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雨夜后的第二日,天大亮,昨夜的雨闹了一个晚上,清晨,长生街上行人渐渐多了起来,老板们忙着清理门前吹来的落叶尘土,娘子们忙着去捉跑出来玩水的娃娃,一个青衣女子,向着镇北边慢慢走着,女子生得面若桃花,眉若远山,唇红齿白,身段妖娆,走路又聘聘婷婷,路过的小子们都忍不住侧目看一眼,女子却低着头,对路人的侧目视而不见。
女子走得缓慢,心里想的却乱麻麻,她受徐三爷所示,去青云帮去见少主,她清楚,自己是个礼物,今后的命运她也不知道,也许成了不起眼的女婢,也许能入少主的眼,也许。。。杀了他,她是礼物,亦可以是刀。总之她不急于一天两天,一月两月,一年两年,她后面的日子还长,她是青黛,徐三爷养了七年的青黛,她必须要为三爷做些什么,她别无选择。至于来干什么,三爷交代了,少主如何处置她,她都要接受,等待后续命令即可,会有人给她传递消息。
走了许久,终于来到了青云帮后门。青黛在后门外站了将近半个时辰。
周寒等了许久才接到通报来到后门,没有让她进门。他只是让她等着,然后转身进去了。后门半掩着,门缝里透出一些园景,一些花,时不时有人影晃过,又不见了。她提着那只旧行囊,站在石阶上,秋风灌进巷口,把她鬓边的碎发吹得乱了又乱。她抬手拢了拢,动作很慢,手指擦过耳边时,指尖凉得像石头。行囊不重,里面只有两身换洗衣裳和一把梳子。起码她知道,她首先得让帮主看见她,因为她来这里,是有任务的。
她的上面,是徐三。
周寒出来了。
他的脚步比平时快了半分。不仔细看注意不到,但青黛注意到了。他的脸上没有表情,和平时一样冷,可他推门的动作比去时重了些,门板撞上墙,闷响一声。他站在她面前,没有立刻开口。他的目光从她的脸扫到她的行囊,又从行囊扫回她的脸。然后他问她——“你叫什么。”
“苏锦。”青黛垂着眼帘,声音温顺。她把“我叫苏锦”说了这么多年,已经说成了本能。而青黛,是她的代号。
“徐三爷送你来的。”
“是。”
“做什么。”
“伺候沈帮主。”她顿了顿,“做贴身侍女。”她也不知道自己会被安排在什么位置。
周寒沉默了。风把巷口的落叶吹得沙沙响,打着旋从她脚边擦过。他沉默了很久,久到青黛心里生出一丝警觉——不该是这样。如果一切按计划进行,她现在应该已经被领到沈彻面前,或者至少应该有人带她去安置。不该被晾在后门口,不该被一个护卫问话,不该在他的沉默里嗅到一种……意外。终于周寒开口了。
“那昨晚……”他只说了三个字,又停住了。青黛抬起眼看了他一下,只一下,又迅速低下去。她发现他轻轻拧了一下眉头,就那么一瞬,但她注意到了,这是她训练过的本能的观察能力,这个人,他遇到了一件他没有预料到的事。莫非是徐三爷露了破绽——如果是,他的杀气不会藏得这么深,那又会是什么?
“进来。”他说。
她跟着他穿过回廊。提着行囊,步伐平稳,心里那根弦却在一点一点地收紧。周寒领她去的明显不是沈彻卧房。她本来就知道自己不一定能直接进入沈彻的卧房。但她不知道今晚发生了什么让她连近距离接触沈彻的资格都被临时撤销。周寒推开偏院的门,往里面看了一眼,然后转过身。
“你先住这里。”
青黛没有问为什么。她没有资格问,她一个“孤女”,来投奔讨饭吃的,不会问为什么主家把她安排在偏院而不是正房。“多谢大哥。”她垂着眼帘行了个浅礼,跨过门槛。周寒替她关上门。院门合拢,落锁。然后他的脚步声没有离开。他在门外站了一会儿,然后他的脚步声终于又重新响起,往正院的方向去了。青黛提着行囊站在空荡的院落里,慢慢攥紧了行囊的把手。
她的计划是今晚见到他。
可沈彻的卧房里,昨夜有了另一个女人。她的计划全部被打乱了,她不知道这些,只知道自己可能被关了下来,只能从长计议。
周寒沿着回廊快步往回走。
他一路走,一路想自己一会该以什么样的姿态去领罚。
如今这个刚刚被安置的女子,才是徐三送来的那个,那昨夜的那个是谁?
怪不得昨夜觉得奇怪,徐三送的女人为何那么早到,顶着风雨急急地敲门,他却没觉得不对,也没有过多盘问,直接送到沈彻房门口。
他又想起今早接到苏锦时,无论行走坐卧,举手投足,均不像普通人家的女人,更像被规训过来伺候的,这才更像徐三爷口中“调教好的女人”。而昨晚那个,明显更加青涩,拘谨,她究竟是谁。周寒站在那里,脸上没有表情,手指却慢慢收紧了。
证据非常简单又好猜,他们昨夜都弄错了。他们把一个不知底细的女子,送入了自己少主的卧房!
周寒沉默了好一会儿,唤来吴管事“昨夜的女子,去查。”
青黛站在偏院的石阶上,仰头看墙外那一片天。
她听见远处有脚步声,走得很快。进了偏院后,她没有别的事可做,就蹲下来挽起袖子洗了院里那口石井沿上的青苔。洗得干干净净,管事的过来看了一眼,没说什么,转身走了。她反复琢磨周寒刚才的沉默,莫非自己被识破了,那么为何又被带入偏院。既然没识破,那么就还有机会。只是,她大概需要等很久,她不能什么都不做,她必须要做点什么。
次日,管事的来送饭,她接过食盒,轻声问:“大哥,院里的粗使丫头是不是缺人手?”
管事的说隔壁院刚撵走一个打碎茶盏的,正缺人。她说:“我在伯父家里什么活都干过。”管事的打量了她一眼,见她规规矩矩,手脚勤快,蹲在井沿边刷了好几个时辰的青苔没有一句怨言,便点了头。隔日,她被调去收拾院中的杂务——每日清晨在院中洒扫,收拾茶具,擦拭桌椅。
青黛想,也许以后还有机会,她的任务,有很长很长的时间去慢慢完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