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山眼见这沈彻和阿苓二人在这堂中,你一言我一语,如刀枪交错,火花四溅,那阿苓一言不合竟突然抽出匕首。徐山生怕这二人真在这堂中闹得你死我活,出了人命,赶忙上前去阻拦。
“哎哟姑娘,刀剑怎可随意出手!切莫伤了自己!”
徐山瞬间变作满脸和善的和事佬,打着哈哈上前,轻轻取下阿苓手中的匕首。沈彻就坡下驴,松开了攥着阿苓的手。阿苓将匕首收好,头也不抬,只低头望着地面。
“彻儿啊,三爷知你是气话,人家阿苓好歹照顾了你些日子,小姑娘家又伤不到你,怎能用那样的帮规吓唬她!”徐山故作嗔怪,“既然二位闹到这般地步,阿苓姑娘你还是尽快走吧,彻儿有时脾气大,易冲动,莫要理他,别被他那暴躁性子吓着。”
徐山唤小厮过来,低声交代两句,那小厮立刻离开。不多时,小厮端出一个托盘。徐山揭开遮在上面的布,竟是一盘银锭。
他将这托盘递到阿苓面前:“念在阿苓姑娘和彻儿那段缘分,老夫做主,今日恩怨两消,这是老夫代彻儿送给姑娘的。姑娘莫要推脱,权当老夫一片心意。”
阿苓抬头看了眼,那张虚伪的脸上满是假仁假义。她倒是毫不扭捏,伸手便抓了好几只锭子,塞入包裹中,重新包好背在身上,向徐山福了福身。
“多谢三爷,这些便够了,我再不愿看见他这张脸,请三爷恕阿苓今日莽撞,就此告辞。”
言罢,阿苓头也不回,急急地向堂外走去,转眼消失在门口。
沈彻见阿苓安全离开,今日来的目的已达到,向徐山简单行了个礼:“既然如此,彻儿今日确实是有些冲动了。不打扰三爷休息,告辞。”
徐山还在客气挽留沈彻午膳过后再走,沈彻却是一刻也待不住,婉拒后叫上周寒,出了大厅,翻身上马,很快便消失在街巷尽头。
这堂中方才还差点闹出人命,这会只剩了那徐山,背着手,望着几人消失的门口方向,眼中意味不明。
那元鹰早已按捺不住,偷偷从内室中溜出来,鬼鬼祟祟来到堂上,发现人已走尽,只有徐山一人看着门口良久不动,问道:“三爷可看出什么?”
“啧,今日这二人,怎么像是演给我看的,可他们许久不见,怎会有如此默契,又不似作假?”徐山喃喃道。
元鹰趁机阿谀:“那元鹰也算终于替三爷完成了任务,既然那丫头不要,这剩下的银子——”
他瞥见托盘中还剩了几个锭子,伸手便往怀里揣,“——便赏了小的吧!”
徐山骂了声没出息的东西,一甩袖子,转身走入深深的长廊。
————
沈彻同那周寒出了镇远堂后便纵马疾驰。
他知道阿苓应当还未走远,四下寻找,终于在镇西一条小路上发现了她急急奔走的身影。
阿苓听见身后的马蹄声,本能的向路边贴了贴,谁知那骑马之人直朝她冲来,她来不及看清来人长相,惊呼声中,竟被那人急奔之中拦腰捞起,一把带上马背,贴着那人胸膛落入怀中。
阿苓吓得拼命挣扎,可那人一只手臂将自己整个身体牢牢环住,令她动弹不得,另一只手牵着缰绳,继续向前疾驰。
“阿苓!别怕,是我!”
低沉的声音在阿苓耳边响起,带着熟悉的呼吸声。
竟是沈彻!
阿苓第一次骑马,虽然沈彻抱得稳,但挣扎间颠簸得厉害,只觉随时要掉下去,只好不再挣扎,等着他放自己下马。
沈彻苦苦思念阿苓已久,今日终于将那心念之人揽于怀中,竟贪恋起这份柔软。疾驰中,隐隐传来她身上的淡淡的桂花和合欢花香,与往日那炭火味不同,只觉沁人心脾,心情舒爽。他只恨自己没有一直陪在她身边,让她前些日子受了那场惊吓,如今心上人入怀,他只想再也不放手,就这般纵马狂奔,长长久久。
他抱紧阿苓,催着那马儿快跑,周寒紧跟其后,两匹马狂奔了约莫数十里,来到了一处小镇附近的山头,停了下来。
沈彻估摸着徐山的人应当没有跟来,找了处僻静处,将阿苓抱下马。周寒则在数丈之外守着,观望着周围。
阿苓下了马来,却有些不对劲,摇摇晃晃,站也站不住。沈彻见势不对,连忙扶住,才发现她手上冰凉,额上全是冷汗,竟是“晕马”了。
原来这是她第一次骑马,这一路的狂奔,早已晕得天旋地转,好不容易熬到沈彻将她抱下马,只觉得腿脚发软,站也站不住。
沈彻赶忙将她扶至旁边一块大石旁,待阿苓攀住石头,腹中翻江倒海,终于忍不住干呕起来。沈彻一手取水囊,一手轻轻给阿苓顺背。抚了半晌,阿苓才渐渐止住眩晕,逐渐缓和了过来。
沈彻连忙递上手上的水囊。阿苓迷迷糊糊接过,刚喝了一口,突然反应过来,急忙将水囊塞回沈彻手中,起身后退了几步,抱紧包裹,警惕地看着他。
“你方才不是要重罚我吗,还说要杀我,这会假惺惺的,又耍什么把戏!”
沈彻失笑,阿苓此刻的神情,竟与那日在那破庙中自己失忆醒来时看见的样子一模一样。
“我方才只是为了搪塞那徐山,徐山老谋深算,我怕他会对你不利——”
阿苓对这样的解释倒不意外,她那时也隐隐觉得那不是沈彻会说的话。
只是——
“那你为何又要揭我伤疤,还有我阿娘——”
话未说完,阿苓鼻中一酸,豆大的眼泪簌簌地落了下来。
沈彻自知自己当时不得已戳了阿苓心中最痛的地方,因那徐山实在过于狡猾,如果扯谎,反而容易被发觉,只有这实打实的互戳痛处,才能不露破绽。
此刻见她突然哭泣,登时慌得没了主意,伸着手,却不知要不要上前抱抱她。
“阿苓对不起——”
“沈彻,我好恨!我恨这些都是我的彻骨之痛,你却如此轻松便说出口!”
阿苓一时悲痛难抑,撕心裂肺地哭了出来。仿佛被人看穿心事的小孩那般,便要将胸中积攒的所有委屈和疼痛一次性倾泄干净。
沈彻只觉心都碎了,赶忙上前,将颤抖的她轻轻拢到怀里。
“阿苓——”
他的话尚未说完,阿苓猛地一挣从他怀里弹开。力气不大,却无比决绝。
“你莫要再碰我——”
沈彻的手僵在半空中,脸上的表情由心疼变成了不知所措。阿苓恍惚间,仿佛看到了曾经的阿木——那日她腹痛难忍,阿木被她狠狠推开后,也是这般无措。
“阿苓,我只是想——”
这一声“阿苓”让她骤然清醒:他不是阿木!她的手触到了腰间那柄短匕,慌乱地拔出,刀尖对着自己的脖颈,手指却抖得握都握不稳。
“你不要再纠缠我!”
“莫要伤到自己!”沈彻眼看阿苓手哆哆嗦嗦,那匕首虽然小巧,却十分锋利,赶忙冲了过去,一把攥住她的手腕,准备拿下匕首。
“你放开我!”
阿苓试图挣脱,又如何挣得过沈彻?泪水此时把眼前的一切搅得模糊不清。朦胧之间,她低头狠狠一口咬在沈彻手背上。
沈彻吃痛,手本能地松了开来。
就在这一瞬——
阿苓猛然抽出手腕,刀尖在空中挥舞出一道凌乱的弧线,不受控制地向面前刺去。
她听见了利器入肉的声音。
阿苓抬起头,隔着朦胧的泪水,终于看清沈彻哀戚的脸,以及——那刺入他肩窝寸许的匕首!
阿苓仿佛整个人被冻住了。
沈彻微皱着眉,嘴唇微微张着,似有什么话要和阿苓说,却许久未开口。
“我……”阿苓嘴唇哆嗦了一下,望着沈彻,声音断断续续地说不成一句完整的话:“我……并不想……”
“我知道——”
沈彻长吐一口气,缓缓地握住她那只仍旧握着匕首的僵硬的手,另一只手轻轻掰开她的手指,握着她的手摩挲了两下,稍稍缓和了她的僵硬。然后他握住刀柄,咬了咬牙,猛地一拔,带出了些血,随即新鲜的血涌了出来。
他从阿苓的包裹中翻出一方帕子,仔细将匕首上的血擦干净,重新放回阿苓的手里。
“下次刀刃莫要对着自己,会伤到你。你仔细收好。”
肩头仍旧在汩汩流血,他却仿佛毫不在乎。
“是我错了,我忘了我曾发过毒誓,不会再纠缠与你。所以阿苓,你走吧。”
“可是你——”阿苓望着他肩头的伤。
“我死不了,今后我的死活,也与你无关。”沈彻眼中暗淡如死灰。
阿苓咬紧了唇:“那好,你说到做到!”
她将匕首重新别回腰间,最后看了一眼这个让她纠结万分的男人,转身便走,直到身影消失在山林中,再未回头。
周寒远远看着二人纠缠片刻,随后见阿苓离去,方才走上前来。见沈彻仍在怔怔望着阿苓消失的方向,他顺着那方向望了一眼,除了一片密林和远处的小镇,无甚特别。再回头时,骤然发现沈彻身上已被鲜血浸透大片,顿时色变。
“少主!怎么受伤了!”
“我终是无法带她走——”沈彻答非所问。
周寒细看那伤看着吓人,倒是伤口不深,应当无碍。他望了望阿苓远去的方向,问道:
“那少主,人还追吗?”
周寒心中暗道,这次少主恐怕心里的伤,要比身上的重了数倍,当是不会再纠缠那阿苓姑娘了吧。
沈彻低下了头,陷入沉思中。
周寒等了许久。
此时正值正月,这山头上寒风干冽,遍山草木枯槁,荒草焦黄倒伏。山风穿林而过,呜咽低回,天地间充斥着沉戾的杀气,草木萧瑟皆藏利刃。
他低头沉思许久,再抬起头时,方才的悲伤竟去了七八分,眸色清亮,声音果断:
“自是要追!我既已答应了那宁城主和夫人要护她一生,便是一生!”
他望了望青槐镇的方向,心中已然落定了主意。
“如今徐山已盯上了阿苓,只怕萧蘅那边查到阿苓这里,不会太久。帮主之位,我并不在意,但徐山养死士,执暗杀之策,那便是武林公敌!他若坐上帮主之位,再与那萧蘅联手,只怕这江湖从此人心惶惶,再无宁日。我沈彻虽无鸿鹄之志,但也愿拼尽一身气力护我治下一方太平。此二人,我必除之!”
沈彻迎着咧咧寒风,脊背笔直,衣袂翻飞。山风嘶吼着扑来,似要将他吞没,却终究败下阵来。
沈彻侧过头,对身后的周寒道:“你代我去办几件事。其一,让听风堂的兄弟继续暗查萧蘅动向,事无巨细,皆要回报;其二,调查当年废太子府所有家眷名单,查清他们同江湖势力的关系,再把萧蘅这些年追杀过的苦主名单一并整理出来;其三,给清河镇的陆衍传个信,让他速回,再代我掌几日帮务。”
周寒闻言,不由一惊:“又要找陆爷,少主您又要离帮?”
沈彻微微一笑:“我自是要去寻阿苓,你选几个机灵的虎卫,等我消息到了,便来接应。”
阿苓——就算你再将我推开千次万次,我也不会离你而去。
沈彻立于山头,迎着压抑的风势,转身没入荒草从中,沿着曲折蜿蜒的山道,渐行渐远。
已是黄昏最浓的时刻。
————
镇远堂。
徐山坐在正堂的太师椅中,端了一盏茶,盏中茶色清澈,碧色盈盈。
他将茶盏放在鼻端慢慢地嗅,像是在品一缕山间晨雾。
一个小厮从侧门悄无声息地走进来,走到徐山身侧,弯下腰,低声说了几句。
“那便请吧!”他漫不经心应了一句。
片刻后,门外响起脚步声,脚步沉稳而均匀,靴底落在青砖上,发出踏踏的声响。
此人穿着一身玄青色的窄袖劲装,腰束革带,左边悬着一把狭长的直刀,刀鞘乌黑。衣料虽不是宫中所用的云锦,但那款式、那裁剪,一看便知不是寻常江湖人的打扮——更像是宫廷侍卫的便服。
来人压低了帷帽,遮住了半张脸,只露出一截线条分明的下颌。他见了徐山也不行礼,就那么站着纹丝不动。
徐山终于抬眼看了他一下,随即又垂下目光,慢悠悠地吹了吹茶汤上的浮沫,呷了一口。待茶香在舌尖滚了三滚,他方才满意地眯了眯眼,放下茶盏,漫不经心地开口:
“萧统领怎亲自到访?”
这个“萧统领”并未迁怒于徐山的怠慢,直接开口,声音低沉而平直,听不出什么情绪:“徐三爷的事,我应下了。”
徐山正了正身,仿佛得到了让他惊喜的消息一般。
“那萧统领今日来,是要——”
“要你代我寻一个人——一个绣娘”
“绣娘?”
“不错,姓郑名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