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负山水 第3章 贺偃归

作者:金浔木 分类:其他类型 更新时间:2025-10-28 13:01:53 来源:文学城

一大早,尚书府门便被敲得震天响。栖鸟乍飞,落脚于檐,却又被上头黑压压的人影给吓掉了羽,彻底飞别这片安巢。

侍从们得了命,除了贺将军,任何人都可开。“将军,您走吧。”请神般一躬,“大人今日谢客。”话到嘴边又扯了个谎。

贺偃归转抛着石子,和墙上几大圈护卫干瞪起眼。

“..........”她李榭竟然以为,这般人就可拦住他。

天真。

但他到底是未闯府,毕竟闯进去是公家事,溜进去,才是私家事。呵,他与她的,私家事。

待自不知哪角落溜进府,李元漪坐于亭中,似已候他多时。

“大人,这便下去安排。”她身旁侍女泛喜,请礼告辞。

李元漪点点头。

贺偃归狐疑走近。“什么安排。”

“正愁无人检验府防缺漏。这不。”李元漪微微颔首,以作谢。“将军便帮了忙。”

“..........”贺偃归内力翻涌。“不,必,谢。”他咬得后槽牙滋滋响,饶是将正事都忘了。

稍许。

白玉桌上铛一声,落了卷揉皱的卷宗。“什么意思。”贺偃归居高临下,凝眉。

李元漪扫了眼活受罪的卷宗,抿茶。“将军年及弱冠,该有婚配。”

“哟,倒是提醒我,好妹妹不差几月,恰也该值婚配呢。”贺偃归弯眼笑,操着那些个公子哥腔调。分外和煦。“到底想做什么。”片刻垮脸。

“保你的命。”

贺偃归睨眼探究片刻,熄了些心火,却又快得掩去神色。“..何意。”保他的命,呵。

“百官弹劾,言过轻发落,吾与圣上,甚是难办呐。”说这话时,李元漪佯装了装无奈。

“....”“很假。”贺偃归干巴戳破。

李元漪笑笑,将杯盏放下。她抬眼看来。“想要兵权,后日选亲,将军切莫有迟。”

晚些时候,京中百姓便多归了家,冬日光褪得快,不过未时便漆黑一片。

自樊楼高阙俯瞰,便见灯火阑珊,一派祥和。

“!”宫人立定身,颤着手从地上拾起一黑团,尚有温度。血水自指腹下。她颤手仰头,只见一方惊鸟铃上,一滴血坠下,正中她眉心。

“愣什么!”宫中常有撞死鸟,不见怪。嬷嬷攘了把人。

“是。”宫女含胸猫腰,用衣将鸟包起,重跟上队。

入了内闱。

“元漪,此次行事,你有些急躁。”帝清殿中,高允凝着李元漪。案前,为各党废棋的罪帖。

若只为拿掉些棋子,不过是蜻蜓点水,终究野火纵过未能除根,野草再生。

此次可谓是打草惊蛇,怕,将藏得更紧了。

李元漪未言,她手下起落,黑白棋变换,稍许,一局成。

她缓缓侧身,为高允让位。

只见那黑白之棋互相咬食,皆至气口,难以辨清动势,落一子,则形势变幻,再落,再变。

高允神色沉重,大乾建朝三百年,虽她有心延续,然一切皆为衰颓之势,错综之内困,一旦外力扣击,便会顷刻崩盘。

“你不必提醒朕。”她叹了叹,看去雕花窗外的少许阳光,

“开始时,蛛网难于织就,外力风雪。”李元漪半步近棋,开口。

“网愈大,虫愈多。承重,隐患,随之而来。蚊虫为搏空间而斗,自相残杀,恰为朝堂。”

高允低眼看来。

“若此时,蚊虫止戈,注意,便会全放至网上。”李元漪分至于四处一棋,刹那间,桎梏之局陡然生一方强吞之势。

“然。”

她拂袖,拾子。

“愈复杂的棋局,弱点愈多。”

君子权术,是为制衡。

“有所缺,便欲补,此时,您看。”李元漪轻笑。

棋子相制,自奉枕席。

“黑不作白,何不一直为黑,借其手,行白之事。”

恰此刻,一抹光自玉兰花上透过,点点倩影,于棋盘绽开。

高允微敛的目渐而舒展,徐徐然,了之,亦明之。

“好一个李元漪!”恰夕阳晚好,某京师府邸,茶杯尽碎在地,蹦跳几下,没了生气。

“…大人息怒。”殿前几人直了身。互使起眼神。

三日,不过三日,诏狱一朝大洗。各路官员紧赶慢赶收拾马脚,挥断残枝以保自身。

然这时,御史台张发却完好无损地,从诏狱出了。

若此刻还不知其中圈套,怕是趁早自劾谢罪来得好!

“聒噪。”一声忽出。

那先前高坐上位的人哪还有怒色,急忙起身与众人般,哈腰行起了礼。

“…怎惊动大人了。

来人踩过碎片,缓至上座。稍许她把玩了几下扳指。“尔等行事,惹大人不喜。”

众人纷纷走近前些。恭身。“请您提点!”

“纵她李榭通天手段,总要离京。”“现下,便可开始了。”

“…这,…下官实在还未得此等消息。是否过。”话及一半,又被上头那人给一眼堵回去了。“………”

殿中人伏得更低。

“照做。”

“是。”一一应声。

贺偃归闯入时,李元漪正搭着白裘坐于檐下等他。还是旧处。只此次是直椅。

贺偃归幽于府内,消息闭塞,张发之事,刚刚才听闻。

以他性子,子时前一刻能说的话,断不会等到子时。

贺偃归迎着坦然对来的眼。

李榭,自己这饵,你向来顺手。

风过有声,枯银杏哗然。早不似那年。

“元漪妹妹!届时你为官清正朝纲,我领兵驻守一方!”

长剑直指苍涯,仿若天地皆在脚下。

李元漪坐靠于树根旁,翻过书页。“嗯。”

贺偃归从树腰跳下,唰一声落临人旁。他挨靠着坐进草甸。瞟去书中文字。

密密麻麻,是为《管子》

“拉勾。”他递出无名指。

李元漪翻过一页,终送来了小指。被贺偃归操把着手,牵出无名指硬生生地勾了手。

“…”过了会儿。贺偃归啪一声把已磨有刀茧的手盖上书。“问我。”

“什么?”李元漪自指缝间看过最后一字,终抬起了那双盈光的眼。

“为何是此指。”贺偃归笑出犬牙。

“为何。”李元漪配合道。

“贯连心脉。”贺偃归背着光,眼里却烫人,其间,是如野火的意气。

李元漪面光的眼里,跻身了他,强硬的,不分理法的,自个便闯了进来。

她紧了紧手,良久。弯唇。

“不为名,不为君,为民。”她道。

………

枯叶纷呈,雪落于肩。

贺偃归隐于夜幕,不近烛火。看不清神色。幽幽中,开口。“盘算了多久。”

“一个月。”

“最开始。”面前人太过平静。但愈静贺偃归愈恼,他总得瞧瞧那眼,总得从中撬出东西来,总得,看看那躯壳里装的,是如何腐朽难堪的神魂。

“两年。”“从你关中捷胜开始。”不需问,李元漪兀自补全了。

稍许,贺偃归轻嗤。“你当真是信我。”他一步迈进光中,刹那明晰使李元漪瞳孔放缩一瞬。“若我输了。”若他输了,不可一世的李大人啊,您又会栽多大个跟头呢。会不会,就此死去。

“你当如何。”贺偃归步步迈近,语气出奇地缓。他不待应答。自个盯着人回了。“你会有第二个,第三个…无数个棋子。”

李元漪不置可否。她直视来的目光竟从未波澜。

如一潭,永不会漾动的深水。

“李元漪。”“你眼中,万物都可为棋。无论生死。”

贺偃归立在半步之外,好似见人皮鬼般,只觉疲累。

李元漪眨了眨眼,应道。“是,亦不是。”

“一百人呢。”“嗯?李榭。若要你杀一百个。你杀吗。”贺偃归的眼死扒着这张脸,愈看,愈陌生。或许从来陌生。“回答我。”

“杀。”

“…”“一千个。”

“杀。”

“一万。”

“杀。”

“三万”

“杀。”

“二十万!”

李元漪凝视着贺偃归。那漆色的眼,倒映着贺偃归一人的歇斯底里。

…答案。

贺偃归笑了。他止住。不再前行一步。

“………此一战,因朝堂不援…………军中死了,30126人。”“人命于你…从来不值钱。”

他望去李元漪。

书言人面鬼。衣冠楚楚,机关算尽。专食人心。

“这身官衣,真红啊。”

“李榭,你又得到想要的了,满意吗。”他苦笑,最后,假象褪尽,只剩恨怒。

“是我愚昧,明知你是这种人,还妄图,”

他吞了话,转身。欣长身影披着月光,白得可怕。与乾午那日,竟再度重叠。

“贺氏一族唯剩一人。”“我不介鱼死网破。”声音低沉。踏水而去。

长久,至涟漪将平。

“贺离。”

贺偃归没回头,但最终还是停了脚。

李元漪光着鞋袜,走出毛毯。走下台阶。

“我不满意。”

贺偃归未回话。

然李元漪亦不需回应。她踩上草苔,绕至贺偃归前。

堂中角亭,如人高。

“你我一同长大。”她未看他,声音平淡,很缓。

“你顽劣,不学无术,我虚伪,好弄人心。”

“十五岁你入军营,我涉朝政,于你而言,战场是兵计,是厮杀。”

“于我而言。”“官场亦是。”她停了下。

“非我军者,敌军也,杀,弃我营者,逃兵也,杀。反我计者,叛徒也,杀。”“…”

“我眼前蒙昧。暗局之中,敌军,逃兵,叛徒。老师授我道,她会是,同僚尽其衷,她会是,好友志相同,她会是,家中世恭效,会是。”

“我亦可能是。”

“这双手,背了许多人命。”月掩于云。

“但我不悔。”

她转回过身,正正看来。

“我若不做。或一城,一疆,一国。”

“将如虫噬白木腐烂其身,一朝塌覆。”

李元漪的话很稳,不疾不徐,听不出情绪,她的鞋袜仍踏于草苔之中,雨水浸湿。

“圣上疑心早起,兵权收缴不过时间早晚。”

“你既如此会算,一万人与二十万,孰大孰小,孰轻孰重。呼汗有意引你入计,你又能否察觉。”“世间并非黑白两面,是非亦难辩驳。”

话音落了,暗影中,她垂眸。掩去神色。“人命之事,我不想作比较。”

“兵权不会旁落,不过一时,贺家军二十万,我李元漪自命清高,亏本买卖。”她侧目。

“不会做。”

“…”贺偃归嗓音干涩,他说不出话,不知何时已对望了去。这是李元漪,初次辩解。

为何,为计,为谋,还是为他。

“凌昭侯。”李元漪立于贺偃归身前三尺,仰目。她的额发有些被风拂乱。

她眸中归于平寂。“吾心有愧,兵权之事,及你之性命,吾会保。”“....”“选亲之事,望你冷静处置。”

“回吧。”

贺偃归凝视着她缓缓回的背影,于月光下,竟几分孑然。满腔话没了出口,堵在喉咙里,要上不上。

李榭,你说这番话何意。

又凭何敢说出来,凭何,你三缄其口偶有辩解,他便需信,需饶。

你以为,你是谁。

他目光下移,定睛向她的鞋袜。

衣袂轻轻翩动,已然濡湿。

“....!”下一瞬,李元漪眼前斗转,人已然至了半空。她睁大了眼,一眨不眨地望着已在咫尺的人。

贺偃归将她打横抱起,步子迈得又快又稳。

“听不懂。”也不知他回的哪句,太多句。

殿内掌了灯,亦燃足了炭火。

贺偃归将人放于榻上,临走前把炭炉移近,便消失于明光中。

这般多年了,李元漪少见的愣了如此久,她望着殿门。敛了敛目。

贺离并不棘手,施之以心术便可消解大概,只是,此人总做些意料外的事。

…果然,还是理解不了傻子的想法。

……

贺偃归自李府出了,却是走着走着便靠在了一处树旁。

树身哗然,落叶纷飞。

他心思乱得很,自归京便乱,许是嗜血沙场反倒简单,诡谲朝堂令他迷茫,看不清。

李元漪,他已不记何时与她生出嫌隙的,许是学堂时她忽得冷落变了一人,又许是…许久许久以后。

李榭,李元漪,一手生一手死,可为肃清朝纲废开朝元臣,帝王太师,可为权衡势力算诱忠贞之臣,皇族幼子。可弃恩师手足,可杀良臣功将…

贺偃归不能苟同,亦无法苟同,如此多年,当日之誓言似犹在耳…

为民。

贺偃归快身穿于街巷。月光难披其身。

为民。

他想斥责,想质问,想以此言堂堂正正地,剖开一切质问。

可他问什么呢。

她的刀刃,从未朝向过百姓。

狡猾啊,元漪妹妹…

天刚青,一升了日,那宫中便热闹起了。

百官驱车入宫,只为那贺将军之......大喜。

圣上虽罢了那贺离的兵权,空留了个虚名,但到底是二品公侯,其姻亲自需着重考量。

未时三刻,钟鸣。宴始。喜缎扬空。丝乐鸣鸣。

“见过李大人。”

自那绯衣于乾午门中现,百官便齐齐起身恭迎。

李元漪点头应礼,坐于一方上座。不免,扫了眼同着绯衣的贺偃归一眼。

不过,他之红,乃大喜之红。梳冠戴玉,活箍得他站不会站,坐小心坐。

李元漪挑了挑眉,将扬起的唇又压了下。

此番情景自是被贺偃归瞧了个清楚,故而那刮人的视线再未从上座移动分毫。然前日夜谈,多少还是令他嫌隙再生。盯了一会便挪开了。

“请。”李元漪与礼官浅笑点头。

旁头礼官拂手一宣,礼乐起,选者们的画像被一一抬上。对应另一方侧席上,那些画像主人。

其中或无动于衷,或暗暗叫苦,但更多的,是暗送秋波者。

毕竟贺氏与李氏世代簪缨,更乃世交。其国公之独子,现之凌昭侯。

凌风顺意,胜自昭昭。

乃少年封侯之第一人。

其相貌,身量,家室,那可都是一顶一的好。与之结亲,于官途,于家中,只有好处。这李尚书她等不可攀,凌昭侯,却是实实在在地立在前呢。

贺偃归闭目养神着,愣是被那多方视线盯得不敢睁开眼。

待一应画像被陈列开,礼官便诵起了各中家世。

皇族贵孙,在朝女官,名门望姓,学士之女,世家小姐......可谓是一分一毫未亏待贺偃归。

自然,有李元漪操刀。

当那戚长史之孙女,戚云之名报出时,贺偃归便猜着了。幼时学堂多有不合,此中人,既知道又可主操的,唯李元漪。

“侯爷?”待那名字一应报完了,那落到贺偃归手里的烫手山芋可就扔不掉了。礼官将身一躬,作请。

文武百官齐齐看来,其中意思多有考量。圣上忌惮贺离之能,及其于关北一带之威信,选亲之人,其背后所牵势力必会牵制他,最终制衡。

故他们多为瞧热闹,亦或是不忍良将此番处境,沉默难语。

“侯爷,请早做选择。”礼官将身躬得更下了,却是催促。

而贺偃归眺去李元漪,便是这一看,已知不对。

果然,李元漪徐徐收回眼,屏了他的视线,拾起茶杯,兀自悠悠然喝起了茶。

......................

好你个李榭!

贺偃归蹭一下站起身,走上高台。

“您请。”礼官松了口气,忙跟在一旁以便吩咐。

贺偃归于一处画像前停住脚,众人定神。

“哎哟,您妙眼~”礼官一瞥那画中像,笑意便深了。“此为孙御史之。”话刚半,便见矗前头的高个又动了,向别处去。礼官将袖一揽,噤声跟上。待人一停,他又往那画像瞥一眼,等了会儿才开口。“此为沈大。”这次,贺偃归走动得更勤了。

“此为。”“....”

“此”“....”

“这。”众人的视线便如那礼官一般,随着贺偃归满场子转着,待到转了不知几圈。贺偃归唰得站定了。险些让后头的礼官径直撞了上。

座上,李元漪不疾不徐地将茶盏放下,歪了歪头。轻笑。“侯爷不需急。”“时辰尚早。”

呵!

贺偃归怒极反笑。他睨仰于上座之人。

光影绰绰,其中朦胧,如五年前,他于官车下,跪民中,仰望的车帘间隙。

李榭,是你之逼。

“诶。”礼官眼看着贺偃归大步流星走出高台,往座上去。“侯爷!”

百官静默。

鞋履踏于短阶之上,掷地有声。

贺偃归停于最后一阶,长长暗影遮阻了李元漪身前的光。

侍卫欲上前,被李元漪抬手止住。

“您有心选之人了。”她微抬头,安靠于坐榻。眼中无光,故而暗得漆黑,狐一样。

贺偃归勾唇,“是。”

李元漪点了下头,着请礼官执笔。

几声窸窣,却见她顿了拂盏的手。望去贺偃归的手。

其上,是一份婚契。已然陈旧褪红。

贺偃归握紧卷轴,一把抛入礼官怀里。“念。”

礼官将那红纸一展,快而掠扫了遍上头字。唰,险些没拿稳给抖下去。“大,大。”

“念。”贺偃归低沉的声自上头坠来。

“.....这。”礼官犹豫几刻,将心一横,终是一字字缓缓吐了出来。“....昔金陵李氏女,....京师贺氏子。三秋桂子…为聘,六朝文脉作奁…南舟北辙,永缔……朱陈。待..”

“好了。”平淡一声。李元漪伸手。

礼官依命奉交婚书。退下。

“李大人,多有冒,犯。”俯看去的眼里不掩回敬的讽意。贺偃归扬唇,“望您秉公处理,悉,数,上,报。”他将身半退,恭恭敬敬行了一礼,于惊愕站起的百官目送中,洋洒离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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