负山水 第26章 第 26 章

眼前不过明暗片刻，刀壁前便兀得现出了人影。精准扒拉开绿苔，将一个又一个死婴装进了麻袋。

粘稠的绿苔被搅动，牵拉成丝，如藕丝般缠覆在他手上。麻袋很快鼓囊起来，甚而还能见到一丝鼓动，应是婴儿还未死透。而后那人将目光挪向了空空如也的刀壁。

村长着急忙慌地跑去，往人前一跪。

“怎么回事！”那人低斥。

“您饶命……..!”村长脑袋磕在地上，砰砰响。抱住了人腿。

“那些大人要的就是这批货，我怎么复命！”那人泄愤般狠踹了村长几脚。“废物。”

刀光乍现，那村长已然倒在了地上，头身分离。

那人将脑袋一脚踢走，拖着麻袋离开。沙地粗粝，缓慢的沙沙声中，还有头蹦在地上的清脆。

贺偃归下意识看去李元漪。

“跟上去。”李元漪将赤玉蝶放到他身上。“用它联系。”

贺偃归没有犹豫，当即便没了影。

“我们去干嘛。”符襄上下端详着那两个女孩。

“下去看看。”

“啊？全是血……”符襄极不情愿，她的宝贝们最讨厌血腥味。“我不去。”

李元漪摸了摸粗粝的房瓦，左右找着能下脚的地方，又探头估摸下纵高，重坐了回去。

“怎么不下啊姐姐。”符襄好整以暇地看戏。

李元漪收回腿，扶紧檐坐好。“努努力看得清。”

“哦～”

屋顶上恢复寂静，空气中弥漫的血腥味未曾消减，引得蛊虫纷纷往大大小小的布袋里钻，引得符襄身上刺挠，训斥了一声，它们便头一转，想往李元漪那处去，然刚走了一半，便被她体内那只给吓退了，有翅膀的扑腾腿，没有的蹦跳脚，齐齐藏回了符襄身上，

而符襄撑着脸，腾出只手摸蝶子，百无聊赖地盯着赤玉母蝶。

约是一炷香后，那母蝶身上的红光渐渐黯淡，她一瞬跳起，伸了个懒腰，“腿脚挺快。走那么远。”

李元漪呼了口气，探头再望了望地面。还不待她再做些准备，符襄已然一把扛起人落了地，也没放下，就这般颠着人跟上赤玉蝶，急入林中。

待到贴着崖壁绕了大半圈，那赤玉蝶才煽煽翅膀，落回了符襄头顶。

“搁哪呢？”符襄左转转右转转，就差飞到树顶上俯瞰了。

“….放我下来….”李元漪被晃得眼花，抚了抚符襄的肩。

“哦！忘了。”

李元漪脚刚沾地，便一屁股跌坐了下去。她扶额，头晕目眩。

“他不会被反杀了，埋到地里去了吧。”符襄用手勾下蝶子，各个方位探了探，发现靠近地面时最亮。

“不会。”李元漪扶着树站起，走去适才蝴蝶光最盛处。“你先到后面。”她拂衣蹲下，找来根树枝，对着土上的石头戳了戳。

符襄满脸疑惑，站在后边不知是动还是不动。眼瞅着人在那又挪石头，又划线，偏偏还一脸平静。

不过没待她多想，须臾间，李元漪已然起身了。

“西南方，三十步，年轮朝阳的断木左树第五棵为离九，坤二为机关方向。”

符襄屁颠屁颠跑来。“什么什么什么。”“豁！你俩啥时候算计好的！”

“他唯一能想到的方法。”李元漪冷不丁笑道。

“哼不信，早看出来了，你俩不简单。”“估计….”符襄又绕到了前头，倒着走路。“连名字都是假的。”幽幽道。

“嗯。”李元漪坦诚，饶是仔细辨认着脚下路，也是三步一绊。

符襄走得快，倒不是李元漪太慢，是她心急着要去看看机关是否真在那。

故而李元漪走到那坤位树时，石壁上的机关便已然被扒出来。

不过，到底没那么容易，机关上有一溜子锁孔不说，还有密码。

符襄泄下气，彻底是没法了。她也没敢乱动，便就那般站着等李元漪开口。

李元漪看了一眼机关，“赤玉母蝶能钻进去吗。”

母蝶比子蝶大一倍，若贺偃归是紧跟着溜进去的，便不会留下提示。

话还没落完，符襄已然试过一遍小蛊，有只头铁，挤不进，便硬脑袋一个劲撞，她忙连哄带骗给捞回来。“不行，哪像子蝶那样又灵活又抗造。”

李元漪也不强求，她扫视一周，迈步向外走去。

“诶！不找啦。”符襄一见，喜笑颜开。

却见李元漪走了几步，又在扎堆的一连片灌木丛停下，她迈过地上的断木，用树枝扒开树丛。

赫然，是一供一人挤缝而过的豁口。

符襄早已挨到旁边，见此情景，瞪圆了眼。

“回头再找你算账。”说给不在场的某人听。李元漪走入豁口。

虽说是挤人，但到底能通一成年男子，于她二人来说已然宽裕。

“那人提那么大袋东西，怎么挤过来的。”

“他走的正门。”李元漪的声音贴石壁传来。

“什么意思，陷阱你还往里闯！”符襄扑腾几下就窜了出去。

李元漪轻叹一声。“我死了你都死不了。”

“你不本来就要死吗。”符襄小声嗫嚅着，还是钻了回来，其内并不迂回，直直得可以觉察出在一路往下。

符襄搓掉手上的灰，她适才检查了内部结构，断面并不锋利，有些角愣是磨成了顿角。看起来不少人走过，她跟紧，贴着脚后跟走，都能压到李元漪散下的碎发。

待到眼前豁然，一躺趟下来，拔下来了将近十几根。

符襄越过缓步而行，揉着头的李元漪，混入了人群。

“居然是不夜城。”她施施然道，怀里蛊虫探出，显然极其喜欢这里的味道。

不夜城鱼龙混杂，低到举手可触的天顶下，是佝偻着行走的蒙面人。

似是能见贺偃归憋屈的模样，李元漪唇角轻扬。她将银子递给面具摊。

“我要那只狐狸。”符襄抢去。

李元漪倒不在乎，随手戴上了另一个。

“我说哪来的豁口，看来一关的人也不老实。”符襄系紧绑带，弹了弹木头片儿。

不夜城位于地下，终日不见日光，空气着夹杂的味道并不好闻，尘土，汗臭，死水….李元漪从摊位买了件披风披上，盖过头。

符襄窜得很快，在一众埋头而走的人中，显得太过自如了点。

李元漪缓跟在三步外，被兜帽所遮掩的眼睛可以肆无忌惮地打量周遭情况。

除了蛊虫，这里没有一件本土物件。

远在西土，海域，东土大乾，甚么犄角旮旯的绝迹小族，都能在这淘出几件。李元漪将一本名为山海志的古籍买下，夹在披风内夹，遥看了眼符襄，此时她正埋在一个铺子里。和别人争夺最后一个血骨铃铛。

李元漪走近时，卖主正将铃铛从骨头上挑下来。连同它深扎于内部，四通八达的“筋脉”。

“成色完美。”一个彪形大汉薅过铃铛，挤出人群。

顺道将李元漪撞了出去。血骨铃的筋脉飘扬，洒下几滴粉色的血水。

李元漪踉跄几步，和空手而归的符襄两两相忘。

“这群讨厌鬼。”她将钱币塞回攀岩蛊的怀里。“最好不要再往里走了。”她看见李元漪睨着身上血水极深地皱了眉。

李元漪抬眼。

符襄斜笑，凑了过来，抓上李元漪的手，就往更深处去。人群更为稠密起来，拥堵得犹如泥浆。

这里更为拥挤，高矮参差的摊子甚至叠放而开。

血腥味从四面八方滚来，从琳琅满目的内脏中流出，不可避免地粘附到每一个过路人的身上。

符襄兴奋地等待着李元漪面上的打大乱，但似乎注定失败，李元漪只是大致扫了一眼，将披风内衬盖过鼻腔，垂目不语。

“哼。”这下符襄更为好奇她的身份了，松了手，自己交抱着手臂，穿插进人群。

“这里都是千挑万选的，虽然我没有食人的爱好。”她起了身鸡皮疙瘩，后半句放轻声音，当然，这仍免不得正接过一兜子股肉的人的侧目。

“从全国，价格由奴隶，罪犯，平民，西土人，敌人依次倍数上涨。”

“你猜，会不会有人看上你？”符襄把着李元漪的肩，幽幽道。

“或许你更可口。”李元漪短暂勾上她的下巴，声如鬼魅呓语。

符襄动作僵住，下一刻，右肩便被不轻得拍动。

“！”尖叫声哑在喉咙，她显些没扭动坚硬的脖子。

耳边忽得轻轻一声轻笑。

符襄蹙得反应过来，红了大半张脸，头也不回抛下李元漪便气汹汹走了。

台阶再度下行，令人反胃的腐臭味渐而离去，喧嚣更甚，回荡在岩壁上，飘渺空灵。

“第四层出现了。”同行人的谈话声漏出。

“….不减反增，不都是为….看传说中的第四层。”

“我们根本下不去。”

符襄听了个大概，揪揪李元漪的外披。“什么意思？”

“那意思。”淡淡。

“………….呵。”她算是知道许那什么为啥老面如土色了。

彻底下到第二层，尖笑唏嘘褪去朦胧，现出真身。满目扭动的**人自面前滑过，甚而探手拨动李元漪的兜帽，将脸凑了进来。

符襄也凑了过来，只可惜李元漪似乎早有预料地…….从开始就闭上了眼。

“无聊。”符襄嘟嘴，挥走了来此揽客的清凉小倌，

”走吧。”耳边声音闷闷，先自己一步。

符襄避开小倌的飘带，跳跑跟上，这才看清了李元漪的装扮。

只见她整张脸用披风包紧，唯露出的一双眼用纱布覆住，愣是看不出一点人样来。

“我……你……”符襄觉着这是个好办法，但眼下她总不能从…视线与一抛着媚眼，拉扯薄衣的美倌对上。

符襄挽上了李元漪的手臂。

这下，暗递桃李枝的变作了小娘子。

李元漪笑了。

此不过外围，真入了里头，符襄只恨自己适才便未将眼睛遮住。

从前只混迹于第一层，安能见眼前之景。

不夜城，猎奇展。

畸形人于人前穿梭，被绑着，被牵着，被骑着，生来无口之人，封鼻覆伤入虫池，群起而吮吸血液，得以张口重现奇迹。无耳之人，便以锁链铸连其骨，寺钟沉鸣一声，其哀嚎如真听闻。无足之人，身缠盐水，熊起而扑之。无手之人，便命其击奏编钟，白骨破皮而出，可闻清脆钟鸣。牲畜高挂于上，体内注入春药，死前兴奋的体征被展览赏玩。鸡狼相媾，兔食病熊，活人祭祀，互扮为神食其筋肉，互扮为狗伏地夺其白血血骨……

符襄扭紧了李元漪的手臂，整个人贴紧她。不容有拒带着人往梯口挺进。

却被拦了，还不待她发作。视线就被一片黑暗拢住了。

李元漪揽埋过她的头，微凉的掌心覆后脑。披风轻轻盖过。

顶墙而立的宽壮汉接过手令，往两边侧身，留出了….一条罅隙….

当两人的胸腹摩挤而过时，兜帽之下，李元漪毫不掩饰地拧了眉。

哗笑声渐减，符襄推一下站好，着急忙慌地理好衣服碎发，偷瞄了眼李元漪的背影。

“你怎么会有。”她含糊道。

“我就是有。”轻飘飘。

“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