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后,辰时,城南驿亭。
春雨从后半夜开始下,淅淅沥沥,到清晨也未停。驿亭外泥泞一片,道旁老柳新抽的嫩芽被雨水洗得发亮,空气里满是湿漉漉的土腥气。
茶栖到得最早。她背着个小包袱,撑了把油纸伞,站在驿亭檐下,看雨丝斜斜织成帘。包袱里是几件换洗衣物、干粮、火折子,还有池清吟给的一小瓶清心散。
“茶栖姑娘。”温和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茶栖回头。温清一撑着一柄素面青竹伞,从雨幕中走来。他没带仆从,只一人一马,马是寻常的枣红马,鞍鞯整齐,马鞍旁挂着两个不小的革囊。他今日换了身方便出行的劲装,浑身上下干净利落,半分不像养尊处优的世家公子。
“温公子早。”茶栖颔首。
“雨天路滑,姑娘该多穿些。”温清一将马拴在亭柱上,很自然地站到茶栖身侧,与她并肩看雨,“池先生和李大侠还未到?”
“应该快了。”茶栖话音刚落,便见官道另一头,一青一蓝两道人影,一前一后穿过雨幕而来。
池清吟背着个半人高的藤编药箱,斗笠压得很低,步履平稳。李幼卿走在她身侧半步之后,未打伞,也未戴斗笠,雨水顺着他的下颌滑落,肩头被打湿了一片。他左臂的伤处重新包扎过,布料下隐约透出草药的深色。
“池先生,李大侠。”温清一迎上两步,拱手。
池清吟微微颔首,目光扫过茶栖,在她脸上停了停:“没睡好?”
茶栖摸了摸眼下,苦笑道:“有点。”昨夜她几乎没合眼,一闭眼就是黑衣人扑来的刀光,和娘亲病中反复呢喃的“茶是假的”。
“上马。”李幼卿言简意赅,走到驿亭外一棵老槐树下,解开拴在那里的两匹马。一匹是他的,另一匹是普通的黄骠马,是给茶栖准备的。
温清一也牵了自己的马过来。四人三马,茶栖不会骑,自然与池清吟同乘。那药箱用油布仔细裹了,横绑在马鞍后。
“走官道,午时到落霞镇打尖,傍晚前抵达云雾村。”温清一翻身上马,指了西南方向,“云雾村是进山前最后一个村子,我们在那儿过夜,明日一早进山。”
李幼卿点头,一夹马腹,当先冲入雨幕。
池清吟将茶栖拉上马背,坐在她身后,低声道:“坐稳,抱紧马鞍。”
茶栖依言攥住鞍桥。马儿起步,颠簸传来,她身子晃了晃,池清吟一手控缰,另一手稳稳扶住她。“放松。”池清吟的声音贴着耳后传来,茶栖绷紧的脊背松了松。
马蹄踏过泥泞,溅起细碎的水花。四人三马,在绵绵春雨中,离开了临渊城。官道沿着落霞山脉的余脉蜿蜒,越往西南,人烟越稀。路旁的稻田渐渐被荒草和杂木取代,远山笼在雨雾里,只剩一抹淡青的轮廓。
茶栖起初还有些不习惯马背的颠簸,渐渐也找到了节奏,甚至有余裕观察周遭。她发现池清吟控缰的手很稳,马儿在她驾驭下步伐均匀,几乎感觉不到颠簸。而前头李幼卿的背影始终挺直,雨水将他浑身打湿,只偶尔勒马,等后头人跟上。
温清一则是不紧不慢地跟在侧后方,时不时指点路径,说些沿途风物。他学识极广,从路边一株不起眼的草药,到山崖上一处风化岩层的成因,都能娓娓道来,语气温和平缓。可茶栖总觉得,他那双带笑的眼睛,总是有意无意地扫过她颈间。
午时,雨势稍歇。四人按计划抵达落霞镇。
镇子不大,一条主街穿镇而过,两旁是些低矮的瓦房,客栈、酒旗、杂货铺,都蒙着层湿漉漉的灰暗。街上行人寥寥,见了他们这行外乡人,投来的目光也多是警惕和漠然。
找了家还算干净的饭铺,栓了马,进去打尖。堂里只有三两桌客人,都埋头吃饭,无人交谈。掌柜的是个干瘦的中年人,见他们进来,只抬了抬眼皮:“四位?吃什么?”
“四碗阳春面,一碟酱肉,一碟青菜。”温清一温声道,摸出块碎银放在柜上,“劳烦快些,我们赶路。”
银子让掌柜的脸色好看了些,应了声,转身朝后厨吆喝。
四人寻了张靠窗的桌子坐下。茶栖解下包袱,揉了揉被马鞍硌得发麻的腿。李幼卿坐下时,左臂绷紧了一瞬,随即恢复如常。池清吟从药箱侧袋取出个水囊,递给茶栖:“喝一口,定神的。”
茶栖接过,抿了一口。水里有淡淡的药草清苦,入喉却回甘,一股暖意从胃里升起,驱散了雨天的湿寒。“多谢池先生。”
池清吟“嗯”了一声,目光却落在李幼卿左臂:“换药。”
李幼卿微微一愣,道:“无碍。”
“伤口沾了雨水,易溃烂。”池清吟已从药箱里取出干净的布条和一只小瓷罐,“自己来,还是我动手?”
李幼卿沉默片刻,起身:“后头。”两人一前一后去了后堂。茶栖和温清一对坐,一时无言。堂里只听得见后厨下面捞面的水声,和窗外淅沥的雨。
“茶栖姑娘,”温清一忽然开口,低声说,“你那枚玉坠,可否借在下一观?”
茶栖心头一跳,面上却笑着:“温公子也对这小玩意感兴趣?”
“只是好奇。”温清一微笑,“家父早年也喜好收集些奇石美玉,我跟着见过些。姑娘这玉,质地似乎不寻常。”
茶栖手指无意识抚上颈间,隔着衣料,能触摸到玉坠的轮廓。“家母遗物,不便离身。”她婉拒,“温公子见谅。”
温清一笑容不变,点点头:“是在下唐突了。”
正说着,面端了上来。清汤寡水,几根面条,面上飘着零星油花和葱花,酱肉切得薄如纸,青菜也蔫蔫的。赶路人的饭食,不过如此。
茶栖也不挑,埋头吃面。吃到一半,李幼卿和池清吟回来了。李幼卿坐下,拿起筷子,吃得很快,却并不粗鲁,每一口都咀嚼得仔细。池清吟只吃了小半碗面,便搁了筷,取出块白绢,慢慢擦拭手指。
饭毕,略作休整,继续赶路。出镇时,雨又密了些。官道渐渐变成土路,两旁山势陡峭起来,林木越发深密。偶尔有山溪从高处泻下,横穿道路,马蹄踏过,水花四溅。
温清一指向前方雨雾中隐约可见的一缕炊烟:“那就是云雾村。再走半个时辰。”
茶栖顺着他指的方向望去,只看见一片灰蒙蒙的山影,和山坳里几点微弱的灯火,在暮色四合,雨幕笼罩下,显得格外孤寂。
抵达云雾村时,天已黑透。村子比落霞镇更小,统共不过十几户人家,散落在山坳里。房屋多是土坯茅顶,低矮破败,只在村口有间略齐整些的屋子,挑着个破旧的酒旗,写着“宿”字。
“就这儿吧。”温清一勒马,“村里只这一家能住人。”
四人下马。李幼卿上前叩门。门开了条缝,一张满是褶子的老脸探出来,眼睛浑浊,警惕地打量着他们。
“住店。”李幼卿道。
“没空房。”老人声音沙哑,说着就要关门。
温清一上前,从怀中摸出一小锭银子,塞进老人手里:“老丈行个方便,我们只住一夜,明早便走。马要喂,人有热饭热菜即可。”
银子在昏黄油灯光下闪着光。老人攥紧了银子,褶子脸松动了些,拉开门:“进来吧。不过只剩两间房,你们自己挤挤。”
屋子比外头看着还破旧。堂屋兼做饭堂,摆了三四张歪腿桌子,地面是夯实的泥地,坑洼不平。墙角堆着柴火,灶上坐着口大锅,热气蒸腾,炖着不知什么东西,气味混杂。
老人自称姓赵。领着他们上了嘎吱作响的木楼梯。二楼果然只有两间房,门对门,一样窄小,各摆着一张通铺,铺着发黑的草席,一床薄被,再无他物。
“茅房在后院,有水井,自己打水洗漱。”赵老汉指了指楼下,“饭好了叫你们。”说罢,佝偻着背下楼去了。
四人站在狭窄的走廊上面面相觑。“我与李大侠一间,茶栖姑娘与池先生一间。”温清一很快安排,“夜间警醒些,这村子……不太对劲。”
茶栖也感觉到了。从进村起,就几乎没见到人影。偶有窗后晃过的人影,也迅速隐去。整个村子死气沉沉,只有雨声和远处山林里不知名的野兽嚎叫。
各自进了房。茶栖放下包袱,打量这间屋子。窗纸破了好几处,冷风夹着雨丝灌进来。她走到窗边,想将破洞堵起来,目光无意间往外一扫。
对面那户人家的后窗,烛光摇曳。窗纸上映出两个人影。一站一坐。站着的人身形佝偻,应该是位老者。坐着的人……似乎被捆绑在椅子上,头低垂,一动不动。
茶栖心头一凛,凝神细看。就在此时,坐着那人忽然抬起了头。烛光将他的侧影投在窗纸上。他嘴巴大张。茶栖倒吸一口凉气,下意识后退半步。
“怎么了?”池清吟的声音在身后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