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
沈彻在书房翻阅卷宗。案上的公文堆得比昨晚更高,他批了大半,笔尖蘸了过饱的墨,滴在纸面上洇开一个黑点。他把那张纸抽出来揉成团扔进纸篓,重新铺了一张。写了两行,又搁下笔。今日手腕发沉,握笔不稳。虎口上那道旧疤上被昨夜那个姑娘的指甲划破的新痕已经不渗血了,结了一层极薄的痂,不细看注意不到。可他每次握笔的时候都能感觉到——那道痂绷在虎口上,写字时牵动皮肤,隐隐的,像被一根头发丝勒着。
他昨夜一夜都没回卧房,他知道卧房里还有一个人,他还没想好应该如何处置那个女人。
他知道自己心绪不定。把原因归结为那夜酒喝多了,没睡够。
他不打算往深了想。
门被推开,周寒有急事,都会直接推开门,但今日他的步子比平时快了半分。
“少主。”
“怎么。”沈彻没有抬头。
“昨夜徐三爷送来的侍女,已在偏院安置妥当。名叫苏锦,赵氏堂已故账房的远房侄女,手持亲笔信投靠。”
“嗯。”
周寒没有退下。他站在原地,沉默了半刻,深呼一口气。
“昨夜属下失职,错认不明身份的女子,以为是徐三送来的,错送到了您的卧房”
沈彻手中的笔停住了。他抬起眼,看着周寒,没有立刻说话。
“请少主罚属下。”周寒跪下,等着沈彻的惩罚。
沈彻看着跪下的周寒,终于有了反应。
“昨晚进了我屋里那个女人,是谁。”
“尚在查。只知道送衣裳来的,家里做绣活的。”周寒答道。
沈彻把笔搁下。他的手指按在案面上,指尖微微发白。
“人还在吗”
“在。仍旧在卧房,未曾离开。”周寒抬起头。
沈彻站起来。他绕过书案,走到门口,又停住。然后他侧过头,对周寒说了一句:“带过来。”
“可是——”周寒有些犹豫。
“如何!”沈彻眼神突然凌厉了几分。他不允许事态生变。
“她现在恐怕走不得路了,得麻烦。。。少主你亲自去看一下。”周寒面不改色,仿佛在交代一件稀松平常的事。
沈彻快步走在前面,周寒亦步亦趋跟在后面。穿过回廊,穿过月洞门,晨光从东边斜斜地照进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一前一后。走到卧房门外时,廊下守着的管事婆子连忙站起来行礼,沈彻看都没有看她,直接推开了门。
门轴吱呀一声,门框狠狠地撞在墙上,咣一声,把管事婆子吓得一颤,屋里的光线很暗。窗格只开了一道缝,晨光从缝隙里透进来,在地砖上划出一条窄窄的光带。空气里有一股血腥味,混着汗味和药味,整个屋子非常沉闷,让人心烦。
沈彻屋内扫了好几眼,才找到了那个女子。阿苓蜷在塌边的角落地上,一动未动,刚才的撞门声也没有吵醒她。
她是蜷着的,那种被伤害了之后自我封闭起来的姿势,膝盖抵着胸口,双手抱着自己的肩膀,像一只受伤的兽把自己团成一团,床上的被子被胡乱拽下,被子一个角皱巴巴的搭在身上,露出的一截小腿上还有干涸的血痕。她的头发披散着,额前的碎发被冷汗黏在皮肤上,嘴唇白得像纸,眼窝底下一片青黑,不知道是睡着还是醒着,听见门开的声响,她的睫毛动了动,抬头的力气都没有。
沈彻站在门口,他的目光从她脸上移到她身下——一大片深红色的洇痕从她身下蔓延开来,被褥上也沾着血,裙摆上也是,血色在昏暗的光线里格外触目惊心。
他盯着那片血渍,看了一会儿。然后他转过头,看向门口。管事婆子还站在廊下,缩着肩膀,不敢往里看。
“给我解释。”声音不高,却仍能听得出怒气。
他生气了。
管事婆子打了个哆嗦,连忙跪下。“是……是周管事吩咐的,说帮主交代——给她避子汤。”她看了看周寒,意思是这是周寒交代他的。
沈彻眼神骤然一变,看着床边那团依旧在颤抖的一小团,缓缓看向同样颤抖的管事婆子。
“我吩咐的是‘温和些’,她怎会变得如此!”
婆子伏在地上不敢抬头,声音发抖:“是吴管事说,从来都是这副方子,没有什么温和不温和的,感觉着也没什么后果,……姑娘喝下去就疼了,疼了一夜……”
她说完,好像又想起了什么“以前的姑娘,都是疼了一夜就没事了?”
“都这样?……就没事了?”沈彻掂量着这几个字究竟是轻描淡写,还是过于夸大。他站在门口,手却慢慢握紧起来。
避子汤。
他想起自己离开时对管事说的那句话——“给她避子汤。药效调得温和些。”他说得很快,语气跟平时一样,如同吩咐当晚膳食那样平常。他没有多问一句。没有交代用什么方子,没有指定哪个大夫,没有说一句“等她身体恢复了再喝”。他只是在跨出门槛时随口补了一句,就将那碗药,用在一个连名字都不知道的姑娘身上。
他又看向床角。阿苓蜷在那里,闭着眼睛,颤抖着,没有哭,没有说话,没有看他。她甚至连蜷缩的姿势都没有变过——膝盖抵着胸口,双手抱着肩膀,只是嘴唇上一片青紫,想是昨夜剧痛之下她留下的。
他喉结微微滚动了一下。然后他开口,声音比方才低了很多。
“去找陆衍。现在就去。”他想了想,补充道“先给她换身干净衣裳”。
周寒应了一声,细细的交代了婆子后,转身便走。
沈彻站在门口,进退不得。他想往前走一步,又觉得不该走过去。他想说点什么,又不知道该对她说。想问她叫什么,多大了,住在哪里,家里还有什么人。但这些话昨晚他一句也没有问,现在问,迟了。他的虎口上那道被她指甲划破的新痕在晨光里泛着淡淡的红。他低头看了一眼,然后把那只手负到身后。胸口有一种完全陌生的情绪,绞着他的腑脏,压得他无法喘息,他花了几息才辨别出他到底哪里不对。
愧疚。
这个词对他来说太陌生了。他杀过人,杀过不止一个。他欠过很多人命,从来不觉得自己会愧疚。但人命和人命不一样——死在他刀下的人,他记得名字,记得脸。可眼前这个人没有死,她活着蜷在他面前,因为她遭受了一夜的疼痛,他不知道她还能不能活下去,如果活下去会不会有什么后遗症,他甚至不知道她叫什么。
他转过身,走出卧房。在跨出门槛时停了片刻,没有回头。
“把人看好了。好生照顾。她若再出一点差错——”他没有把话说完。管事婆子跪在地上连连磕头。沈彻大步穿过回廊,袍角在拐角处一闪便不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