觉得很烦。

这时天色全黑，落地窗映照着两人清晰的身影，马路上的灯也都已经亮起。

那黛盯着落地窗里的高星，忽然说：“你知道你给我的第一印象是什么样的吗？”

“不知道。”

“你给我的第一感觉不太像人，”那黛说完自己先笑了起来，“你别误会啊，我不是在骂你。”

高星看着她没说话，等她把后面的话说完。

“怎么说呢，那种感觉就像是一个在野外长大的动物，忽然披上人皮跑到了人堆里，特别违和的感觉。”

“披上人皮？”高星咀嚼着那黛的话，不明白她的意思。

“我问你一个问题吧，你觉得自己是人吗？”

当然是人啊，高星点头。

“那假如我说你不是人，你觉得对还是错？”

高星没有丝毫犹豫地答：“对。”

“你看，”那黛耸耸肩，“你没有真正把自己当人，所以你跟人相处的时候，更具有动物性，比如遇到问题会直接动手这一点。”

高星反问：“人类本身也是动物。”

“可人类不止是动物啊，这是一个文明社会，极少有人崇尚使用暴力解决问题。”

高星语气嘲讽：“所以你的意思是说，这个社会是文明的，每个人都是文明的？”

“那当然不是，可如果每个人都像你这样想的话，那这个社会就乱套了。我们需要文明，所以我们才维护文明。”

不对，不是这样的，高星皱着眉头想。

她一边思考，一边尽量让自己说清楚心中杂乱的想法：“你说我们需要文明，也就是人们需要文明，但是......我是说，有些人需要文明，是不是......他们只是需要其他人变得文明，然后他们自己......利用别人的文明来占便宜，来欺负别人。”

说完，她又立刻否定了自己的说法，冲口而出道：“不是是不是，我觉得就是！所以我不是不愿意文明，我是不甘心成为被人利用的文明人。”

那黛看她这么较真，也认真思考了一番才道：“也许是环境问题，你现在处在这个环境，所以才会遇到这些事和人，你努力爬上去，换一个环境，说不定会好很多。”

高星还想继续说点什么，但那黛的手机忽然响了，就在她进门后脱掉的外套里。

只听那黛讲电话也知道是晏士兰打回来的，高星起身收拾好圆桌上的零食，那黛也已经穿好了外套。

她把房卡取出打开门，对高星道：“之前还以为你性格冷淡不爱讲话，没想到你脑子里装有那么多的东西，我现在非常理解你为什么会选理科了，学文估计你的脑子要爆炸。”

高星没有反驳，两个人去隔壁敲了敲门，孙姐拿着车钥匙走出来，她们还要先去宠物店把阿渡接出来。

风格传统老派的走廊，暗色地毯将脚步声全都湮灭，三个人静静地往电梯方向走。

忽然，那黛伸出左手拉住高星的胳膊，右手变戏法似地朝半空中那么一抓，接着她把拳头放在高星脑门上摊开。

“干嘛？”高星停下脚步问。

那黛调皮地冲她歪头眨眼睛：“把你的灵魂塞进去，让你接接地气。好好感受生活吧，别想那些无聊的事情了，生命可是非常宝贵的。”

灵魂？

高星不解：“我的灵魂难道不是一直在这具□□里面吗？”

那黛拉着她去追孙姐的脚步：“也许吧，反正现在肯定是在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