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先是一怔,随即压着嗓子骂道:“你疯了?你都这样了,还想往外跑?”
琅舟扶着床柱站起身:“把窗关上。”
“关什么窗!”十一一把拽住他,“外头全是巡夜的,你背上还在流血,走两步都能洇出一串印子来。世子就算真有吩咐,也没叫你现在去送命。”
琅舟低头,将他的手拨开:“他既叫我,就不是让我装死。”
“你……”
“十一。”琅舟看了他一眼,“今夜你没见过我。”
十一张了张嘴,半晌才从牙缝里挤出一句:“你回来时要是少了半条命,我就把你那两把破刀扔炉子里烧了。”
琅舟居然应了一声:“嗯。”
他翻出窗时动作仍稳,只是落地那一下,背后的伤猛地一抽,血立刻顺着腰线往下淌。琅舟眉头都没皱,贴着廊下阴影走了出去。
王府夜深,风雪还没停,巡夜的脚步与更鼓声隔着重重院墙传来,像一张严丝合缝的网。
琅舟却像从这张网里长出来的人,哪里有暗哨,哪里有盲角,哪一班守卫换值会慢上半盏茶,他闭着眼都认得。
他沿着西侧矮墙掠过去,借着雪光避开两拨守卫,又从一处废弃角门折进世子院后侧。
门果然虚掩着,只留了一道缝,像是早有人等着。
琅舟停了停,伸手推门。
门内暖意扑面而来。
寝殿里地龙烧得极足,铜壶里的水正咕嘟作响,茶香混着淡淡药气,一下子将外头那股血腥雪气隔在了门外。
李相荀坐在暖榻边,手里执着一把银嘴小壶,像是算准了他什么时候会来,连头都没抬。
“来了。”
琅舟站在门边,肩背被寒风吹得发木,忽然就觉得自己满身血污,和这屋里的暖、静、净,格格不入。
他垂下眼,正要跪。
“免了,过来。”
李相荀声音温和,像在叫一个晚归的人过去喝盏热茶。
琅舟却没动。
李相荀抬眸看向他:“怎么,刑堂把你腿也打坏了?”
“没有。”琅舟低声道。
“那站着做什么?”
琅舟视线落在脚下。
那片地毯从波斯来,厚软得几乎能没过靴底,此刻门口那一小块,已经被他身上的血滴脏了。
“属下身上不净。”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会脏了您的地毯。”
李相荀看了他片刻,像是被这话逗得有些无奈,唇边轻轻一弯:“我叫你过来,是怕你弄脏地毯么?”
琅舟不答。
“还是说,”李相荀把小壶搁下,慢条斯理道,“你被打傻了,不肯听我的话了?”
这话说得仍旧不重,琅舟后背却倏地绷紧了。
他刚往前挪了半步,李相荀已经起身走了过来。
两人离得近了,琅舟才看清他今日穿得极简,袖口微微挽起,指节修长,掌心肯定温热得不像冬夜里的人。
也正因这样,琅舟越发不敢抬头,只低低道:“主上,属下……”
李相荀没让他说完,抬手便扶住了他的手臂。
琅舟呼吸一窒,下意识想退,背后的伤口却经不起这一扯,疼得他眼前一黑。
下一瞬,他已被李相荀不轻不重地按在了软榻上。
“别动。”李相荀道,“你再逞强,我今晚就该去陆药师那里抢人了。”
琅舟撑着榻沿:“属下不敢。”
“你不敢的事,今晚已经做了不少。”
李相荀从一旁案几上取来一只白玉小瓶,拔开塞子,淡淡的冷香立刻漫出来。
琅舟认得那味道,呼吸微微一顿:“雪玉膏?”
“倒还识货。”李相荀垂眸看他,“太医院一年也供不出多少,陆青霜前几日刚送来的。”
琅舟立刻道:“这药太贵重,属下用寻常伤药即可。”
“寻常伤药?”李相荀抬了抬眉,“你是觉得自己背上这身伤也寻常,还是觉得我的东西配不上你?”
“属下不是这个意思。”
“那就闭嘴吧,琅舟,你有时说话当真是不好听。”
琅舟果然不再出声,只是肩背绷得更紧。
李相荀伸手去解他衣襟。
那只手刚碰上来,琅舟整个人便像被火燎了一下,猛地按住他的手腕,声音发紧:“主上,属下自己来。”
李相荀看着他,目光落在他那只还在发抖的手上:“你自己来?”
琅舟沉默。
“琅舟,”李相荀声音低了些,“你现在连站都站不稳。”
屋里静了一瞬。
琅舟指节慢慢松开,垂下眼:“……是。”
衣料被一层层解开,沾血的地方黏着皮肉,轻轻一扯便带出钻心的疼。琅舟从头到尾没吭一声,只是额角冷汗很快就下来了。
李相荀看见那一背纵横交错的伤时,动作停了停。
新的旧的,刑伤战伤,铺了满背,尤其今日那六十杖,几乎将整片脊背都打烂了,右肩毒弩带出的伤口也重新崩开,血痂混着盐痕,狰狞得叫人看不下去。
琅舟察觉到他那片刻停顿,低声道:“伤得难看,污了主上的眼。”
李相荀没接这句,只用指腹挑了一点雪玉膏,轻轻按在最重的一处杖伤上。
冰凉药意覆下来的瞬间,琅舟背脊猛地一颤,手指一下抓紧了身下软榻。
“疼?”李相荀问。
琅舟呼吸乱了半拍,仍旧道:“不疼。”
李相荀像是笑了一下:“现在这里只有我,你还说不疼?”
琅舟喉结滚了滚:“属下习惯了。”
“习惯了就不是疼了?”
他说着,手上动作却极轻,药膏一点点抹开,凉意裹着他掌心的热,从后背一路烧进骨头缝里。
琅舟从来挨得住刑,挨得住刀,偏偏挨不住这个,呼吸渐渐发沉,身体也止不住地轻轻发抖。
李相荀察觉到了,抬眸看他:“冷?”
“不是。”
“那抖什么?”
琅舟张了张嘴,竟答不上来。
地龙烧得这样暖,他却像还站在外头风雪里,浑身都是僵的,只有李相荀碰过的地方,热得厉害。
李相荀没再逼他,只换了处伤,继续上药。
指腹掠过肩背时,带起一阵难言的麻,琅舟咬着牙,眼睫一直垂着,连看都不敢看他。
许久,李相荀才淡淡开口:“下次不要再自作主张挡箭。”
琅舟一顿。
李相荀语气仍旧温和,手上的力道却不容置疑,按得他动弹不得。
“听见没有?”
琅舟低声道:“属下该挡。”
“该挡,但不改拿命去挡。”
“主上在台上。”
“所以你就可以不顾后果?”
琅舟沉默片刻,才道:“属下的后果,不重要。”
李相荀手上忽然重了一分。
琅舟呼吸一乱,却仍低着头,字字清醒:“属下命贱,不能主上涉险。”
话音落下,寝殿里一下安静了。
连铜壶里沸水轻响,都听得分明。
李相荀的手指停在他肩后,好半晌都没动。琅舟看不见他的神色,却无端觉得那目光沉得厉害,像深冬夜里的井,照不进月光。
他刚要开口请罪,后颈忽然一热。
李相荀的手从他肩头移上来,轻轻覆在他满是汗的后颈上,拇指缓缓摩挲了一下,像安抚一只受了伤却还强撑着不肯露怯的兽。
琅舟几乎是立刻僵住了。
“谁教你这么说自己的?”李相荀问。
琅舟喉间发紧:“属下只是实话实说。”
“在暗卫营是实话,在我这里不是。”
琅舟怔住,终于抬眼看他。
李相荀离得很近,眸色平静,里面没有怒,只有一种更叫人心惊的沉。那沉意压下来时,比刑堂的杖更叫人无处可逃。
“你既认我做主,”李相荀轻声道,“你的命贵不贵,就不该由你一个人说了算。”
琅舟指尖狠狠掐进掌心里,半晌才挤出一句:“主上……”
李相荀看着他:“嗯?”
琅舟原本想说属下失言,话到嘴边,却成了另一句:“属下身上的血,会弄脏您的榻。”
李相荀静了静,忽然低笑了一声。
“琅舟阿。”
他那一笑太近,近得琅舟耳根都跟着发烫。
李相荀没放开他,掌心仍贴着他后颈,慢慢往下,顺着那截绷紧的脊线滑过,指腹带着药香和热意,一路落到他腰侧新裂开的伤边。
琅舟整个人都绷住,呼吸骤然乱了。
“这里也伤了。”李相荀低声道。
“……不碍事。”
琅舟喉结滚了滚,想往前躲,又不敢,腰侧那片皮肉被他指腹轻轻一压,像有火沿着脊骨窜了上去。
李相荀俯身逼近了些,呼吸落在他耳后,温热得几乎烫人。
“琅舟,”他声音极低,“你总这样不要命,我该拿你怎么办?”
琅舟攥着榻沿的手指一点点发白,连背后的伤都顾不上了,只觉得那只手从后颈缓缓滑落至腰侧时,满室暖意都像忽然烧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