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回春堂到城南聆音阁,要穿过大半个临渊城。茶栖跟在李幼卿身后半步,穿过早市熙攘的人流。卖菜的吆喝、馄饨摊的水汽、布庄伙计抖开绸缎的声音、孩童举着糖人追逐的笑闹。
可走在前头那人,却像与这一切隔着一层看不见的保护罩。李幼卿步子稳,每一步的距离分毫不差,衣摆在行走间几乎不起褶皱。斗笠压得低,只露出线条清晰的下颌。他不看两旁,目不斜视。这条走了无数人的长街,于他只是通往某个既定目的地的,需要尽快通过的通道。
茶栖也不说话,只默默跟着,目光却不着痕迹地扫过沿途。药铺门口晒药材的伙计,手法生疏,虎口有薄茧;早点摊下棋的两个老叟,棋子落盘的力道,不像寻常老人;甚至路边那个追着蹴鞠跑的孩童,身法也过于灵巧了些。
玉坠贴在胸口,再没发烫。从前茶栖看这江湖,是话本里跌宕的故事,茶客口中真真假假的传闻,能换三餐一宿的说书素材。现在,那些模糊的背景忽然清晰起来。每个人脸上或许都戴着面具,每条看似寻常的巷子,转角后或许都藏着不寻常的眼睛。
“到了。”李幼卿停步。
茶栖抬头。面前是一座三层的木楼,飞檐斗拱,雕花窗棂,檐下挂着一排细长的铜风铃,晨风过处,叮叮咚咚,清脆却不闹人。门楣上悬一块黑底金字的匾额——“聆音阁”。
字是行草,飘逸潇洒,却又暗藏筋骨。与回春堂的朴素截然不同,这里是精致有意的风雅。
时辰尚早,阁门未开。李幼卿却不上前叩门,只绕到楼侧一条窄巷。巷子尽头是道不起眼的角门,门边墙上钉着个小小的木盒,盒盖半开,里头空无一物。
李幼卿从怀中取出一枚铜钱,边缘有特殊的锯齿纹,不是市面上流通的。他放入盒中,“咔嗒”轻响,木盒下沉一寸,又弹回原处。铜钱不见了。
角门无声地向内滑开一道缝,仅容一人通过。茶栖挑眉,没多问,跟着李幼卿侧身进去。
门内是条曲折的回廊,光线昏暗,两旁墙壁似乎糊着某种吸音的材料,脚步声落上去,闷闷的,传不远。廊壁上每隔一段便悬一盏琉璃罩灯,灯焰幽蓝,照着壁上挂的几幅字画,皆是山水写意,意境空远。
走了约莫一盏茶工夫,眼前豁然开朗。是一方天井庭院,不大,却精巧。白石铺地,角落植一株老梅,花期已过,枝叶蓊郁。院中有一方小小的水池,池水清澈见底,几尾红鲤懒洋洋地摆尾。池边设石桌石凳,桌上摆着一套白瓷茶具。
最引人注目的,是坐在石凳上的人。听见脚步声,她抬起头,目光先落在李幼卿身上,嫣然一笑:“李大侠,稀客。”
声音是江南女子的口音。她这才看向茶栖,眼波流转,上下打量一番,笑意更深:“这位便是茶栖浅浅姑娘?池姐姐方才遣人递了信,说你们要来。坐。”
茶栖依言在李幼卿身侧的石凳坐下,目光却忍不住在那女子身上多停了一瞬。美,是真的美。
“许阁主。”李幼卿微微颔首,算是见礼,开门见山,“三日后的行程,需要情报。”
许思晚——聆音阁阁主,临渊城消息最灵通的人。她不急不缓地斟了两杯茶,推至二人面前。茶汤澄黄,香气清幽,是上好的明前龙井。“雾隐山谷的情报,可不便宜。”她笑吟吟道,指尖抚过杯沿,“不过,池姐姐的面子,我总要给。何况……”
她看向茶栖颈间。衣领遮着,看不见玉坠,可她的目光,却像能穿透衣料。“茶栖姑娘身上那件东西,我也很感兴趣。”
茶栖心头微凛,面上却笑得轻松:“许阁主消息真灵通。不知我这小玩意,值什么价?”
“不急。”许思晚端起自己那杯茶,慢悠悠抿了一口,“先说说你们想知道什么。雾隐山谷的位置?里头有什么?还是……最近都有谁去了?”
“都要。”李幼卿简单明了。
许思晚放下茶杯,从袖中取出一卷薄薄的绢帛,在石桌上徐徐展开。是一幅手绘的地图,墨线勾勒山水地形,标注细致。其中西南方向一片区域,用朱砂圈出,旁注小字“雾隐”。
“雾隐山谷,在临渊城西南一百二十里,落霞山脉腹地。此谷终年云雾缭绕,地形奇诡,内有天然迷阵,易进难出。”许思晚指尖点着朱砂圈,“寻常采药人、猎户,只敢在外围活动。但近两个月,进谷的人突然多了起来。都是听了‘神仙茶’传闻的江湖人。”
她抬眼看向二人:“活着出来的,不到三成。出来的,要么一无所获,要么……疯了。”
茶栖呼吸一紧:“疯了?”
“胡言乱语,时哭时笑,说在谷中见了仙境,饮了仙茶,得了神通。”许思晚语气淡然,“可一身功力尽废,神智混沌,与废人无异。其中三人如今还在城西收容堂,池姐姐应当见过。”
李幼卿盯着地图:“进去的都是些什么人?”
“杂。”许思晚道,“有独行客,有小门派弟子,也有几伙来历不明的。其中最需注意的,是两批人。”她指尖在地图边缘点了点:“一批是‘黑煞’的人,领头的叫罗横,使一对分水峨眉刺,心狠手辣,专接脏活。他们半月前进去,五日前出来,折了两人,但据说带了东西出来。”
“什么东西?”他问。
“不知。”许思晚摇头,“黑煞的人嘴严,但据盯梢的兄弟说,他们出谷时,罗横怀里揣着个尺来长的黑木匣,捂得严实,一路急行,已离开临渊地界。”
“另一批呢?”
“另一批更麻烦。”许思晚微微蹙眉,“是‘寻真会’的人。”
李幼卿眼神一凝。
“寻真会?”茶栖疑惑。
“一个由江湖上一些……心存执念的前辈高人,暗中结成的组织。”许思晚解释道,“他们或为弥补遗憾,或为追寻某个答案,行事偏执,不择手段。‘神仙茶’能实现愿望的传闻,对他们有致命的吸引力。这次带队进雾隐山谷的,是‘铁面判官’崔子玉。”
茶栖倒吸一口凉气。铁面判官崔子玉,二十年前名震江湖的人物,以一手判官笔和刚正不阿闻名。后来因一桩冤案,妻儿惨死,他辞去公职,消失于人前。没想到,竟成了“寻真会”的人。
“崔子玉七日前进谷,尚未出来。”许思晚道,“但三日前,谷中曾有异光冲天,持续了约半盏茶时间。那之后,雾隐山谷的云雾,浓了三分。”
茶栖盯着地图上那片朱砂圈。
“此外,”许思晚的声音再次响起,将茶栖的思绪拉回,“还有一个消息,或许与你们有关。”她看向李幼卿:“你师父薛先生的案子,我这些年也断续查过。三年前,薛先生并非独自前往雾隐山谷。与他同行的,还有一个人。”
李幼卿猛地抬头:“谁?”
“一个女子。”许思晚缓缓道,“身份不明,但根据当时目击者的描述,那女子颈间,戴着一枚……茶叶形状的玉坠。”
茶栖霍然站起。她手按着胸口,隔着衣料,能感受到玉坠坚硬的轮廓,和自己擂鼓般的心跳。“我娘……”她声音发干,“我娘三年前,离开过家。她说去访友,一去三个月。回来时……脸色很不好,不久就病倒了。”
许思晚看着她,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时间对得上。”她轻声道,“薛先生是深秋进山,那女子也是。薛先生癫狂自尽是腊月,那女子归家,也是腊月。”
茶栖跌坐回石凳。所以,娘亲的病,不是因为风寒,是因为……雾隐山谷?因为“神仙茶”?她和薛忘言一起看到了什么?经历了什么?
李幼卿的手按在石桌上,指节泛白。他盯着许思晚:“那女子后来如何?”
“归家后深居简出,次年春病故。”许思晚道,“但据她家仆役说,病中她时常梦呓,反复说几个词……‘茶是假的’、‘别进去’、‘守住玉’。”
茶栖闭上眼。娘亲临终前,攥着她的手,将玉坠塞进她掌心,气息微弱:“栖栖……戴着……永远别摘……别让人看见……”她那时不懂,只当是娘亲舍不得她,留个念想。却原来,是警告。是用命换来的警告。
“所以,”李幼卿的声音将她从回忆中扯出,“薛先生的死,和‘神仙茶’有关,也和她有关。”他看向茶栖,目光锐利,“你的玉坠,是钥匙,也可能是……祸端。”
茶栖睁开眼。“是钥匙,就开门。是祸端……就铲了那祸根。”她看向许思晚:“许阁主,雾隐山谷的地图,我们要一份详细的。还有,进山的路线、可能遇到的关卡、谷中已知的危险,凡是你知道的,我都要。”
许思晚看着她,忽然笑了。“好。”她将绢帛卷起,递过来,“地图给你们。另外,我再送你们一个人情……”
她击掌三下。回廊阴影里,走出一个人。眉眼温润,唇角含笑,通身气度清贵儒雅,像书香门第里精心教养出的公子哥。
“这位是温清一,我至交好友。”许思晚介绍,“温家在西南有几处产业,对落霞山脉一带熟悉。三日后,他会与你们同行,负责联络、补给,以及掩人耳目。”
温清一上前,对李幼卿和茶栖拱手行礼,姿态从容,礼节周到:“李大侠,茶栖姑娘。此行凶险,温某不才,愿尽绵薄之力。”
茶栖打量着这人。太完美了。完美的家世,完美的礼仪,完美的笑容。可越是完美,越让人觉得不真实。
李幼卿也在看温清一,目光沉沉,片刻,他点头:“有劳。”这便是应下了。
许思晚又交代了些细节,何处可补给,何处有温家暗桩,何处需避开官道。温清一在一旁补充,言辞清晰,条理分明,确是个得力的帮手。
末了,许思晚端起已凉的茶,轻声道:“最后一句,算我多嘴,雾隐山谷里的东西,或许不是你们想找的答案。有些真相,揭开了,比蒙在鼓里更疼。”
茶栖握紧手中地图,绢帛柔软的触感,却像烙铁一样烫手。“再疼,也好过糊涂一辈子。”
许思晚笑了,摇摇头,不再多说。三人告辞,依旧从角门出。外面日头已高,长街喧嚣更甚。温清一与二人约好三日后辰时在城南驿亭会合,便先行告辞,说是要去安排车马用具。
李幼卿和茶栖并肩走在回程路上,一路无话。茶栖脑子里乱糟糟的,一会儿是娘亲病中枯槁的脸,一会儿是许思晚说的“茶是假的”,一会儿是地图上那片朱红的雾隐山谷。
走到一处相对僻静的街巷时,李幼卿忽然停步。茶栖下意识跟着停下,抬头看他。“你确定要去?”他问,声音压得很低。
“确定。”茶栖答得毫不犹豫。
“可能会死。”
“怕死。”茶栖笑了笑,“但更怕像娘一样,死得不明不白。”
李幼卿沉默地看着她,斗笠阴影下,那双眼幽深如古井。许久,他道:“跟紧我。遇事别逞能。”
茶栖点头:“知道。我借你的剑保命,不丢人。”
这话说得直白,倒让李幼卿愣了一瞬。他转过头,继续往前走,只丢下一句:“记住你的话。”
茶栖小跑两步跟上,嘴角不自觉弯了弯。这人,看着冷,心倒不硬。
穿过这条巷子,前头就是主街,人声隐约传来。眼看就要走出巷口,李幼卿却忽然伸手,一把将茶栖拽到身后。
茶栖猝不及防,踉跄一步,还没站稳,就见一道乌光从侧面屋檐上疾射而下,“夺”一声钉在她方才站立的位置。是三枚泛着蓝色光泽的透骨钉。
“退后!”李幼卿低喝,腰间长剑已然出鞘。剑光如雪,在昏暗的巷中亮起一道凛冽的弧。几乎同时,两侧屋檐上跃下四道黑影,皆着夜行衣,黑巾蒙面,手中兵刃各异,刀、剑、钩、刺,封死了前后去路。
没有一句废话,四人同时扑上。
李幼卿将茶栖往墙边一推,人已迎了上去。剑光展开,快、准、狠,每一剑都直奔要害,没有半分花哨。
茶栖背贴冷墙,手心沁出汗。她看出来了,这四人不是寻常劫道的匪类。招式狠辣,配合默契,攻守有度,分明是受过严苛训练的死士。而且,他们的目标很明确。
两人缠住李幼卿,另外两人,直扑她而来。茶栖咬牙,脚尖挑起地上一截断木,踢向当先一人面门,同时身子一矮,从那刀光剑影的缝隙里滑了出去。她不会硬碰硬的武功,但轻功是师娘亲传的‘流云步’,讲究的就是个‘滑不溜手’。
可这巷子太窄,对方人又多,她躲得狼狈,几次险象环生。玉坠在颈间发烫,烫得她心慌。
“低头!”李幼卿的厉喝在耳边响起。
茶栖想也没想,抱头蹲下。一道剑气贴着她头顶掠过,削断了偷袭者几缕头发。李幼卿已冲破两人合围,挡在她身前,剑尖滴血。四名黑衣人倒了一个,余下三人攻势更急。
李幼卿以一敌三,剑光如网,将茶栖护在身后。可他终究只有一个人,对方又悍不畏死,一味强攻,渐渐将他逼得后退。
茶栖眼睁睁看着一道刀光擦过李幼卿左臂,衣裂,血溅。他眉头都没皱一下,反手一剑,刺穿了使刀那人的咽喉。
还剩两个。可李幼卿左臂受伤,动作已见滞涩。茶栖急得眼睛发红,手在袖中摸索。只有几枚说书时逗趣用的响炮,和一小包池清吟给的不知用途的药粉。
死马当活马医。她瞅准时机,将响炮狠狠摔在地上。“砰!啪!”巨响在窄巷中回荡,烟雾弥漫。两名黑衣人动作一滞。
就这一滞的工夫,茶栖将药粉全撒了出去。她不知这药有什么用,只盼能挡一挡。药粉遇风即散,无色无味。可那两名黑衣人吸入后,却同时闷哼一声,脚步踉跄,眼中露出惊骇之色。
他们的内力,在飞速流失。李幼卿虽也吸入了少许,但他内力深厚,影响不大。见状再不犹豫,剑光如虹,连闪两下。“噗通”,“噗通”……最后两人倒地。
巷中重归寂静,只有浓重的腥气弥漫。李幼卿以剑拄地,喘息微促,左臂伤口血流不止。茶栖冲过去,撕下自己一截衣摆,手忙脚乱地要给他包扎。
“没事。”李幼卿推开她的手,自己扯了布条,三两下扎紧伤口,动作熟练。他蹲下身,扯开一名黑衣人的面巾。一张平平无奇的脸,三十许年纪,没有任何特征。搜身,除了兵刃和几两碎银,什么都没有。“死士。”李幼卿起身,脸色阴沉,“不是为财。”
“是为我。”茶栖声音发干,“他们想抓我。”刚才那两人扑向她时,招招擒拿,意在活捉。
李幼卿看她一眼,没说话,只快步走到巷口,朝外张望。主街上人来人往,无人注意这条僻静小巷里的厮杀。“走。”他转身,拉住茶栖手腕,“此地不宜久留。”
茶栖被他拽着,踉跄跟上。手腕上传来的力道很大,掌心滚烫,沾着血,黏腻的。她低头,看着两人交握的手,又抬头,看着李幼卿紧绷的侧脸和染血的衣袖。心里某个地方,忽然塌下去一小块,软得发酸。“你的伤……”
“死不了。”李幼卿打断她,脚步不停,“回回春堂。这些人能在这里伏击,说明我们一出聆音阁就被盯上了。许思晚那里也不安全。”
茶栖闭嘴,任由他拉着,在纵横交错的小巷中穿行。日头明晃晃地照着,可她却觉得冷,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冷。玉坠还贴在胸口,那烫意已渐渐消退,只剩一片冰凉。
她忽然想起许思晚最后那句话。“有些真相,揭开了,比蒙在鼓里更疼”。她握紧掌心,指甲掐进肉里。疼就疼吧。至少,疼是活的。
三日后,雾隐山谷。茶栖握紧颈间玉坠,深吸一口气,加快了脚步。前路凶险,但已无退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