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彻浑浑噩噩,不知自己如何走回的帮里,又是如何进的书房,沿途的属下和守门兄弟向他打招呼未曾入耳。
直到周寒来唤了他三声急报,低沉的声音带了几分焦灼,才堪堪教他回了魂。
“何事?”
沈彻抬眼,漆黑的眸子蒙着一层雾色,全无半分平日里的锐利沉稳。
“是阿苓姑娘——她被徐山带走了!”
沈彻涣散的瞳孔骤然收缩,声音陡然一颤:
“什么——”
“少主莫急!”周寒连忙出声劝阻。这些日子以来,他眼看素来杀伐果断稳如泰山的少主屡屡乱了心神,皆因阿苓姑娘而起。
“属下觉得,此事有诈!”
沈彻压了压翻涌的心绪,缓和一下,看向周寒:“何以见得?”
“消息是一个今日去镇远堂办事的兄弟传回。他偶然听闻有个少主的朋友叫阿苓的姑娘正在堂中做客,由堂主亲自接待,他觉得蹊跷,便向我回报。”
沈彻瞬间通透:“这是徐山有意透给我的消息,就是要引我前去。”
“那少主,要去吗?”周寒倒没了主意,他尚记得上次暗杀,目的便是要他死。
沈彻缓缓走回座位,手指在案上点了两下,纷乱的心绪此刻逐渐压下。
“我一直想不通,为何徐山要带走阿苓,如今细想,当是从元鹰处得知的线索,得知阿苓曾与我朝夕相处一段日子。只是阿苓未随我回帮,他拿不准阿苓和我的关系深浅。”
“那——”周寒仍旧不明白。
“他要确定的是,阿苓是否是我的死穴,我的软肋。”
沈彻心头骤然一紧,若真是如此,阿苓危也。
他不知如今徐山究竟掌握了多少阿苓的消息,还有最让他心惊肉跳的,徐山曾与萧蘅有过接触,若是被徐山得知,阿苓便是萧蘅寻找多年的绣娘的女儿……
阿苓必死无疑!
寒意顺着四肢百骸蔓延而上,沈彻心里起了惊涛骇浪,但他此时必须逼自己冷静沉稳。
“徐山敢放消息给我,此事应当同萧蘅无关。他想通过此举确认我和阿苓的情谊深浅,那么我便万万不能早去。”
“为何?”周寒本以为沈彻会同上次一般,连夜赶去清远镇。
“我对此事越是淡漠,越是不在意,她越安全!但消息已放出,我必须要去,便只能明日。”沈彻目光沉稳如水。
“可是少主,这次要不要多带些虎卫去!上次险些——”周寒依旧耿耿于怀。
“一个都不带!我若殒命在镇远堂,除非血洗了青云帮,他才可当上帮主——他没那胆量!明儿你与我一起——去那镇远堂吃晌午饭!”
————
阿苓被徐山“请”来镇远堂已一日一夜。
那徐山昨日只是请阿苓用了晚膳,那晚膳的菜色甚是奢靡,阿苓却无心品鉴佳肴。
席间那徐山似乎知道自己同沈彻曾一同生活之事,说他是沈彻长辈,自小看着沈彻那臭小子长大,又讲沈彻父亲最大心愿就是看着儿子立业成家,说起故去的沈世安,还挤下了两滴浊泪。说自己送了个来投奔的女子给沈彻贴身伺候,可那沈彻竟不懂风月,寻了个错将她给罚了。又说他了解到阿苓姑娘曾救沈彻一命,他看姑娘也是眉清目秀,家世清白,又品性高洁,当让那臭小子立刻纳为偏房,好生照顾姑娘后半生。唉声叹气,一时间又是夸又是骂,仿佛那老父亲骂自己不孝儿一般,捶胸顿足,恨铁不成钢。
阿苓不知此人深浅,不敢接话茬,只得哼哈应付两声,埋头吃菜,可怜那一桌美味佳肴,她吃得苦不堪言。
好不容易熬过了这顿莫名其妙的晚膳,阿苓赶忙回了自己的客房,打算第二日便走。
然而第二日,她梳洗完毕,准备向徐山辞行时,突然从客房外听见一个声音。
“堂主可在?”
这个声音很轻,但在空荡安静的堂中却显得十分清晰。
可阿苓却听得毛骨悚然。
那声音阿苓记得,她听过两次。
一次在望溪村,这个声音胁迫村民交出自己和沈彻,另一次在清河镇的巷子里,他要捉自己回去见什么主人,还射伤了凌霜。
竟是那元鹰!
阿苓终于意识到,昨日那个看上去和蔼可亲的徐山,便是元鹰口中的那个“主人”!
元鹰捉她不得,他竟然亲自来“请”!
阿苓心中骇然,她昨日观察这镇远堂,堂内规模,竟不比那沈彻的青云帮小许多,又想到堂内守卫各个精壮,均身怀功夫,可见此人应当善养武夫,恐怕还养着许多的杀手——
杀手!阿苓回忆起那场刺杀,沈彻口吐鲜血倒在自己眼前,从此再没有了阿木。
依陆衍所言,那日正是这元鹰去寻的人派的杀手。
阿苓心里想通了一切,只觉头皮发麻。
这个徐三爷,他便是那要杀沈彻的人!
他把自己请来,定是以为自己与沈彻有情,要以自己要挟那沈彻就范,甚至可能伤他杀他!
阿苓从门缝望向那人,右臂缠了裹布,随着下人拐了几道弯,直接进了徐山卧房内室。
果然是元鹰。
阿苓慌得瘫坐在门后,心中开始细细盘算。
徐山见了元鹰,面色大怒,啪一个巴掌扇了过去,徐山虽功夫不那么霸道,这一巴掌也是带了几分内力,元鹰那脸登时肿胀起来。
徐山压低了声音狠狠道:“你个蠢货!屡次坏我大事,昨日便告诉你给我藏起来安分些,今日你竟敢来寻我,若是被那小丫头看到你,坏了我的事,你便去我那刑戒房去领鞭子去吧,银子也莫要了!”
元鹰自从那日射伤凌霜后,气自己中了一箭又放跑了人,便找了个机灵的小弟盯着那阿苓,从阿苓出城主府便一路跟着,终是替徐山做成了一事。这才第二日便猴急着来邀功,没想到又被训斥,此刻捂着那肿似馒头的脸,讨赏的话硬是不敢说出口。
徐山只好让元鹰老实待在内室中,不许出去一步。心下想着,可千万别让那丫头撞见元鹰和他的关系。
可阿苓已然猜出元鹰和徐山的关系,更是猜出徐山当就是那日刺杀沈彻的幕后之人。
此时她见堂内人来人往,无论男女,各个都如那阎罗殿的鬼刹一般凶恶可怖,她按下自己的慌乱的心跳,试图将自己稳下来。她如今能做的,只能是佯装什么都不知道,尽快离开。
想到此处,阿苓便打好包裹,将那把小匕首藏于腰间,趁外面无人注意,偷溜出去。
只是她离开需得经过那大堂,刚进了大厅,便见那徐山迎着自己大步走来,似是知道自己要走一般。
“阿苓姑娘!莫不是急着要走,老夫还未好好招待姑娘几天,待老夫亲自送姑娘去青云帮如何!”
徐山笑道。只是阿苓觉得如今他的笑,跟那阎罗讨命无甚区别。
阿苓赶忙应付道:“蒙三爷照顾,阿苓实在是家中有事,需得尽快赶路,还请三爷体谅!”
徐山却阴声笑道:“我听闻姑娘早已没了家眷,独自生活,那宁守拙也不过是认你作义女,你又有何家事要处理?”
此言一出,阿苓大骇,这徐山竟何时查了自己,他究竟要做什么!
正慌乱之时,门外小厮来报。
“堂主,少主来访!”
少主?沈彻!他为何会来?
阿苓心中着急万分,暗暗骂道:
“沈彻你个傻子,竟亲自送上门来!这徐山,是要引你来杀你!”
她心下着急,开始盘算如何才能让那徐山相信,自己与他并无半分情谊。
沈彻同那周寒,阔步进了堂内,来到大厅中。
在他转身进入大厅之时,阿苓远远望着沈彻,想着从那次分别,已有月余,如今竟恍若隔世,那时的一点一滴,仿佛是上辈子的事一般。
沈彻已同那时的阿木判若两人,如今精神抖擞,威风十足。
徐山扬着笑脸迎了上去。
“少主今日来访,徐山未曾远迎,是徐山怠慢,还望少主海涵!”
沈彻暗骂老狐狸,明明故意放消息引我而来,表面却不动声色。他暗中瞟了一眼阿苓,还好阿苓看上去没事,只是看眼神慌张,应当受了些惊吓。
“三爷客气了,三爷是我父故交,在这里无他人,唤我彻儿即可。”沈彻陪笑。
“那彻儿今日突然来访,应当便是为了老夫昨日请来的这位阿苓姑娘了?”徐山不动声色,佯装恍然大悟。
“徐山听闻彻儿落难之时,与这姑娘曾有一段缘分,只感慨命运竟如此巧妙,若能促成一段良缘,那也算是圆了你父亲的遗愿!”
果真——
沈彻此时已经确定徐山的目的,便是要摸清自己与阿苓的关系。
阿苓心里暗暗着急,这徐山究竟要做什么。
“三爷怕是弄错了!”
“三爷恐怕误会了什么!”
沈彻和阿苓竟然同时出口!
沈彻自是知道阿苓恨他,阿苓却没想到沈彻居然也是这样的态度。分别那日还以命相求,求自己同他走,如今他竟也——
“三爷恐怕不知,我此次来,的确是听闻了些传言,要带她走,不过并非为了结姻缘,而是——要带走重罚!”沈彻抢先开口。
此言一出,阿苓也愣了,这沈彻,到底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沈彻扫了一眼阿苓,面上无波无澜,脏腑中却痛苦如绞,他想着后面的话一出,只怕阿苓再也不会原谅自己了。他咬了咬牙,狠狠道出:
“这阿苓,不过曾做过我一夜的暖房丫鬟,与我有了□□好,便想要攀上枝头做凤凰,趁我伤了脑子,哄骗于我,伪装了那一段露水情缘,妄图做我的枕边人!”
阿苓大惊,这话虽并不像他会说的话,更像作伪,但他竟将阿苓心中最痛的伤疤如此这般便揭了开来,心中早已近熄灭的那些恨,生生又燃了起来。
她死死瞪着沈彻,愤然道:
“沈彻!你莫要忘了,我本是要去杀你的,若非你伤了脑子,转了性子,让我生了恻隐之心,你早已是我刀下亡魂。”
这话半真半假,阿苓竟说得言辞激荡,咬牙切齿,似要将他喝血吃肉一般恨。
徐山万万没想到这二人并未如自己想象那般,他原以为,二人定会装作如何不在乎对方,促自己放手,却没想到竟然做恨至此,句句要命。
沈彻见阿苓如此,又狠了狠心,既然戏已经演下去,不妨演得再真一些:
“不过是因为那避子汤,你错过了你母亲最后一面,你便要杀我?”
避子汤?还有母仇?徐山吃了一嘴的新鲜八卦,如此说来,二人真的是仇深似海?
阿苓震惊,她从未与他提起过母亲之死,他是如何知道的,难道——
“不错!一日一夜的折磨,数日被困,教我与母亲阴阳两隔。这些都是你害的!丧母之痛,犹在心头。沈彻,今日既然你送上门来,那便拿命来偿!”
话音落了,阿苓突然从腰间抽出那把藏起的匕首,冲向沈彻,对准他的心口狠狠刺去。
徐山没想到事情竟变化至此,惊呼之下,脚上竟一步也挪不动,只探了探手,大呼“小心”。周寒不知这二人为何竟互放如此狠话,不敢插嘴,突见阿苓突然掏了匕首出来,万万没想到平日那个温柔的阿苓姑娘竟会突然出手伤沈彻,护主心切,急忙冲过去挡着,可他进门后被交代远远站着,此时又如何来得及。
就在那刀刃即将入肉的瞬间,突然停了下来,沈彻那坚硬有力的手,硬是在最后时刻,抓住了阿苓的手。
阿苓的手还在微微颤抖,大口喘着粗气。她并非真想要伤沈彻,想着这一刀刺下去,那徐山定会信了他二人并无情愫。而沈彻身法向来极快,她没什么武功,他定能躲过去,便想着这一刀定要刺得真切一些,她是咬了牙拼了全力刺去的。
直到刀刃逼近沈彻胸膛的那一瞬,她才发现沈彻竟不躲不闪,慌乱之下,收势已经来不及,眼看那刀刃就要伤了他,心中起急,难道真要杀了他不成?
幸好那刹那之间,沈彻以极快的速度出手,捉住了她的手。
一时间堂上数人,除了沈彻,皆松了口气。那徐山虽想杀沈彻,却不愿在今日这般的场景之下——若是沈彻死在这里,他恐怕要被青云帮连骨头都给碾碎了去,只是他方才,也存了几分看戏的心思,只伸了伸手,并不想真心去阻拦。
沈彻看了眼仍在颤抖的阿苓,语气阴冷,只是那话,却是说给徐山听的:
“想必三爷已经得知,三爷送来的苏锦,在除夕夜趁我醉酒妄图攀上我的卧榻,被我重罚二十鞭之事。”
他抬头看向徐山,眼神极尽冰冷:
“那这个妄图刺杀少主的阿苓,我又当如何惩治!”
“沈彻,你我之仇不共戴天,我既可救你,亦可杀你!阿苓虽弱小,却并不会怕了你!”阿苓挣扎着,可沈彻紧紧箍着她的手,她动弹不得,只得放了狠话,试图逼沈彻快走。
沈彻狠着心不去看阿苓,盯着徐山,话却一句比一句狠:“依着帮规,刺杀少主,等同于刺杀帮主,当受那凌迟之刑,我念她曾照顾我数日,便免了那凌迟之苦,判她受鞭刑至死,三爷意下如何?”
他此刻话中有话,表面是在说阿苓,实际却是在说那意图叛帮,甚至可能是毒杀父亲凶手的徐山。
可阿苓闻言如遭雷劈,难以置信地看着沈彻那张阴冷的脸。
他说,他要杀我?!
沈彻和阿苓终于再次相见,只是没想到是这样的场景。
明明都是在为对方着想,说出的话、做出的事却句句戳对方心窝子,刀刀致命。
自己满口都是谎言,却信了对方皆是真言。
真真假假虚虚实实,只是那情债,是越来越深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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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7章 相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