伏山 第2章 第二章 大丽 （已修）

几人沉默了没一会儿，包间门就毫无预兆的被再次推开，外面热闹声顿时传了进来，姜行的心也紧跟着咯登一下，她目不斜视，声音先于画面进来了。

“呦，这是给谁行这么大的礼呀！”娇俏的女声从门口传进来。

姜行意外，没忍住投去散漫的视线，一个穿着露背的红裙女人踩着高跟鞋进来，一头大波浪，万种风情。

女人腰上放着只手。

姜行不用猜都知道，那只手的主人是谁，她对那只手太熟悉了。她凉薄的看着，显然刚进来的人没看见她，也不知道她会来，姜行太想知道唐峥在这见到她的反应了。

她饶有兴趣的看着动作亲密的两人，视线从女人身上辗转到唐峥身上。一年不见，唐峥似乎变了些，又似乎没变，气场依旧那么沉冷，头发倒是比之前短了点。

姜行还是感叹唐峥的敏锐，几乎是刚踏进门一步，唐峥的眸子就惊觉地投掷过来，像一个小石子砸在姜行心里，连指尖的烟也跟着捻出了裂缝。

姜行想知道唐峥当着他怀中女人的面，会对自己什么态度。

唐峥深邃的瞳孔在看到姜行时，明显一缩，但也就一秒不到，就恢复了正常。

姜行的眼神瞬间冷了几分，嘴角也扯起冷笑。

还是那么能装！

不过他身边的女人似乎也很敏锐，紧跟着唐峥的视线就看了过来，她面上倒是什么都不显，依旧弯着唇，言笑晏晏：“呀，哪来的美人儿呀。”

她这句话一出，果然在场的男人都笑了，适时的缓解了包间内的氛围。

那坤大笑，拿他打趣：“再美，能有你有味道？”

“是不是？阿峥。”

林晓娜娇嗔的倪那坤一眼，倒没说什么，唐峥笑笑，一手搂着人，一手拉开面前的椅子，把人一勾送到了面前的座位上。

“坤哥，别拿我女人打趣。”他说。

“你看，这就护上了，”那坤往桌子上一指，知道唐峥在玩笑，“你咋不说你失踪的那几年，人家是怎么过来的，巴巴的等着你呢。”

胖子坤似是又想到了什么：“别你失踪的那几年跟别的女人过上日子了吧！”

姜哲听见这话，嗤笑一声。

姜行抿紧了唇。

“晓娜，回家扒裤子看了么，还干净吗，哈哈哈哈……”

姜行嫌恶的别开了眼。

唐峥面上不显情绪，看胖子坤一眼，依旧笑着：“要不坤哥给看看？”

“呦，我可不好这口，留给晓娜吧！”

这下卡吉也跟着笑了笑，林晓娜挥了挥手：“坤哥，这么多人呢？”

“嘿，你还不好意思上了。”

林晓娜又笑了两声，不动声色地转了话题，视线再次投到姜行身上：“这美人儿是谁呀，来人给介绍一下呀，雨哥带的？”

姜哲听林晓娜提到自己，接话道：“介绍一下，这是我外甥女儿，小行，之前一直在国内，这不现在跟着我来了。小行，这是晓娜，以后叫娜姐，那是阿峥，峥哥。”

显然姜哲不愿意让人知道她和唐峥那点事儿。

姜行当着这么多人，不能不给面子，姜哲话音落下的时候，她张口喊了声：“娜姐，峥哥。”

这声峥哥，姜行从来没喊过，所以没太大感觉，但落到唐峥耳朵里就不知道他是什么滋味了。

姜行先看了应声的林晓娜。

“好妹妹，以后有事儿尽管找我，雨哥不细心，还得是我们女人。”

姜行点点头，说：“谢谢。”

然后看向唐峥，两人这才光明正大的直视着。姜行的心跳不争气的加了速，在此之前她一直以为她恨他，恨他的伤害，恨他的不告而别。

但直到在此长久的，坦诚的对上他视线的那一刻，姜行的心里跟刀子喇过一样，无关其他女人，只是他跟她的感情就说不清，原来她看见他依旧会动心，原来她看见他这具身体依旧会着迷。

原来她是不长记性的。

原来，曾经她是爱过他的，只不过爱他的后果，她承受不住。

可惜唐峥这人冷情冷面，看着她的眸子一点波澜没有，跟个陌生人一样，他这是将前缘斩了个干干净净！

唐峥的眼神并没有停留太久，姜行也没没来及从中看出点什么，他就转而盯着地上跪着人，皱了皱眉：“坤哥，怎么回事？”

“一群废物！”胖子坤喝了口茶，“这是你从刘良那拦下来那批人，要不是刘良看你的面子，他们早就不知道被卖哪去了儿，这不给你带过来了。”

刘良是唐峥的上级，严格来说刘良原本是阿奇的上级，但阿奇死后，也就是黑吃黑事件后。整个集团一片混乱，跑的跑，叛变的叛变，唐峥失踪了三年，三年后回到大丽接了阿奇的位置，成了集团里的运毒队长，算是担着集团的整个利益链。

所以，所有人都得给他点面子，尽管是刘良也不例外。

“行。”唐峥点点头，按了铃，不一会进来个服务生将这些人领了出去，至于领哪，去干什么了，姜行就不知道了。

菜是一早备下的，现在开始陆陆续续上了，前几个没什么特色，都是大丽这边常吃的。大丽紧挨着我国边境的南城，与南城只隔了一条河，所以吃食上跟南城很像。

青木瓜沙拉、香茅烤鸡、肉干还有几道肉菜和素菜，姜行没看到主食。

“小叔。”她拽了拽姜哲的衣摆，轻声问，“主食是什么？”

“糯米饭，一会儿上。”

“哦。”

“好吃么？”她问，因为桌上的菜她都不太喜欢。

虽然她在南城上的大学，研究生毕了业，也留在了南城，但她还是吃不惯南城的饭，唯一能接受的就是米线。

“还行。”姜哲小声说，“酸辣口的，有香茅、青柠、酸笋。”

姜行听着就没什么食欲，干脆端起面前的茶一口气灌了一杯，烟瘾有点犯了，但包间里没有人吸烟，也不知道是不是都碍着姜哲在。

“给你点点别的？”姜哲问。

“算了，”姜行摇摇头，“一会吧，我出去抽根烟。”她指了指外面。

她跟姜哲说话间，唐峥那边那几个，已经倒满了酒，就在她起身时，那坤拦了一下。

“哎，外甥女儿，不能一喝酒就溜呐，来来来，大家伙先喝一个。”

姜哲知道姜行能喝，所以也没拦，只说：“要不先吃口菜。”

“不用。”姜行说完，端起面前服务生刚倒的那杯酒，“初来乍到，先敬各位一个，我干了，你们随意。”说着一仰脖，把那杯将近一两的四十五度白酒给干了。

唐峥看着从姜行嘴角溢出来的那滴酒，顺着下巴，滑到了纤细白皙的脖颈，他藏在桌布下的手，拇指和食指不自觉的摩挲着，生出淡淡的温热。

林晓娜先瞥了一眼手，又瞄了一眼唐峥的面容，心下了然。

“哎呀，快快吃口菜。”林晓娜连忙开口，“坤哥，不带你这样的。”

谁知那坤的兴奋劲一下被点了起来，一拍桌子：“外甥女儿真爽快呀，我也干了！”说着连干三杯。

“外甥女儿还能喝不？”

“她……”姜哲还没张全口，就被姜行打断了。

“坤哥，一会回来喝。”她举了举从包里拿出的那盒烟，唐峥瞥了一眼，那是他在岗钦抽过的牌子，挺烈的。

“烟瘾犯了！”

“行行行！”那坤又干了一杯，饭还没吃，他已经喝了小半斤，又指了指姜哲，“你看看你，你烟过敏，这么个毛病，多耽误事。”

姜哲无奈的笑了笑。

“那个，外甥女儿，回来喝啊！我这四杯了。”也不知道那坤是兴奋过头，酒精吸收的快，还是酒劲太大，这会儿说话已经开始大舌头了。

他喝这么多，也没个人拦一下，看来是常事。

“记着呢。”姜行扯了个笑，回身出了包间门。

姜行刚一出来，就被灌堂风掀飞了发丝，楼道尽头的窗户是大开的，她不紧不慢的往那边走着，边走边点燃了那支已经裂了缝的烟。

外面的雨还在下，淅淅沥沥的惹得人心烦。

姜行眯眼看着窗外水汽弥漫的夜晚，还有远处高低错落的楼房隐匿在树林里，张牙舞爪如同吃人的鬼魅，不过这本就是个吃人的地方。

既然来了，就好好待下去吧。

不知不觉一只烟已尽，姜行觉得没过瘾，打算在抽一支，就在她刚点燃第二根烟的时候，她听见了身后不轻不重的脚步声。按火机的手一顿，垂下的眼睫跟着眨了一下，下一秒，唇边刚点燃的烟被两根手指夹了去。

她顺着烟划过的轨迹往左下看去，紧接着烟就被扔在地上，然后被一只脚狠狠地碾烂，在光洁的地板上留下浅淡的痕迹。

她哼笑一声，保持着侧头微微下垂的姿势没动。

“你什么时候学会抽烟的？”身后的人问，语气倒是平静。

姜行吸一口气，扭回头重新看向窗外，轻抬下巴的动作暴露了她的不甘。

“跟你有关系么？”她说。

“我走了之后？”唐峥说着从姜行手中抽走了那盒烟，正反看了一遍，然后在姜行看不见的身后，紧紧攥在了手里。

“唐峥，你想说什么。”姜行忽然反身靠在窗边，质问他，“还是你想听，我是因为你抛弃我才抽烟的，因为你骗我而痛苦，因为你抛弃我崩溃，陷在这段感情里无法自拔，还是你想听我说，我到现在都还对你有感觉么。”

姜行的话说得快又狠，唐峥盯着她的眼睛，却无法回答，因为他看着她坦坦荡荡的眼睛，就知道她说的都是真的。

正因为都是真的所以他不知道姜行的目的，他不会简单的认为她跑来这就是为了跟他说这些。

这是真的同样也可能是幌子。

“还是……”姜行顿了顿，声音放的又轻又缓，一字一句说，“你想听，因为你，我手废了，所以我恨你呢。”

姜行抬起右手，举起残缺的小拇指，往两个人最痛的地方戳。细看姜行那只手不仅断了小拇指，连带着剩下的除了拇指以外的四个指头中间，都有一道清晰的疤痕。

唐峥只看了一眼姜行的手，就又重新接回了她的目光。

“呵，不敢看么。”姜行抓住唐峥的躲闪。

唐峥的唇绷的紧紧的，面对姜行这句质问，他确实无话可说。

“还记得我的手是怎么断的么？”姜行往前逼一步。

“记得。”唐峥眼神中不自觉透出淡淡哀伤。

“愧疚么？”

姜行能感受到唐峥僵直的脊背。

“好说，愧疚的话可以弥补。”姜行笑了笑。

唐峥看向她的眸子微眯了眯，嗅到了她的奸计。

“你想干什么？”

“我来大丽就是为了你，你说呢。”姜行转过身背对着唐峥。

唐峥一怔，在听到姜行这句话时，他没有多有成就感，也没有开心，更多是害怕，是恐惧。

“为了我什么？”唐峥嗤笑一声，语气逐渐狠厉，“姜行，你不会还妄想跟害你断了指的人在一起吧。”

“还想着跟一个抛弃你的人在一起？”

他逐渐过分，笑笑说：“好，我有什么可介意的，只要你不介意晓娜就行……”

啪一声脆响，唐峥挨了姜行一巴掌，这一巴掌劲挺大的，唐峥偏着头没动，没几秒脸上就浮现出淡淡的红印子。

姜行胸膛轻微起伏，抬头死盯着他，垂下的右手轻微抖动着。

半晌，唐峥才认命地甚至是用恳求的语气说：“姜行，回去吧，这儿不是你待得地，趁牵扯没多少，不然……你以后想走都走不了。”这句话听的姜行神情恍惚，仿若岗钦的那个唐峥又回来了一样。

“唐峥……”姜行看着他，“你是菩萨面下披着罗刹的魂，还是罗刹面菩萨心啊！”

姜行这话一出，唐峥不禁颤了颤睫毛，如果可以谁又想当罗刹，谁又想当菩萨呢，他其实也想做一个堂堂正正的人。

“我的事不用你管。”姜行冷冰冰丢下这一句，侧身从唐峥旁边踏过，往包间方向去。

“姜行，别招惹那坤。”唐峥转身看着她，“他不是什么好惹的。”

姜行忽而停下脚步，顿了一下，转身看着他，问了句唐峥意外的话。

姜行隔着在两人之间来回涌动的风问：“唐峥，你爱过我么？”

“……”

爱过吗？唐峥张了张口，答案还没来得及说出口，便溺在了喉咙里。

爱吗？他问自己，连他自己都不敢说到底爱没爱过，这算爱吗？

他曾经的所作所为算得上是爱吗？

关于姜行的一切，他都不敢想，甚至自他离开岗钦后，这些再也没有出现在脑海过，那是一段他同样无法承受和万般悔恨的往事，情真悔也真，甚至如果重来一次，他也许不会再靠近姜行。

唐峥到现在依旧清楚地记得第一次见姜行的样子。

那是在他第二次去岗钦的火车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