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麓镇。
自那日沈彻离开后,第一日阿苓还可以安安稳稳地让凌霜施针。
第一次施针后,当真有了些起色。阿苓坐在屋内,已能隐约分辨出院内的石井,石榴树的轮廓,还有那棵大榆树洋洋洒洒模模糊糊的一团影子。
第二日施针后,她已能看清院内的一切。只是再稍远一些,比如院外,还是有些模糊。
阿苓坐不住了。
“凌霜姐姐,我想现在就出发去找他!”阿苓忽闪着眼睛,一眨一眨地看着凌霜。
“可是——”凌霜明白她此刻的心切。可她眼睛尚未完全恢复,况且沈彻临走时再三交代,要看好她——上次的刺杀,险些要了阿苓一条小命,这丫头似乎还不知此事有多凶险。
可眼下的阿苓,如同初春雨后破土的嫩笋,按也按不住了。
这两日,她已把几件换洗衣裳叠得整整齐齐,小绣绷针线包之类的也都收拾妥当,正在一张一张整理自己绣过的小帕子。
凌霜叹了口气:“你当真这么急着要去?”
“当真。”阿苓头也没抬,手上动作不停,“凌霜姐姐,若你不愿陪我去,我便自己去。我认得路,不会走丢。”
凌霜将药碗往桌上重重一搁,发出一声闷响:“谁说不陪你了?我只是担心你眼睛才好,路上颠簸,万一再出什么事——”
“不会的。”阿苓几步凑到凌霜面前,睁大了眼睛,认真望着她的眼睛,目光清亮而坚定:“我等了这么久,不想再等了。我想,他会想见我。而且路上凌霜姐姐也可以给我每日施针,我们只消走的慢些,多歇息便是了。”
凌霜看着那双刚刚恢复不久的眼睛,看着她眼底的倔强,忽然想起第一次见到阿苓的样子,团成一团坐在街边,小心翼翼地,但是眼睛晶亮,眼里是同样的倔强和不服。
她叹了口气,转身去收拾自己的包袱。
“行,我陪你走,但是你得答应我,路上听我的,不许乱跑。”
阿苓忍不住弯了弯嘴角,眼底漾开了笑意。
两人出了院门。
阿苓最后回头看了一眼那棵大榆树,看了一眼那把空荡荡的竹椅,看还有阿福常坐着的井沿。在云麓镇的这些日子,她虽受了些苦,失去了光明,却找回了自己的心,找回了一个人。那个人为自己煮粥、喂药、守夜,做尽了一切他不会说出口的事
她深吸一口气,转过身,走向巷口。
只是刚迈出几步,不知从哪里冒出来一个黑衣带斗笠的汉子,看衣着打扮,就极普通的小贩,可他冲过来的身法,分明藏着很厉害的武功底子。
阿苓吓了一跳,凌霜却神色如常,只淡淡地说了一句:“让开。”
那汉子抱拳行礼,恭恭敬敬地道:“二位姑娘,属下几人奉少主之命,日夜护卫二位周全,二位若要离开云麓镇,属下需即刻禀报少主,且继续跟着二位姑娘,以保平安。这是属下的职责。”
阿苓一怔。
她从来都不知,他一直在守着她,即使他已经走了。
“那便告诉他,我去寻他了。”她深吸一口气,迈步往前走。
阿苓和凌霜沿着官道往东走。阿苓眼睛恢复不久,看远处尚有些模糊,容易疲乏,凌霜便扶着她,走一段,歇一段。
此时的风已经带了暖意,吹在脸上软绵绵的。路边的柳树发了新芽,嫩绿嫩绿的,在风里轻轻摇着。阿苓一边走一边看,看什么都觉得甚是新鲜。
“凌霜姐姐,你知道吗?”她忽然开口,“在云麓镇那些日子,我虽看不见,却觉得比从前看得更清楚了。”
凌霜侧头看她。
“从前我恨他,恨得咬牙切齿,觉得这辈子都不会原谅他。”阿苓的声音很轻,轻得像在说一件很久以前的事,“可当我眼前黑了下去,心里却亮了起来。那一刻我方才知道,我还可以用心去体会周遭的一切。”
“我能体会到每次我站不稳时,他紧张扶我时的急促呼吸;他每次回来带给我的小物件,只要我说喜欢,他便有多欢喜;还有你每次替我施针敷药,他在一旁,有多紧张;还有我知道,他会偷偷看我。”
“他煮的粥,米总是熬不烂,还带着些焦糊味。我一尝便知,那是他的手艺。”
阿苓想到这里,轻声笑了出来,很快声音又变得发哽:“可他怎么就走了,都不愿等我能看清楚,一日都不等。”
凌霜没有说话,只是轻轻握了握她的手,心里暗想,她若是知道,她中毒昏迷之时,那沈彻心焦如焚的样子,还要替她引毒上身,只怕心里更加心痛难耐。
“那待你见到他,仔仔细细把他看清楚,心里有什么想说的,便亲口跟他说,我保证不偷听!”
阿苓笑了,抹了一把眼睛,继续往前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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藏云山庄坐落在行云山脉深处,距离平西镇西数十里。从山脚望去,只见云雾缭绕,不见山脊。
山路越走越窄,数年无人来此,原本通畅的山间小路竟生满荆棘藤蔓,异常难行。沈彻策马在前,陆衍和周寒随后,一路用刀剑砍断荆棘,才得以顺畅到达。
转过一道山弯,眼前豁然开朗。一座青砖灰瓦的庄院嵌在半山腰的平台上,背靠绝壁,三面环林,院墙爬满了枯黄的草藤,刚下了雨,枯黄里隐约透了些嫩绿。远远望去,整座庭院几乎与山色融为一体。沈彻几乎认不出这便是母亲当年的避暑别院,母亲在其年幼时便去世,自那时起,他便潜心学武,要助父亲一臂之力,一晃多年,再来此处,竟恍若隔世。
院中的荒草已经除过,石阶上的青苔也刮了大半,但墙角、屋檐、窗棂上,岁月的痕迹依旧深深浅浅地刻着。正堂的门掩着,虽有些破败,却不缺清肃之气。
沈彻顾不得来念旧,依着陆衍的指示,来到锁着甄长老的后院佛堂中。
陆衍取下门锁,推开门。
这里原是母亲供佛的地方,如今佛像早已搬走,供桌上堆满了瓶瓶罐罐,地上铺着草席,墙角支了一张简易的木塌,被褥枕头倒像是新的。
一个须发灰白的老人盘腿坐在草席上,头发大多散乱着,只用一根木棍草草簪着,剩下几缕乱糟糟地垂了下来。面前摊着一本泛黄的书,手里捏着一根草药,正凑在鼻端细嗅。
听见开门声,他头也不抬,只从鼻子里哼了一声:“来送饭了?今日吃什么?”
沈彻提了一个食盒走进屋,将食盒摆在供桌前,在老人对面站定,一言不发。
老人似乎感觉到了来人,慢吞吞地抬起眼,浑浊的眼珠在沈彻脸上转了转,又在陆衍和周寒脸上转了两圈,扯了一个嘲讽的笑。
“又换了个后生,这后生就是不如那个老的懂事,不知道带酒来。”
他把草药放下,又将医书合上,拍了拍手上的碎屑,向前探了下身子,取了食盒。
他用干瘦的手指边打开食盒边嘟囔:“我在那边呆得好好的,偏偏要给我换地方,这地方阴冷潮湿,伙食也差了,酒都不给一壶——哟!这菜倒是看上去还不错!可惜了——”
沈彻轻笑:“忘了带酒,是沈彻的疏忽,下次定寻好酒来,请——甄长老品鉴。”
那甄长老突然咧嘴笑了,露出一口黄牙:“我这长老的名头,几年前就没了,不过是个糟老头子,无甚价值。”
他想了想,又看了看沈彻:“你姓沈?你是那沈世安的儿子?”
“正是。”沈彻拱了拱手。
“早年听说过,也是个霸道的家伙,成天打打杀杀。没跟他打过交道,不熟!”
甄长老夹了一口菜:“口味不错,吃腻了那个徐山家厨子的菜,换换口味,甚好!”
沈彻寻了个蒲团在他面前坐下,目光沉沉:“甄长老不认识我父亲,可知我父亲,正是死于你的毒!”
这个甄长老明显早已在陆衍那听过这些说辞,不以为然。
“你莫要跟那个后生一般匡我!我什么都不知道!莫来问我。”
说罢,他便拎了食盒,扭过身子,吃得咂咂有声,腮帮子鼓鼓的。
只是他转身的一瞬间,沈彻看清了他的眼神变化——一晃而过的得意,确实如陆衍所说,毒就是他做的。
沈彻继续说:“那毒十分刁钻,我这位朋友,也是同一个颇有天赋的精通药理的医者朋友共同商讨,才得知此毒其中的毒理——我父亲被身边人下毒整七日,那毒每日深入一分,蓄势于经络之间,待七日后一朝爆发,彼时已侵入五脏六腑奇经八脉,不消数个时辰,便已命绝。沈彻心痛之余,也感慨这毒竟平生闻所未闻,只有绝顶的毒门大师才可调配得出,我们小辈无甚资历,又如何能解?”
“切!那是你们不知——”这甄长老很少与人交谈,今日被沈彻一通吹捧,竟得意了起来,只是话说了一半便发觉不对,急忙捂住嘴,不再说下去。
“如今这世上,除了甄长老,除了曾经毒绝天下的五灵门,沈彻也想不出还有谁,能制出此毒。”
“你休得继续匡我,我吃饱了,要休息,你们要么杀了我,要么好好伺候我。滚吧!”
沈彻轻笑:“我那个颇有天赋的医者朋友,也是个天赋极佳之人,三言两语,便猜出了此毒奥妙,说只需研究些时日,她亦可破除此毒玄机。沈彻惊叹,可仅由着她一人吹嘘又无实证。遂想向甄长老讨教,她是否是在吹牛。”
陆衍听闻此话,扫了一眼沈彻,只见他脸部红心不跳,这话说得竟是如真的一般。
那甄长老背对着沈彻,明显颤抖了一下,头也不回,把食盒向后一扔,便走回了床边,躺下蒙了被子,谁也不搭理了。
沈彻觉得今日的问话可以到此为止了。
“既然甄长老要休息,沈彻告辞。”他拱了拱手,“下次定带壶美酒来——”
沈彻抬眼瞟了一眼甄老头:“以及,一个你满意的徒弟。”
那老头侧头回了一句:“我满意?可不容易!下次,多带点肉!”
沈彻一行出了佛堂,门在身后重重关上,重新上了锁。
下山的路上,沈彻一言不发。
陆衍看他心事重重,问道:“你觉着这甄长老,还有价值吗?”
沈彻望了望面前蜿蜒的小路,淡淡道:“我们既然将他带了出来,便已惊动了徐山。我担心,他要动了。”
陆衍心头一凛:“他要动?他要对你下手?”
“这甄长老无比自负,这几年,一定被徐山得到不少有用的东西,所以才会一直精心养着他。如今这个人被我们带走,等于断了徐山一脉,他必要反扑。”
沈彻顿了顿,语气沉重:“可眼下这人软硬不吃,所有有用的消息都在他脑子里——需要一个人来让他全吐出来。”
陆衍想起临行前沈彻的话:“你说要凌霜来,莫非不是玩笑?”
“自然不是。”沈彻斜倪了他一眼:“你的凌霜,第一次用毒,便让我找到了这甄长老。她专攻药理,心思纯粹,而药理和毒理本就相通——药亦是毒,毒亦是药。只是……我也没有十足的把握,但总要一试。”
“我从未同你聊起过和凌霜商议的事宜,你倒是都猜了出来!你刚才替凌霜那般吹嘘,他真信了?”
“他信不信暂且不提,但我可以肯定,他动摇了。”沈彻微笑道。
“那我们要抓紧一些。”陆衍神色凝重:“你也要小心。”
“我不是徐山手下那些酒囊饭袋,他们杀不了我!”沈彻冷笑道:“我们不可坐以待毙,现在就该动手了。”
“你要如何?”
“我要从现在开始,将徐山近年插在外面的那些钉子,一颗一颗拔掉。”
陆衍吃了一惊:“怎么拔?这几年各堂分而治之,之前老帮主过于手软,让他们逐渐壮大,近两年我们一直束手无策,才会出了众多赵崎那样的人。你要如何整治他们?”
“用这个。”
沈彻从怀中摸出一物,亮到陆衍面前。陆衍眼前一亮,又惊又喜:
“你何时得了此物!”
沈彻神秘一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