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负山水 第22章 第 22 章

作者:金浔木 分类:其他类型 更新时间:2025-10-28 13:01:53 来源:文学城

二人最终来到了目的地。照明蝶收起光芒,卧于罐底。

与此同时,所有行人手中的照明蝶都安分了下来。黑暗再临。

探花蛊,栖于紫衣花。听乐而生

先是右侧一声颂吟,乡间小调,不入乐府。而后是左侧,前方,更远处。

这似是一首人皆传唱的小曲。

竹儿生,月儿清,披羽衣,不归人,莫去莫离,早回早归,笙歌起,故人齐。

羽似的花无风自动,有珠落声,苦涩暗香,幽幽紫光渐,如火燎原赫然烈烈。

歌声停了,并无哀悼,并无抽噎,落在人耳畔的只有祝福。

行人们矮下身,从没腰的花丛中,捧出透紫色的小东西,薄薄一片,云母样,很脆弱,那便是探花蛊。

紫衣花又名往生花,腐生,茎入泥土,根入尸身,可保不腐。故而不同坟前的花,香味不同。人只能闻见苦涩,探花蛊却能分辨。

“下面全是尸体。”贺偃归忽得来了句。

“探花蛊的,导图上说是巢穴。自给自足。”

“南桑人信奉往生,死是新生。”贺偃归单膝跪地。手心被紫衣花扫弄。“我更愿信这个。”垂下的眼盖过他思念,高大的身被紫衣花掩埋。

一只手搭在了他的肩。

贺偃归知是谁。“多谢。”李元漪总这般,表里不一。

那手却猛得一用力,随后脚下被撬。贺偃归一屁股摔出了花丛。“???????”

李元漪揽衣蹲下,淡淡道。“别挡着我捉虫。”

“不是,你,我。”贺偃归坐在地上,思绪全断,重重呵笑一声。但到底场合不对,他也不好呛人。便只能炸着毛在那一肚气。

而李元漪轻柔地将探花蛊捧好,站起身。回头望了个空,她低扫来。“怎坐地上。”

迈步朝蛊虫所指方向去。

贺偃归哑口无言,跳起身拍干净泥土,抱着手不情不愿地跟上。

毕竟此处,虫多。

李元漪在前面走,他便就落下两步,时而凝人背影,虽说他想问找谁。

然,不想开口。

直至二人来到荒无人烟的内疆边际线,李元漪才站住了脚。她将蛊虫暂放于挎包里,提着玻璃罐,一点点往里面走。过腰高的野草划过衣衫,脚下泥土久不经人踏,干燥破裂。

此处已无鸮鸣,除却浅浅淡淡的呼吸,以及两只微弱光芒的照明蝶,这里再无动物生息。

贺偃归紧跟在人身后,抓着人衣袖。不是怕她踩空,是他怕。。

约走了十几步,他正警惕于周遭风吹草动,一软乎东西就擦过了他脖颈。

登时,汗毛竖起,脊背发凉。“李….李…….”贺偃归理着打结的舌,半天说不出完整的一句话。

“嗯?”

切莫小看这一声,若放到平常,冷冷淡淡的听得贺偃归就烦,然如今来,却如救命篝火般,凭得让人心暖如潮,如沐春风,安定非常。

“有脏东西。”贺偃归十足笃定。若换作自己的副将,他怕是已熊抱上去了。

“哪。”李元漪惜字如金。

贺偃归退到她身后。“那儿!”指向一处。

李元漪拿过他手中的照明蝶,双蝶其上。

赫然出现的巨大树身将两人都吓了一跳。然待看清了,便能发觉其上插了只箭,而箭尾则绑着一条红丝带,很长,风一吹就能飘老远,那位置,刚好能蹭到贺偃归。

贺偃归看向周遭漆黑。“..没这么简单。”风又起了。野草窸窣,余光里便皆是影子在动,那丝带红得刺眼,招摇,似在引诱着人向前。

“确实。”李元漪赞同。

“急急如律令….急急如律令…….”贺偃归减弱了呼吸,锁视着红带。身上各武器被拿在手。

忽得,一道触感绵绵密密,若有似无,自肩滑至背。极快得出现又消失了。

绝不是错觉。贺偃归肌肉绷紧,脊背生起了寒。袖弩在弦,蓄势待发。他刚有所动,耳边便传来了一声嗤笑。

“………………………………..”“你幼不幼稚。”

李元漪摆摆手,以示无辜,走上前,垫脚将红丝带解下。

操作自如,着实令贺偃归惊叹,不禁给人鼓了鼓掌。“你解它作甚。”

李元漪将照明蝶挨近丝带,又唤了贺偃归近来。

“检查下箭。”

贺偃归迟疑一瞬,将箭拔下,对光而看。“民用,狩猎。内刃短刀刻痕。”他摸过七尺,力四十五磅。”

“好。”李元漪接过箭,用丝带缠包,放进篓子。向西北方走了十步,随后站于乱草丛中,蹲下身,放下了挎包。

贺偃归后一步跟来,只看见她从包内拿出了酒。嘴角一颤。什么兴致,专跑到这喝。

他大步走去,临近却愣了。

两人面前,是一具尸体。面缠紫衣,根茎盘布。

蛊虫从挎包中钻出,顺着花茎爬上花心,隐于羽瓣。

尸身虽血肉模糊,但未腐,鲜血自他满身疮口流出,似还带着体温。

那双眼睁着,更应是瞪着,已然灰白难分瞳仁。

贺偃归蹲下,伸手欲替他合目,却触到了另一只手。他侧瞥。

李元漪低垂着眼,乌长的睫遮掩太多。

素青的手抚上尸身的眼。

“我来了。”一声轻喃。

贺偃归未言,他放下篓子,拿出铲子开始挖土,却被李元漪制止。

乱草的影扑在她背。期期艾艾。

李元漪拔开塞子,将酒壶举到尸体上两尺。倾倒出来。

“等等,这不是酒!”贺偃归觉出不对。

然罐中液体已然淋漓,混着血水,淌入土内。

刺激气味随烟冒出。贺偃归愕然。“…蚀骨水…?”“你做什么?!”他一把扼住李元漪的手腕,未让她再碰尸身。

“你先走。”“…别看了。”

李元漪面上如常,并未挣脱。“把灯给我。”出奇的平静。

贺偃归抓着的手未松,现下脑子是真宕了机。

“把灯给我。”又是一声。不过复述。

他给了,却把人拉开了几寸。

紫衣花已腐,蛊虫晶白的壳焦黑,啪嗒一声坠在地上。

白骨化得慢,原尚黏连的血肉也已殆尽。只剩一副森森煞白。

贺偃归的目光落回骨身上,停住了。

叛。

字。

怎会..有字。

他几乎下一刻便看去了李元漪。

李元漪只始终盯着尸身,少许,她闭眼,不再去看。

直到那骨头也被腐蚀,尸身不再,一片焦黑。她站了起来。

回去的路,蝶光愈多了,二人无话。

贺偃归几番望向李元漪,她始终那般走着,面色与来时无异。甚至偶尔,淡淡的目光还能与自己对上。

“.........”他有话想问,却不知如何开口。

今日这番为何。

为何,会用尸身传信。

李元漪曾说她满手血腥,贺偃归知,也不知。现下,更觉…陌生。

长久得,他这般欲言又止。

客栈的门吱呀,踏上阶子的步声并不规律。

贺偃归立于房门前,回头看李元漪推门而入。

一步迈去抢入了房。

“李…”

“你问我可有失算之时。”李元漪却开了口。

屋内未掌灯,她坐在桌旁,靠着桌沿,这时,贺偃归才发觉她累了。

“…”李元漪轻呼着气,轻叹。“有,亦没有。”

“退路万千,故而棋局中,我总胜。”声音飘飘的,似在云中雾中,教人猜不透,抓不透其中情绪。

“叛。呵。”这话说得掐头去尾,不是说给贺偃归听。

“此术乃南桑秘术,生者服下蛊虫,于皮外诱引,可使蛊虫于骨上刻字。”

“你早已知有人叛。”

“不,我入府才知。”“不过是留了一手。”

李元漪走去窗边,那只开了一条缝,只窥缺损的月。“非万不得已不得实施。”“….”

“我从大乾航线入手,乌主为索,线人为饵,鱼不咬钩,才放心留他,咬钩人死,则已有暗通。”“暗通之人,是桑错。”

“金门那个。”

“嗯,内部封锁,五年未见。”李元漪打开窗。看着残月。

月光倾泻她身,贺偃归站在外屋,背负门扉,一时无话。他看不透李元漪的心思,也不知她是否沉痛于亲信背叛,李元漪会悲吗,她是否早已习惯,早已如见尸身那般漠然,真如棋手般稳操胜局。

贺偃归望着她,他原如此不了解她,至少,十几年,他该从那迷雾一般的神情下,窥见一丝异样。

“早些休息。”这话空乏苍白,贺偃归有些落荒而逃,怕言多必失,自以为是。

长夜竟还漫漫,贺偃归并未能睡去,他躺在床上,身侧是那本手记,这里的窗外瞧不见月,只有婆娑的树影。

思绪纠结作一团,他慢慢理着,从学堂时开始,初次见李元漪,她冷冷淡淡,说话文邹邹,走起路来身后飘着草药味。

那时下了学堂,同窗们便围着她,问她学问,与她骑马赏玩。笑起来眼弯弯的,盈着阳光,然自己一过去,她却变了神色,戒备疏远。

他以为她厌他,许是生来便不待见。

十七岁那年,他受命应敌,满军出城待发,李元漪也来了,她着一身珠紫官衣,目光越过自己,受命来送。他自她手中接过旗帜,目光于那双目中无人的眼上停留。暗斥她狂妄至极。

后再自军饷案起,他再看她,褪了学堂时的青涩,便也只剩下李尚书一词了,工于心计,机关算尽,此后针锋相对不断,明里暗里坑害不减,他知她身弱,便次次直冲性命而去。不留后手。

那时他一头扎入仇恨,可谓乱智。

此往后五年,他入朝纲渐知水深,狼狈不堪,惶然而懂李尚书,见她踽踽独行,逆流而上,所谓不得已。却不懂李元漪。

不知何时,贺偃归生出了探看她的冲动,看她为何小时唯待他不同,为何三缄其口言不由衷。为何看他蒙在鼓里几番戕害,仍要出手相助。

为何那般多人,独独图了他可利用。问她除了那些,究竟还图什么。

此次棋局,究竟是否胜券在握,又是否,有将满腹心声托出之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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