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晌午过后。
沈彻独自坐在书房,手里捏着一盏早已凉透的茶,却迟迟未送至嘴边。
昨日林婶离开之前那句话,如同一根刺一般,扎在他心里,怎么都拔不出来。
“前几日,似乎有个男子来打听阿苑的住处。”
沈彻总觉得此事哪里不对劲。
他放下茶盏,站起身来,在屋里踱了两步,又骤然停下。
萧蘅已经寻到平西镇了——林婶说的那个人,十有**就是他。可沈彻不明白,萧蘅为何要打听阿苓的住处?阿苓早已不住在那里,他一直在找的,不是阿苓娘亲的下落吗,如今他应当早已得知阿苓娘亲已故,而其女亦有了消息,人又不在此处,寻她曾经的住处又是为何?
难道,他在找别的什么东西?
沈彻越想越不安,抄起架上的剑,推门出去。周寒正在廊下吩咐帮众,见他出来,忙迎上来:“少主,您要去哪?”
“我去镇上看看。”沈彻头也没回,“我一个人去,不必跟着。”
沈彻独自一人出了帮派大门,往阿苓家的方向走去。
上次是林婶领着他去,他便记住了那个地方,只是匆匆看了一眼,并未细看。若萧蘅能寻到住处,只怕他还有旁的目的。
镇子不大,很快他便来到了那个巷子口。穿过七拐八拐的巷子,来到了那间屋子前。
沈彻一眼便瞧出了不对劲的地方。
上次他离开,屋门因年久失修关不严实,却也认真的掩上了,如今却是大敞着,门板歪斜,似被什么人粗暴地推开后,再也没有合上。阿苓离开后,这间屋子便闲置了,修缮要花一笔银子,根本无人愿意住在这里。
也就是说,这里果真被什么人闯入了。
沈彻快步进入屋内,看清里面的情景,不由大惊失色。
屋内依然弥漫着很重的木质腐烂的气味,可所有的家什竟被全被人翻动过。
灶台似被利器劈开,露出里面的青砖;炉灰被扒得到处都是,撒了一地。里屋的卧榻上,原本铺着的那条陈旧的枕头褥子也被掀开,随意地堆在一旁,被面上还被戳了几个窟窿,露出里面发黄的棉絮。柜子被劈成两半,歪倒在一边,所有的抽屉都被抽出来扔在地上。柜子原先置放的位置,地面的青砖全被撬起,其中有块砖,沈彻记得,下面原有一个方方正正的小洞,洞口边缘十分齐整,如今那个洞也被人用刀剑之类的利器戳入数寸深,周边的泥土被翻得到处都是,凌乱不堪。至于那原本用来吃饭的桌子,更像是来人没寻到想要的东西,借以泄愤一般,直接劈成两半,横在地上。
沈彻蹲下身,摸了摸地上那个洞口周围的新土,心里暗暗思量。
萧蘅的目的,应当就是这里。
这里原本应当藏着什么东西,装在一个方盒形状的容器内。只是苓母死后,被阿苓藏到了别处。而萧蘅的真正目的,并不是为了寻阿苑——阿苑已经不在了,他要找的,是阿苑藏起来的那个东西。
也就是说,上次来刺伤阿苓的,的确不是萧蘅的人。萧蘅并不打算要阿苓的命,至少那件东西未到手之前,他还不会对阿苓动手。
沈彻站起身来,最后扫了一眼满屋狼藉,转身出了巷子。他一路走,一路沉思,脚步又慢又重。
刚走出巷口,便见周寒迎面赶来。
“少主,陆爷回来了。”
沈彻急匆匆与周寒赶回青云帮,刚踏进书房门槛,便见陆衍早已端坐其中。
他正拎起桌上的茶壶,倒了满满一杯茶水,咕嘟咕嘟灌了下去,似还不解渴,又续了一杯。足足饮到第四杯,他才放下茶盏,抬眼瞥见门口站着的两个人,微微一怔。
沈彻尚未来得及开口,陆衍倒是先出声了。
“你不在云麓镇陪着阿苓和凌霜,怎自己先回来了?”他抹了一把嘴角的茶渍,目光在沈彻脸上转了转,“那阿苓的眼睛可好了?”
沈彻面色有些不自然,别过脸去:“我……我惦记着这边的事,便先回来了。”
陆衍满脸不屑,并不相信他的说辞,嗤声道:“你这理由牵强了些,那边只留了四个兄弟在,若凌霜那边出事怎么办?你不在,我还得多调几个人过去。”
沈彻鼻子哼了一声,走到桌案后的椅子上坐下,抬眼看他:“你如今倒是把凌霜姑娘的事放在心上——我托你查的事,可查妥了?”
周寒见二人要谈正事,转身将房间门带上。
陆衍坐正了一些,收敛了平日玩笑的神色,沉声道:“你上次叫我去找的那处别庄,果真有人被关在那里。”
他顿了顿,压低了声音:“那个人被困在那西郊别庄中,似乎已有数年。他被铁索锁着,出不了房间,也见不得阳光,须发灰白,神情呆滞。可那屋子里,饮食用具一应齐全,每日好酒好肉伺候着,有专人替他洗漱更衣,伺候得十分周到。屋内堆的全是各种珍稀草药和古籍医书——那个老家伙,整日除了吃喝拉撒,便是埋头制毒。”
沈彻眉峰微动:“你可将他带了出来?”
“可费了好大的力气!”陆衍叹了口气,“我用银针刺穴之术,把那几个看守一一撂倒,教他们醒了都不知道是谁干的!但那铁索,极难破开,我叫了几个金木堂的兄弟,用他们那儿的破甲利器,才堪堪将锁链斩断。总算不负所望,将他偷偷带了出来。”
“那可问出了什么?”
陆衍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那甄老头倔得很,倒是不否认这几年,一直在给徐山制毒,至于徐山拿去做什么,用来毒谁,他不知道,也不关心。他说自己当年五灵门被灭门,只剩下他孤身一人,一心只想制毒,把这一身本事传下去。许多毒方都在他肚子里,除非给他找一个称心如意的徒弟,否则休想从他口中撬出什么有用的来。”
“他还说,那徐山虽然看上去阴险,但对他还不错,起码这些年来,好吃好喝养着,还可以专心研究他的毒方,如今我们将他掳了去,倒是让他大大的不快。”
沈彻面色沉了下来。
陆衍看了他一眼,继续道:“阿苓中的那毒,的确是他所做,他只说那毒虽然看上去吓人,其实不难解,对有些武功功底的人来说,只会困住一些时日无法斗狠打架,并不致命,只是他没想到,那毒竟然是被用在阿苓这样的柔弱女子身上,才让阿苓险些丧了命。”
“至于老帮主中的那毒——他死活不肯说。但我瞧得出来——那毒十有**也是出自他手。此人极度自傲,我提起那毒时,他的表情得意的很。”
沈彻霍然站起身来,袖中的拳头捏得咯咯作响。他深吸一口气,将胸口的翻涌压了下去,沉声道:“他在哪里?带我去见他。”
陆衍道:“我自作主张,将他囚在藏云山庄。”
这藏云山庄是建在平西镇西,行云山脉深处,是一处极为隐秘的旧宅。本是沈彻母亲未出阁时消夏避暑的别院,嫁给沈世安后便渐渐荒废了,连沈彻自己都鲜少踏足,年少时曾与陆衍去过几回,在山中攀爬嬉闹,故而陆衍才知晓此处所在。如今用来囚禁甄长老这样的人,倒是再合适不过。
“只是你要有准备——”陆衍话锋一转,神色凝重起来:“这老头的嘴,可不容易撬开。”
沈彻目光沉沉,一字一句带着不容置疑的冷意:“不容易也要让他开口。他既然那般在乎那一身制毒的本事,那般在乎找个徒弟——我便给他找一个。只要他肯说出毒药的线索,什么都好商量。”
陆衍低头思忖片刻,忽而抬眼:“莫非……你要我去做他那徒弟?我可不愿,他也说过瞧不上我!”
沈彻瞥了他一眼,唇角勾起一抹狡猾的微笑,并不答话,大步跨出门槛,周寒紧跟着也出了门去。
陆衍怔了一瞬,随即恍然大悟,跳着脚追到门口,愤然指着沈彻的背影大骂:“好你个沈彻!你个混账东西,竟敢打凌霜姑娘的主意!”
空气里甩回来一句话,带了三分促狭的笑意:“你那凌霜姑娘,颇有制毒的天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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行云山脉深处,露天矿场。
这里是青云帮的分堂金木堂的矿场所在,每日天不亮,旷工门便下了矿坑,锤击石壁的声响在山谷里回荡,沉闷而枯燥。
李真混在人群中,佝偻着背,目光呆滞,嘴角挂着一丝涎水。
他被周寒送来,已经有几日了。
每日上工,他便扛起盆大的铁锤,机械地砸向岩石,一下,两下,三下——每一锤都砸偏,砸在别人砸过的旧痕上,既不出力,也不惹眼。监工的头目从他身边走过,睁眼都不瞧他一下——不过一个痴傻之人,不惹事便可。
吃饭的时候,他蹲在角落里,用手抓着饭往嘴里塞,饭粒糊了一脸,惹得旁边的矿工哄笑。他也不恼,只是傻呵呵地笑,口水顺着下巴滴进碗里。
李真心里清楚,这是他唯一的机会。沈彻那碗药确实厉害,他当时真的被迷晕,说了不少不该说的话。但他有些功夫底子在,加上凌霜第一次熬制毒药,分量掌握得并不精准,周寒把他送到矿上后不久,药性便开始消退,逐渐清醒。只是他不知这里布防如何,不敢贸然逃跑,这几日,他一直在装疯卖傻,查看环境。
他只用了几日,便让自己变成一个无人在意的傻子。
这日,监工看了看天,吆喝着让矿工们收工,把工具归拢,准备回工棚。众人懒懒散散地收拾着,谁也没有注意到,那个蹲在角落里的傻子,忽然站了起来。
李真的腰挺直了。
那双浑浊的眼睛在短短几息之间变得清明如鹰。他迅速扫了一眼四周——最近的监工在二十步外,背对着他。矿坑边缘有一道斜长的土坡,翻过去便是一片密林。只要进了林子,天大地大,谁也别想再抓住他。
机会来了。
他将铁锤往地上一扔,溅起的尘土遮住了身后几人的视线。李真拔腿就跑,他本就轻功极佳,此刻脚底生风,三两步便蹿上了土坡。他跑得极快,哪有半分痴傻的样子?
“跑了——那个傻子跑了!”有人惊叫起来。
监工愣了一瞬,随即唤了几个身强力壮的去追,眼睁睁看着那李真已经翻过了坡顶,跳了下去,可这金木堂的人本就轻功身法一般,又如何追得。
他脸吓得发白,这可是周寒亲自送来的人,刻意叮嘱要盯仔细了千万别跑掉,如今竟让他跑了,连忙唤小厮去送信:“快去告诉周总管,李真跑了!”
李真一头扎进林子里,脚下的枯叶被踩得沙沙响,一口气往深处跑。不过一会功夫,便消失在密林里,再无踪影。
青槐镇,镇远堂。
内室的门窗紧闭,只留一盏孤灯在案上摇曳,将满室的阴沉照得影影绰绰。
徐山悠闲地靠在椅中,手里捏着一封刚刚从信鸽腿上解下的密函。信纸展开,寥寥数行,他却翻来覆去看了两遍,嘴角慢慢弯起,可眼中却满是阴冷,像一条毒蛇吐着信子,阴恻恻的,让人后背发凉。
“来人。”
门外应声闪进一个灰衣小厮,低着头,恭恭敬敬地站着。
徐山端起手边的茶盏,慢悠悠出了吹茶沫,浅浅呷了一口,这次啊不紧不慢地开口:
“给萧统领传个信,就说——他要找的那个人,这些日子在云麓镇出现过。”
小厮应了一声,正要退下,徐山又抬手叫住了他。
“告诉他,”徐山放下茶盏,闭上眼睛,似在品那茶的余香,“去晚了,可能人就没了。”
小厮领命而去,脚步声很快消失在廊道尽头。
内室里重新安静下来,只剩烛火偶尔爆出一两声“噼啪”的轻响。徐山靠在椅背上,嘴角那抹弧度不但没有散去,反而更深了几分。
“沈彻,你们二人演的一场好戏啊!”他喃喃自语,“你的死穴,果真在这里。”
“只是没想到,萧蘅要找的,竟然也是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