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夜的菜肴都是京城特色的味道,峪朔已经跟这些味道阔别多年。
“王爷,可是这些不你胃口了?来人,命厨房重……”
峪朔抬手,“不必,只是西南饮食不如京城讲究,有些不习惯罢了。”
他放下玉筷,叫屋内侍奉和表演的人都出去。
铃夭也没说话,等这些人都退出门外,她才发问:“王爷这是……”
“铃夭…如今不唤我兄长了,还真有点不习惯。”
铃夭眼神一滞,心口涌上一阵久违的情绪。
“”我……本公主向来不喜跟人攀亲戚。铃夭想了想,把本来要说的话又咽了回去,抬眼看看峪朔,视线又落在酒杯里。
峪朔看着她,曾经那个靠在他身侧啜泣的小女孩已经变得稳重了。
这顿饭让他感到他们之间的距离比从前要更远。
她长大了,也多了几分清冷。
峪朔起身离席,随口说了句道别的话,朝着西院去了。
关上门,峪朔脑海中浮现出段恒翎的身影。
距离祭祀还有两日,这两日正好可以在京城探查一番。
铃夭站在亭廊上,注视着那扇窗户中烛光映照的人影,心中不确定,她叫他回来,到底是对还是错。
七年过去了,他还会和自己站在一边吗?
风遥轻轻为铃夭披上外套,“公主,早晚凉,莫着了寒。”
铃夭侧过身子,还好身边至少还有风遥。
半夜雨下大了,峪朔住的西院因为鲜少打理,卧室的屋顶居然漏了雨,待他醒来,桌边的地上已经蓄了一滩水。
峪朔一步绕了过去,刚开门就见几个侍从端着东西朝这边走来。
“放下就好了,本王不需要人伺候。”
侍从们面面相觑,又不敢忤逆,只得放下东西后恭敬行礼离开。
……
铃夭一早被沼入宫,如果不是地上的水痕,光从天色全然看不出昨日下过雨,此刻天光已然大亮,残存的几抹朝霞在云间挂着,五月初的风吹在人身上不冷也不热。
“参见陛下。”铃夭礼数周正,行礼间身上的珠宝互相碰撞发出清脆声响。
“参见陛下,参见陛下。”
一道尖细的声音响起,铃夭起身,抬眼就看见了鹦鹉笼子。
段恒翎放下侍弄鹦鹉的杆子,叫人上茶。
“玉华,你看朕这鸟儿都如此欢喜你,不如朕把它送给你吧,也好叫你公主府添些热闹。”
段恒翎喜欢赏鸟赏花,看着这些东西脸上总是笑意盈盈,这只鹦鹉又不知是哪个大臣进献的,他很喜欢。
铃夭入座,目光看向那只鹦鹉,鸟喙生得短又圆,恐怕还未成年。
“谢陛下好意,我向来喜欢清静,恐怕养不好鹦鹉。”
段恒翎低头笑了笑,眼底有一抹寂寥,“你们两个,太像了。”
铃夭唇角微动,目光撇了撇。
段恒翎不动声色地看了她一眼,又咳嗽了两声:“玉华,朕已有阵子没收到过大河郡的消息了,看来你把那儿管理得井井有条……”
“陛下恕罪,最近各地事务多,但都不是什么大事,一忙起来好多折子都忘了写。”
段恒翎眼眸微转,没有再继续刚刚的话题,而是说:”后日就是榴花节了,宫中设宴你若不想来便不来吧,但峪朔毕竟与你久别重逢,你就当替朕多陪陪他。”
铃夭抿了口茶,将茶盏轻轻放回案上,思索片刻,说:“陛下莫非要让王爷常住公主府?我虽不在意,也怕失了礼数吧,他原来的宅邸荒废多年,需得重新修缮了。”
“玉华,你让峪朔回京,朕没有意见,可朝臣昨日刚得了消息,今日一早弹劾你的奏折就到御史台了,朕怎么帮你收场啊?”
段恒翎眉头微皱,轻轻摇头。
铃夭屈膝颔首,语气平静:“七年一祭是浮生旧制,王爷镇守边关多年,于情于理,也该回来参与祭祀。”
“陛下。”
一位侍从在门外轻叩,得到准许后进了店内。
铃夭看着那人手中的册子,眼光微转。
“陛下,这内务处拟好的是榴花节宴请人员的名册,还陛下过目。”
那人放下名册后就退出了殿内。
段恒翎的思绪被打断,叹了口气:“朕要上早朝,你就留在偏殿吧,听听那些大臣都是如何说你的!”
沉默良久,铃夭起身欲回绝,告退的话还没出口,段恒翎就打断了她。
“铃夭,你还在怪我吗,当年我奉父皇之命同峪朔讨伐七西王,我也身不由己,铃夭,你还恨我吗?”
段恒翎不敢转身看她,只是暗自攥紧了手心。
铃夭眉间一蹙,只觉得喉咙发紧,置气般重重放下茶盏,甩袖离去,留下段恒翎独自在殿内叹息。
见铃夭出来时神情不悦,风遥也不敢多言,只能默默跟在她身后。
可走出没多远,铃夭又想起了段恒翎刚刚说的话,一番思索后,还是折返回了偏殿。
此时段恒翎已经坐在了龙椅上,下面是朝群跪拜的景象。
“陛下,峪王爷无诏入京,恐有失体统。”
“陛下,峪王爷……”
三三两两的人一一上奏,无外乎都是关于峪王爷突然回京的事。
铃夭驻足了一会,终于听到有人开始弹劾她。
“玉华公主此举实在胆大妄为,陛下不应一再纵容啊!”
听声音,应当是一向与自己做对的祁相。
“祁大人,除了本公主他就是京城最会做生意的人,恐怕当今朝堂上最容不下我的人就是他吧。”
铃夭收回目光,其实就算不听,她也知道这些人明里暗里都是怎么说她的。
刚抬脚准备走,又听到段恒翎说:“众卿家不必再言,七年祭祀在我浮生本就是极重要的事,朕本来也想叫峪王爷回京都,只是跟公主提过一次,正好她帮朕办了事,朕还要感谢呢。”
铃夭放慢的脚步又加快了,只是原本焦躁的情绪此刻安定了些许。
段恒翎下朝后,才翻阅宴请名册。
大多是些眼熟的名字,无甚差错,将其放在一旁后,他就去换下了朝服,与淮术在花园散心。
“陛下今日多操劳,不如先回寝宫歇息吧。”淮术看着段恒翎有些浮肿的眼睛,担忧道。
“淮术,朕依先皇遗诏将大河郡的部分区域交由玉华治理,一晃数年,朕常常都在想,玉华这般才能,给她那么大的权利,是否妥当……”
“陛下多虑,此乃先皇安民心之法,公主一举一动皆在陛下眼中。”
段恒翎想从淮术脸上看出什么,却终究是能见到一如往常的平淡。
回到寝殿后,淮术退出去,轻轻合上门,低声对门口侍卫吩咐。
“陛下休息,你们别扰了他。”
说完,淮术又定定看了一眼合上的门,驻足片刻后,转身离去了。
公主府后门,淮术轻扣了四下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