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期努力睁开迷离的眼,左右仔细瞧了遍十五娘的脸,呵笑一声松了手。“自然~”
“殿下可别食言啊———”他拍拍桑错的肩,一挥袖没进了人群。“来喝!—”
十五娘眼眶猝地赤红,目光追随着早没影的人。再回看桑错时,眼里却只剩厌恶。
桑错不轻不重地捏过她下巴,眼底的笑逼入那双狐眼。
“不乖。”极似呢喃,他将一纱盖过那双眼,将人打横抱起。迈出前殿。
贺偃归被酒水搞得烦躁,人一走,便装醉晕了过去。
他该教李元漪些防身术。
…她脑子也吃不得亏…
“殿下,公子不过醉了。待他醒来会向您讨妾的。”十五娘被放在内殿桌上,她环顾了眼装潢,确认不是寝殿。却又拿不准这狂徒是否就桌...
“是么。”桑错错开她身,推开一众石榴瓜果,倒了杯茶递来。
十五娘未接,坠地碎烂的石榴将汁水溅上她踝。“公子乃皇商,上达圣听,殿下自该掂量几分。”
“天真。”桑错伸指抚上她眼角。被避开。他搓搓指腹。笑收手。
“嘘,别动。或孤要他死。”桑错将纱巾系了结,彻底蒙住十五娘的眼,他松手,缓缓,坐进了榻。
便那般,望着桌上的人出了神。
“你到底要做什么?”
“嘘。”
十五娘忍过喉中恶心,抿住嘴,攥紧了手。
桑错的视线自鼻尖滑落,至唇,至下颌,又触及什么禁制般,再未感动。
他下意识坐直身,收束好凌乱的衣,挥去其上粉香,这才站起身,迈出了第一步。
善伪的眼里翻涌出真意,带着生疏,怯意,与自卑。
好,久,不,见
他止停了步,唇勾画着几个字,极缓极缓,如聋哑之人,刚不过学舌。
沙—————
风过,将渐松垮的纱吹散,亦吹断桑错将欲崩泄的情绪。
十五娘看去时,尚被那双眼中的滚烫怔了怔。
郎君的眼是热的,裹着未加掩饰的**,这世子的眼亦是热的,却干净。
然很快,快到只以为是错觉,那紫瞳便复了神色。
仍虚假,无底。
“怎么,回心转意了?”桑错凑近。
十五娘别过脸。
“殿中一舞,你还未跳。”桑错叩叩桌。“中原鼓上舞,孤倒有兴。”他将那滑下的披帛替人搭回,弹了弹十五娘腰上铃铛。
“妾乃宗室女。”十五娘拨去披帛,自己重搭了遍。“家道中落才入乐坊,现已从良,并非舞姬。”最后四字说得用力。圆月的眼剜起人来也厉害。
桑错斜倚着扶靠,倒也不恼,反眼中兴致愈甚,“你那好郎君可见过这般神色。”他摸索着杯沿。“像只猫儿。”
十五娘嫌恶地紧锁了眉。
“那你能做甚。”桑错话锋一转,似是不满。“孤把你要来总不能菩萨样供着。”
“公子会来找妾。”十五娘嘴里也再只这一句。
桑错只笑不语。“你不答,不怕孤真得,杀了他。”他刹那靠近,嗓音温沉地不似威胁。
“琴棋书画!”“…还有诗礼乐。”十五娘低声。
“马术?”
“不曾。”
“射箭。”
“不曾。”
“兵术。”
“殿下以为,我十五娘是乐坊出的还是军营出的。”十五娘抬头,不含惧意。
桑错眼中滑过暗光,“可惜。”指节擦过十五娘的脸颊。
“将人伺候好。”一声悻悻然,他已然离去。
“是。”侍女将门合掩。
子时,后半夜。宴席不久便散了。
许期悠哉悠哉回了客栈,临入门,松了两头的美人。“走吧走吧。”
“爷不如让奴家近身服侍~”
“滚。”
“…”“是。“两人小惊,快地跑走。
“呼……”“什么玩意儿都是。”“还不如十五。”他重重合了大门,凭着糊花的眼前,借着扶手一步一踉跄地上了阶。
铛———房门掩合。
那颓下的身形忽得挺立。
贺偃归脱下鞋,迈入屋,喝下桌上放冷的蜂蜜水。
还好这次偷倒了不少。
他望着屋内。
李元漪的屋。
早上敞开的窗还未关,圆月明洁,不掩一分地铺着了褥子,地毯,茶几…
“这人,偏给自己挑这么件好屋。”他摇头晃脑。
临走前,贺偃归良心大发,给人规规矩矩打扫地一尘不染,关了窗,洗了砚,理了棋。胳膊肘夹走几本书,穿回鞋,自外锁了门,转回了自己屋。
这屋明显小,为此,他又闹了句。
再待洗去一身酒味,他便侧躺去床上,披散长发,一手撑过头,一手翻起书。
统共四本。一本棋谱,一本墨家术,一本江湖逸事,一本…无封面。
书倒是杂。
贺偃归自是眼一骨碌,打开了那本无封的书。
到底是自小的情谊,贺偃归一眼便瞧出,这出自谁。
凌风利刃,锋芒毕露。与本人极不似的字。
小时李元漪无事做不好,除了那字,总被夫子教导要敛本性,勿太露。
然李元漪面上应了,这般的字确是跟到现在。
是首残句。
月落千水镜,远山烟兮。
贺偃归翻开第二页。
一道未尽棋。他装模作样地顺棋路思索了一会儿,果断翻页。
而后是一份地图。
贺偃归对光仔细分辨,这地图水路陆路冗杂,也不似甚么计划。
倒像是…攻略,还是各处景胜:名山,好水,幽林,古寺…..
详细之致,不逊于游记。
贺偃归沉默了,他合上书,良久,笑出了声。李元漪啊李元漪,这可算是被他逮着了吧。做工还想着玩呢。
这点倒是没改。
月隐于云,晕出一片或紫或蓝的霞,而后又缓缓出了。
如此,贺偃归倒是生了睡意。
然真躺在床上,却翻来覆去的睡不着了。
“……………”他将手挡在面上,仰躺着去望窗外。
这里不比得李元漪那,无趣些。
“疯子。”贺偃归收紧了曾交握的手,低骂了一声。
既是骂某人,亦是骂他。骂她为达目的不顾一切,骂自己顺杆上爬,得意忘形。
……………
做该做的。
此话是李元漪那时所表述的,她眼中困惑,不解原由。
他也困惑,为何她时而聪慧时而愚钝,善操心术,又难懂人情。似不通人性的兽。
第二日晨,贺偃归练完功,正于院子里怀念府中可练飞叶剑的大片竹林,大院门便被急急叩响了。
他擦去汗,佯装着哈切开了门。
“吵吵闹闹,大早上发丧呢!”
商行伙计被这一话问愣了。哪还有上赶着骂自己的。
许期许也是觉着嘴快,眉头一拧,没好气。“有屁快放!”
“今儿个对了货物,发现少了!”
贺偃归心中欣然,还真被她说对了。
许期一听便上了火,“什么?!”且不说这货是左相的,便是南桑国王落罪下来他们也吃不消。
一踢门便火急火燎赶去了码头。
只他真至了那,面对着那拿了人吵得不可开交的商队,又犯了迷糊。
平日里都是十五娘打理的,他哪懂。哎十五娘….还是娘子好。
许期搁那傻坐着,生怕旁人不知道他是个傻的。
“主家,你说这事怎办,要不是甲生警惕着人,这货物可就被这帮吃里扒外的给糟蹋了!”东行头揪着那外包人的衣服,腿一豁便让人跪下了。面上义气填膺,倒似真为人着想似的。
西行头面色铁青,皇商的东西也敢动,这帮蠢货。…现下,只得先保自己。
然还没及开口,东行头便又抢过了话。“若不是西行头包了外工,也不会出这档子事。”
“西行啊,主家早便说过——不得外包吧。”此话听着满是讥讽,然西行头再气恼也顾不上了。
他急忙窜到许期面前。“主家!甲生那家伙偷奸耍滑,兄弟们叫苦连连,我这把自己的钱拿出来包的外工,您也不能如此不讲情面啊———”
“行头何出此言,我们被压在底舱干锅炉活,身上这灼伤可说不了假话。”
说完,甲生便示意兄弟们将衣袖卷起。赫然,是灼伤伤痕无疑。
“主…”“闭嘴。”许期出了声,当机立断挥了人上来。
“主家,货确在西行头房内。”
“怎么可能!”
“不过,张文的床褥下也藏着些许。”那侍从将一匣子呈上。里头摆着项链珍珠若干,还有碎银子。
许期讥笑一声,当即拿出契约书当着西行头和许文的面撕了。“滚。”也不需再查谁栽赃谁了,吵得他耳根子疼,打手这便将那两队人拽走,一直到了码头上,都还能听见他们的叫骂声。
“这银子。”许期眯了眯眼,随意点了一下匣子内。
甲生铺通一声跪下,眼里含泪。“不瞒您,自从上了船,这张文便开始向我们索要薪银。不给…不给,就派人打我们啊…….”又是闷沉一声,甲生整个人匍倒在了地上,身背颤抖着,加上本就瘦小,好不可怜。
许期已然失了耐性,可这人少了大半,他也不好交代十五娘一走便出了乱子。他瞅了眼东行头,难得聪明一回觉出此人不是个善茬,手一拍,便道。“钱你们拿回去,至于招工,也交给你们了!薪银按时去领。”说完,他缓缓起身,还特意听完人五体投地地声泪俱下才离开。
刚出门就打了个哈切。“困死老子了。”
待人走了,商船内便恢复了那套。
甲生起身,擦干面上的泪。直对上东行头的目光。
“真他娘的会装。”东行头骂,西行和主家是傻的,没想到,竟是这甲生当了渔翁。可把他气得吹胡子瞪眼。
“彼此彼此。”甲生懒得与人纠缠,现下姿态已全然不同,他领着自己的弟兄们走去了中舱。
而贺偃归回了客栈,倒是比练武后还累,倚靠在了罗汉榻上。商还是商啊,奸滑。李元漪借他们之手,等人来钻,以此引蛇出洞见真面。倒是。
狡狐狸。
他将短匕抽出鞘,转抛于空中又接住,舞着花。再度翻开了那本手记。
下一页。
是一纸…墨家谱。
弩与镖结合,有意思。
他还记得,李元漪曾习过剑。不过…好似,有旧伤。
那时,夏蝉鸣鸣,月当空明亮。
她踏叶而来。
漆白的衣,乱影倥偬的竹林,好似鬼,夺命鬼。
唰——————
一剑临颈,李元漪停身,抬眼。
“还敢来!!”贺偃归未系发,松垮的外衣草草盖在身,少许前落的雨,将他周身狼狈。月光明漆,他目中猩红,杀意不掩。
甚而,连那向来握剑稳当的手,亦因此微颤。
“来此祭拜叔父。”李元漪垂眼,未避。
“你不配!”贺偃归扼制着将刀抹了的冲动。
李元漪抬眸,仰望于天,自明月滑过,落至无尽虚空处。“若是,甘受天罚。”
“呵。”“呵哈哈哈哈哈哈哈!!!!!!…””贺偃归将剑扔下,笑得近乎癫狂。
“好啊。”他晦暗的眼打去。眉眼隐于乱发。
“跪下。”“爬过去。”
李元漪神色未变,风扑打着她比竹挺的身,甚而将她带得不稳。
她放下祭酒,掀衣,跪入乱石。于那方无名冢叩头,倒酒,倾倒。
啪擦————
杯盏尽碎,割破她手心三寸,鲜血泊泊,砸落于叶。
“爬过去!”已然嘶吼,却又,终哑在了嗓。尽化呜咽。“…………”贺偃归瘫跪于地,佝偻着背。垂埋着头。
泪声,血声,哭声。风声。
“他是你的…叔父啊……他是看着…看着我们长大的…………你怎么敢啊…………你怎么能!……………怎么敢………”
李元漪跪于原地,木簪腰断,三千发垂落于地。
“…………………”
风卷叶而过,或闻人声。
“………呼…哈………”繁重钗冠被李元漪扔下,林间乱枝勾出她缕缕碎发,撕烂官衣。
竹叶如刀,于她快身穿行间,划破了腕,脸,脖,踝…
血沁出,伤又因动作而扯裂,鲜血自上倾下,自下浸土。直至,全身赤红。
她脑中渐顿,风作声响。
“李榭!————”“此后照镜,你敢看吗?!”
“阿姐……我怕疼。”
“李元漪!你不得好死!!!!!!”
“榭儿,此路,唯你可去。”
“卿,真无二心?”
“走狗!!!!!”
“…媚上欺下的畜生啊。权当我…未识得你。”
“元漪!向前走!!不要回看!!——————”
“榭儿,去。”
“明你衷心。”
“不要啊————————!”
“好痛好痛————大人,您不是说……会救我的么…………呜呜呜呜呜呜大人…………好痛”
“呵,不过如此。”
“再试一次,我让你再试一次!”“你的通天手段呢?拿出来啊啊啊……”
“大厦将倾,你,救不回来。”
“我可以。”
“谁。”
“您啊。”“您当日一箭怎么不杀了我!!!!!!”
“李元漪,我问你。李元漪我问你。”“李元漪,我,问你。”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哒。
刀入木缝,擦鞋而过,深埋三分。
贺偃归将纸对光,看清了涂痕下诗。目光,僵停于此页。
满纸荒唐言,如梦中呓语。
血镜悬檐照骨寒,残魂絮语缚金銮。
一箭未穿扑火蚁,痂深仍无旧年安。
狐瞳蚀月天梯朽,槐火煎灯玉座残。
莫问涟漪舟壑事,夜磷飞处素衣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