浮上岸 第6章 空着的座位

下课铃响了。

走廊慢慢喧闹起来，教室门口不断有人经过，混着说笑与错落的脚步声。

沈见宁站在门外，没有立刻进去。

她透过敞开的门向内望。教室里坐满学生，有人低头刷题，有人趴在桌上小憩，还有几个人凑在一起低声说话。

和她记忆里的高中教室别无二致，普通，拥挤，吵吵嚷嚷。

她抬脚走进去。

原本松散的交谈声没有骤然停下，却有几道视线接连落在她身上。有人认出了她。

“江眠？”

靠近过道的女生握着笔，抬眼看向她，语气带着明显的意外。

沈见宁脚步一顿。她已经慢慢习惯这个名字。在这里，所有人都认定，她就是江眠。

“你回来了？”女生又问。

沈见宁没有立刻作答。她不清楚江眠平时说话的样子，也摸不准她和眼前这个女生的亲疏远近。片刻后，她轻轻应了一声：“嗯。”

女生像是还有话想问，最后只点了下头，重新埋首整理试卷。

短暂的注目散去，教室恢复原先的热闹。

沈见宁站在原地，目光缓缓扫过一排排课桌。她不知道江眠的座位在哪里。

“请问，江眠的位置在哪？”她看向方才问话的女生。

对方愣了愣：“你自己的位置啊。”

女生抬手指向靠窗一侧，“最后一排，窗边那个。”

沈见宁顺着她指引的方向望去。

靠窗的位置是空的。桌面上整齐码着几本书，一旁摆着透明笔袋，椅子推进桌底，桌角贴着一张微微卷边的姓名贴。

上面写着：江眠。

她走过去，拉开椅子，金属椅腿蹭过地面，发出一声轻响。

沈见宁坐下，伸手碰了碰桌面。

很干净，没有积灰，也没有杂乱堆放的杂物。看得出来，这个位置一直有人照看。

她看向桌上的书。最上面是数学练习册，页面停留在一道没有写完的习题。草稿纸上留着几行工整演算，末尾一个数字被划掉，重新改写过。

沈见宁静静看着。

已经一个多月没来学校的人，桌面依旧维持原样。

好像不算奇怪。或许是有人定期帮忙整理，或许是班主任提前交代过。她不该仅凭眼前这些，妄下定论。

“江眠。”

身后忽然传来喊声。

沈见宁回头，看见一个戴黑框眼镜的男生，怀里抱着一摞练习册。他仔细看了她两眼，像是在确认。

“你之前不是请假了吗？”

“嗯。”

“身体好点了？”

沈见宁顿了顿：“好多了。”

男生点点头，没有再多问，抱着练习册从她身侧走过。

对话短促，算不上久别重逢，仅仅是同学间一句客套的寒暄。

沈见宁重新看向桌面。

她忽然发觉，这里找不到半点能证明江眠和谁亲近的痕迹。没有合照，没有偷偷传递的纸条，也没有别人留下的小物件。

只有课本、习题册，和那只透明笔袋。

一切都平淡至极，仿佛这个座位的主人，只是临时走出了教室。

她翻开那本数学练习册。纸页之间夹着一张小小的便签，写着几道题号，字迹和草稿上的出自同一人。没有日期，没有别的话。

沈见宁把便签放回原处。

“江眠，你还要坐那里吗？”前排一个女生转过头。

沈见宁抬眼：“怎么了？”

“没什么。”女生来回看了看她和桌面，轻声道，“我还以为你不回来了。”

说完，她迅速转回头，重新加入旁人的闲谈，方才那句像是随口一提。

沈见宁的指尖抵着书页边缘。

不回来了？

她望着女生的背影。窗外有人走过，阳光落在窗沿。

坐在属于江眠的座位上，她第一次真切地意识到：

她对这具身体原本的主人，一无所知。

她不知道江眠喜欢什么，不知道她信赖谁，不知道她为什么会一个多月没有来学校。

她甚至不知道，在这些朝夕相伴的同学眼里，江眠究竟是怎样一个人。

她沉默许久，视线落回那张姓名贴上。

江眠。

这个名字之下，似乎还藏着许多她尚未触及的事情。

就在她准备合上练习册起身时，教室前门忽然传来一阵轻微的骚动。

沈见宁下意识抬眼望去。

一个女生抱着一摞厚厚的作业本，正从门口走进来。

那女生留着略显厚重的齐刘海，头发扎得有些散乱。她微微缩着肩膀，头低得很低，像是生怕引起任何人的注意，快步朝着讲台的方向走去。

路过第一排时，坐在外侧的一个男生忽然伸出脚，恶作剧般地挡在了过道上。

女生本就走得局促，根本没注意脚下，直接被绊了个正着。

“砰——”

手里的作业本瞬间散落一地，纸张哗啦啦地铺满了大片地板。女生自己也失去了平衡，踉跄着摔倒在地，膝盖磕在桌腿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声响。

教室里先是安静了一瞬，紧接着，周围爆发出一阵哄笑声。

“你走路不长眼啊？”

“卧槽，笨手笨脚的，笑死我了。”

男生不仅没有收回脚，反而靠在椅背上，跟旁边的人一起哄笑着。

地上的女生没有反驳。

她没有抬头去瞪那个男生，也没有哭。她只是慌乱地撑起身子，连膝盖上的灰尘都来不及拍，就跪在地上，手忙脚乱地去捡那些散落的作业本。

“对不起……对不起……”

她一边捡，一边低声道着歉，仿佛做错事的人是她自己。

坐在最后一排的沈见宁，在看清那个女生侧脸的一瞬间，整个人僵住了。

那张脸。

那张极度怯懦、满眼惊恐，甚至不敢直视任何人的脸。

她太熟悉了。

过去无数个日夜，她都曾在镜子里看见这张脸。

那是十六岁的她自己。

是那个被欺负了只敢躲起来哭、被孤立之后，下意识认定一切都是自己的错的沈见宁。

沈见宁怔怔望着她，几乎不敢相信眼前所见。

她看着女孩垂着头，一遍遍地捡拾散落的本子。有人从旁边经过，故意踩住一张纸。她伸手去捡，那人却故意挪开脚，旁边随即响起新一轮笑声。

没有人上前制止。

也没有人伸手帮一把。

沈见宁的手指慢慢收紧，死死攥住桌角，指甲几乎嵌进粗糙的木面。

许许多多尘封的画面涌入脑海。

那些躲闪的目光，压低的哄笑，那些明明与她无关，却不得不一遍遍说出口的道歉。

她从前以为，岁月流逝，伤痛就会慢慢淡去。

直到这一刻她才明白，她从来没有真正放下。

她望着跪在地上的少女，胸口像被重物堵住，呼吸滞重。

原来当年的自己，落在旁人眼中，是这般模样。

怯懦，狼狈，连反抗的念头都生不出来。

她说不清心里翻涌的是什么滋味。

眼前的人和她同名，有着一模一样的面孔，却被困在十六岁的时光里，独自承受着她曾经经历过的一切。

沈见宁缓缓松开攥紧桌角的手。

她终于懂了，为什么这张脸会让她心口发紧。

这不是一个陌生人。

那是她曾经拼命想要逃离，却始终没能彻底割舍的过去。

而现在，她再一次站在了这段过去面前。

这一次，她不想假装视而不见。

沈见宁缓缓站起身。

椅子摩擦地面的声响，在此起彼伏的哄笑里，格外突兀。

她神色冷淡，朝着还跪在地上捡拾本子的女生，一步一步走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