床前那点月色像是被谁踩碎了,冷冷地铺在地上。
琅舟烧得神志浮沉,恍惚间只看见一双云纹锦靴停在自己眼前。
来人没出声,指腹轻轻碰了碰他的腕骨,他想撑着起身,背后的伤先一步裂开,疼得他喉间发紧,眼前霎时黑了。
再睁眼时,床边却不是那双锦靴。
一盏将灭未灭的残烛,豆大的火苗被风吹得摇晃。
十一半蹲在床沿,正鬼鬼祟祟地扒开他背上黏住血肉的布,拿手指蘸着药,往那一片狼藉上抹。
琅舟眼角猛地一抽,手背上的青筋都绷起来了,低低吸了口气:“……你干什么?”
十一吓得一哆嗦,差点把药瓶摔了,忙扑过去按住他:“你别动!祖宗,我好不容易偷摸进来的,你这一挣,血要淌一床了。”
琅舟缓了半息,才认出他来:“十一?”
“不是我还能是谁?”十一压着声音,眼圈却已经红了,“你他娘的命是真硬,六十杖都没把你打死。刚才我摸你额头,我还以为你今晚真要去见阎王。”
琅舟嘴唇白得没一点血色,闻言只低声道:“小点声。”
“刑堂那帮畜生能听见不成?”十一嘴上这么说,还是本能地放轻了动作。
可那药实在太差,抹一下,琅舟背脊就跟着绷一下。
他看得心里直发堵,忍不住咬牙骂道,“聂枭那狗东西也真下得去手,还有这破药,药房那群孙子平日里克扣得连渣都不剩,我翻了半天就翻出这么一小瓶……”
“十一。”
十一手上一顿。
“慎言。”琅舟道,“这里不是你撒气的地方。”
“我撒气?”十一眼眶更红了,喉头一滚,压着火气道,“我就是替你不值。你白日里要是不冲出去……”
琅舟侧过脸,目光淡淡落在他身上。
十一到嘴边的话立刻咽了回去,只憋屈地改口:
“……总之,也轮不到他们这么罚你。你每回都这样,谁的灾你都往自己身上揽。上回替十二顶了探路的差事,差点叫北狄人的流箭钉死;这回更好,救了人还挨打。琅舟,你是不是生来就不会替自己想一点?”
琅舟被那药辣得额角全是冷汗,偏偏还抬了抬唇角,像是想笑,却没笑出来:“想了。”
十一怔了怔,低声道:“你还说风凉话。”
“不是风凉话。”琅舟呼出一口气,声音有些哑,“规矩在那里。今天是我越了线,受罚不冤。”
“规矩,规矩。”十一把药瓶往手里一攥,指节都白了,“这破规矩除了吃人,还会干什么?绝情绝我绝声,生怕咱们还像个人。你后背都见骨了,还得咬着木塞谢恩。我方才听押人的说,你昏过去了,聂枭还让人拿盐水泼……”
“十一。”
琅舟这一声比方才更低,带着一点不容置喙的意味。
十一抬头,看见他那张苍白得近乎透明的脸。
“再说下去,”琅舟道,“明天躺在这张床上的就是你。”
十一张了张嘴,半晌,闷闷地骂了一句:“知道了。你也就对我厉害。”
他说着,又重新蘸药,这回动作轻了许多。
屋里静下来,只剩下烛火偶尔噼啪一响,通铺另一头有人翻了个身,含混咕哝了两句,又沉沉睡过去。
十一一边涂药,一边低声嘀咕:“疼就吭一声,没人笑你。”
琅舟闭着眼:“不疼。”
“你骗鬼呢?”
“没骗。”琅舟道,“习惯了。”
十一手一抖,眼睛又红了一圈:“你这人真是……”
话没说完,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极轻的脚步声。
两个人同时一滞。
那脚步很稳,是巡夜守卫换值时的路数,铁甲擦过腰刀,发出一点轻微的磕碰。
十一脸色骤变,几乎想也没想,抬手就把床边那点残烛掐灭了。
屋里霎时黑了,下一瞬,他整个人已无声无息地滑到了床底。
琅舟背上的伤还火烧似的,冷不丁失了那点灯火,眼前黑得连床梁都分不清。
他撑着一口气趴在原处,听见脚步停在门外,像是有人侧耳听了听屋里的动静。
隔着一扇破门,那呼吸声都仿佛贴到了耳边。
十一躲在床下,连气都不敢喘。琅舟喉间发痒,盐水和血沫呛出来的腥甜味还没散,一时竟有些压不住咳意。他手指缓缓攥紧床褥,生生把那口气咽了回去,额角青筋微微鼓起。
门外的人停了片刻,似乎嫌这里晦气,低低骂了一句“半死不活的东西”,便提着灯走远了。
脚步声一寸寸退去,直到听不见。
床底下先伸出一只手,摸索着探了探,十一才灰头土脸地钻出来,压着嗓子骂:“我操,吓死我了。方才那一下,我还以为要跟你一道去刑堂报到了。”
琅舟靠在床头,唇边一点血色也无,闻言只道:“谁让你来。”
“我不来,你等着伤口烂掉?”十一蹲回去,摸黑把药瓶塞进他手里,“拿着,藏好。破是破了点,总比没有强。药房那老货抠门得厉害,我跟后厨的哑婆换了两块炭,才换来这么点。”
琅舟摸着那小小一瓶药,指腹停了一下:“你哪来的炭?”
十一含糊道:“我值夜房里顺的。”
琅舟没拆穿,十一冻得手都是凉的,这天气没有炭,夜里挨过去都难。
十一被他看得有点不自在,赶忙又从怀里掏东西,掏了半天,摸出半个冷得发硬的馒头,塞到他手里:“喏,吃了。晚饭你肯定没赶上,这是我省下来的。”
琅舟低头看了一眼:“你吃了么?”
“吃了啊。我又不是你,犯不着跟自己肚子过不去。”
琅舟沉默片刻,到底还是把那半个馒头掰下一小块,慢慢咬进嘴里。
馒头又冷又干,眼前却无端浮起白日里的景象。
雪地,血泊,观礼台上那人端坐不动,指节扣着茶盏,白得像玉。
后来李相荀隔着一地风雪看他,琅舟喉结轻轻滚了一下,把那口冷硬的馒头咽了下去。
十一没留意他的神色,只盘腿坐在地上,后背靠着床柱,小声道:
“咱们那一批人,当年活下来十五个。到如今还剩几个?
十二上个月折在关外,七号前些天被罚进水牢,拖出来的时候人都泡白了。再这么下去,说不准哪天就轮到我,或者轮到你。
死在外头、死在刑堂、死在谁也不知道的沟里,连个名姓都留不下。”
他说到这里,扯了扯嘴角,笑得比哭还难看:“暗卫这条命,真跟草芥一样。踩烂了,也没人多看一眼。”
琅舟没立刻接话。
屋里太黑,十一看不清他的神情,只听见他把最后一口馒头慢慢咽下去。
过了半晌,琅舟才开口:“草芥也能扎手。”
十一怔住:“什么?”
琅舟抬起眼。黑暗里,他那双眸子却亮得惊人,像冰层底下压着一线冷火,半点不散。
“只要死得其所,”他轻声道,“便不算草芥。”
十一张了张嘴,像想反驳,又像根本不知道该说什么。最终只低低骂了一句:“你这人,真是没救。”
风从破窗缝里钻进来,吹得窗纸簌簌作响。屋里静得很,连旁人沉睡时粗重的呼吸都听得见。就在这片静里,窗外忽然传来一声极轻的动静。
——笃。
像有什么极细的东西在窗棂上敲了一下。
紧接着,又是一下,比先前更轻,若有若无,像夜鸟掠过枝头时故意留下的尾音。
十一浑身一紧,立刻坐直了,压低声音道:“谁?”
琅舟的神色却在那一瞬间变了。
那暗号他听过太多次,短一、停半息,再轻敲一记,整个王府不会有第二个人这么传令。
是李相荀。
十一也看出不对,伸手去按他:“你疯了?你都这样了还想动?”
琅舟已经扶着床沿坐起身来,背后的伤口被牵动,刚凝住的血痂一下裂开,温热的血顺着脊骨往下淌,浸湿了身下褥子。他面色白得骇人,动作却没有半点迟疑。
“琅舟!”
琅舟撑着床柱,慢慢站稳,窗外第三声暗号响起。
他抬手按住窗棂,低声道:“是世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