伏山 第1章 第一章 大丽（已修）

姜行从来没想过有一天她能如此平静、安然且心甘情愿地坐进姜哲的车里。

她扭头瞥了一眼正靠在座椅上仰头假寐的叔叔，可以说姜哲在一众男人中称得上是上上等美貌。

如果细看，就会发现姜行长得很像姜哲，尤其是眉间的那点劲儿，但这点劲儿经过不同环境的催化，在姜哲身上演变为暴躁，转而在姜行身上演变为深入骨髓的冷漠和似有若无的尖锐。

嚓的一声，姜行按下火机，颤抖着那只刺眼的右手，点燃了咬在红唇之间的细烟，她闭眼深吸一口，等烟从肺腑里过一遍，又呼出时，随后嗤笑自嘲。

“你什么时候开始吸烟的？”浓重的烟味把姜哲呛得拧着眉，睁开了眼，他是不吸烟的，所以极讨厌烟味。

姜行夹着烟的白皙手指举在唇角，又扭头看一眼姜哲。

“嫌呛啊！”她勾了勾唇，要多凉薄有多凉薄。

姜哲的火气一瞬间被点燃，姜行这半吊子的样子把姜哲气得要吐血。

姜行没等人回答，就自顾自地降了半截玻璃，一瞬间风夹着雨往车里扑，她眯着眼往外看，黑发被风拉扯着。

手指间那点零星的烟火也随风明暗闪烁，烟顺着风直往姜哲鼻尖里窜，他呛得剧烈地咳起来。

“行小姐。”开车的王师傅，小心地开了口，眼睛边瞟后视镜边说，“那个……恐怕您不知道吧，先生对烟是过敏的，您看您要不……”

“呦，原来小叔对烟过敏啊。”姜行红唇轻起，声音极尽刺耳，慢悠悠地把烟按灭在中控台的烟灰缸里，“那我以后不在你面前抽就好了，早说嘛。”姜行跟着摆了摆手。

心底涌起一股爽意，原来做回自己这么舒服，亏得她曾经拼尽全力想做个好人，做一个正常的好人，但因为一个人，终究都是徒劳。

大丽的夜晚很美，尽管这是个不那么现代化的城市，也正因为茂密的植物与稀疏的高楼交织在这潮湿中才更显得诡异。

姜哲没什么好气儿地斥她：“把玻璃升上去！”

姜行没动，依旧是王师傅挺会看眼色。

姜行看着缓缓上升的玻璃，隔绝了窗外那在雨丝中闪烁的霓虹灯街景，还有声音。

玻璃升顶的一瞬间，车内安静至极。

“你这么恨我！”姜哲的神色在昏暗的车内，不甚清晰，“为什么还要来大丽。”

姜行像听到笑话一样，条件反射般扭身看向姜哲。

“谁说我恨你了。”她问，然后双手一摊，耸了耸肩，“我为什么要恨你。”

姜哲冷眼瞧着她，似乎想极力从她坦荡的眼神中看出她是否在说谎。毕竟他亲手拆散了她跟她爱的人，甚至害得……

“小叔，”姜行淡淡的说，“我们是亲人，有着血缘关系的亲人，我爸怎么帮你的，我就会怎么帮你，你放心，我不会害你，我还得靠你呢。”说着姜行朝他晃了晃自己的右手，那节残缺的小拇指，令姜哲瞬间凝滞。

“毕竟手废了，养不了自己，”姜行拍了拍姜哲的肩膀，笑着，“我还得指望你呢。”

姜哲脸色的怒气散去，只剩扭曲，眼睛一错不错地盯着姜行的手。

姜行瞥他一眼，嘴角扯出一个不明显的冷笑。

“……好，我不管你。”姜哲半天才回，他似乎没了招，捏着眉心，声音略显疲惫，“你既然打算留下，就要按我说的那几条，一条规矩也不能破，我刚回来没多久，这有多复杂，”他顿了顿，眯着眸子从指缝中快速往旁边瞟了一眼，抬抬下巴，“你那只手知道，所以好好待着，别给我惹事。”

姜哲见她不回答，提高了音量：“听着没！”

姜行不意外，她知道姜哲会留她。

“好。”她挑了挑眉，答应得干脆，手里还拿着刚抽了一口的烟，不断地往烟灰缸里戳。

“重复我说的那几点。”姜哲说，“记死了。”

“不碰毒、不传信、不跟唐峥……”姜行看着前方越来越清晰的酒店牌子，几个字淡淡地从她口中吐出，“旧情复燃。”

姜哲满意地点了点头，又安慰似的拍了拍姜行的背：“跟着小叔，让你吃香喝辣，男人算什么……”

“也不是……”姜哲“啧”一声，“是你要什么样的好男人没有，等小叔给你找，保证比他好一万倍。”

“是不是？”

姜哲的话姜行没听进耳朵里，但她不能不回他。

她点着头，非常乖巧地应了一声：“嗯。”但姜哲信没信，她就不知道了。

姜行把那根没怎么抽的烟，一点点按碎在烟灰缸里，刚拧到末尾，车子也到了酒店。她今天刚落地大丽，就被姜哲要求跟着赴宴，严格上来说不算宴，顶多叫吃顿饭。

司机过来给两人开门，姜行随姜哲下车。一条暗色的修身碎花裙，将她身材衬得玲珑有致，裙摆微微散开，像条游在水里的斗鱼。

她异常喜欢暗色，因为不见天光的暗，犹如她成年的时候，那些煎熬的日子。

大丽正值夏季，尽管下了雨，天气也不凉爽，可以说更加黏腻闷热，不止皮肤，闷得人心里也不爽快。

姜行抬眼看了一眼酒店的名字，很普通也很好记，就叫大丽酒楼。这是大丽这座城最豪华的酒楼，与周边的灰调破旧建筑格格不入。

姜哲说大丽酒楼是唐峥亲自督建的，哦，对他是大丽酒楼的老板。姜行随意往大厅内扫了一眼，撇了撇嘴，这金碧辉煌的装修……

唐峥的眼光什么时候变得这么俗气了。

姜行一直跟在姜哲身后，二人被一个长相白净的服务生领着到了七楼的包间，酒店里的男服务生都是西装领带，而女孩儿们则是一水儿的小旗袍，男俊女美，养眼的很。

包间门被推开前，姜行的心跟着抖了一下，不过还好他们来得早，此刻包间里空无一人，突然和唐峥撞见的场面并没有发生。

她暗中松了口气，从手包中拿出烟，火苗靠近烟的那一刻，她想起了什么，余光瞥见一旁姜哲幽怨的眼神，然后她又甩甩手，把火机默默收起来。

“唉，”她把烟咬在唇边，声音模糊不清，“我不点……”接着眯眼看着对面墙上的花纹，细眉轻轻一挑，只见这墙上的花纹跟岗钦圆在寺壁画上的云纹一模一样，她扯了扯嘴角思绪翻飞。

她已经多久没见过唐峥了，那件事后，大概有整整一年吧。

其实要说爱吧，姜行觉得当初和唐峥在一起时，也没多爱，但她就是硬生生记了他一年，也恨了他一年。

记是真的、恨也是真的，贪恋他的温柔也是真的，毕竟一个被抛下悬崖的人，会永远记得吊住自己的那棵树，唐峥对姜行来说就是那棵树。

但不是普通意义上救了她一命的树，而是让她重新做回自己的那棵树。

那是他们在岗钦第二次去看夕照金山。

从山崖上吹来的冷风，叫姜行瑟瑟发抖，唐峥那如山一般黑沉的眼眸，盯着姜行，当金光洒下只照射山尖的那一刻，唐峥把她紧紧搂在怀里。

一只手抬起拢住她的后脑，将她的脸贴在他脖颈的位置，她能清晰地听到他当时的脉搏、有力且真实的跳动着。

“姜行，你不用伪装自己，”他的声音在她头顶淡淡响起，被风吹散一半，“在我面前，做回你自己。”

那时候有多真挚，现在就觉得有多假。

——

姜哲坐在包间门一侧靠里的位置，对门留了主位，姜行坐在了姜哲另一边 。

“今天人不多，跟大家认识认识。”姜哲说着给姜行倒了杯茶水，“以后难免见，多看，少说。”

“都有谁？”姜行侧头问他。

姜哲给自己填水的动作一顿，偏头看他一眼。

“我就是问问。”姜行面不改色，又添了一句，“我又不认识。”

“有唐峥。”姜哲这次很快地说出，说完盯着姜行，看她的反应。

“呵，”姜行开始摆面前的餐具，“早就料到了，来他店里，能没他么。”

“别人呢。”姜行不经意地问。

姜哲看着她的眼神就没挪开，他就是想看看姜行是不是还记着唐峥。

“你躲什么？”他问。

“我哪躲了？”姜行瞪着他。

“好。”姜哲把她一指，“别叫我看出一点，你还惦记唐峥的端倪。”

“别指我。”姜行扭回头，拿手拍开姜哲的指头。

“要叫我发现了。”姜哲咬咬牙，“我不送你走，就是弄死他。”

姜行依旧忙着弄面前的餐具，她也不知道就这么一个盘子两个碗，怎么摆怎么不顺眼，而后听到姜哲的话，手不自觉地捏紧了盘子沿。

然后转头盯向姜哲，冷冰冰地说：“记住你说的话，别食言。”

姜哲就是想吓唬她一下，弄死唐峥虽然不是什么难办的事，但后面牵扯的东西太多，不得不考虑。

但姜行这个破罐子破摔的样子，真叫他窝火，女人一旦掉入情网，是不是都是不死不休？

缠上他的阿珍是，如今他的亲外甥女儿，姜行也是。

唐峥到底什么地方，叫她这么着迷，他是真想不通啊！

一个利益至上，女人都能利用的人，他姜哲看不上，但……他哥似乎还挺喜欢唐峥这个人。

他还记得唐峥刚进集团那会儿，差不多八年前，但姜哲第一次见到他是在两年后了。唐峥从走货马仔那混了两年才混上来。听卡吉说，也就是他们集团管制毒的一把手。

“这小子精的很，”卡吉把眼一瞪，对姜哲说，“你知道他怎么上来的么？”

“他娘的，这货，为了救阿奇，送了半条命，不对，几乎整条命都送了，伤成那样了最后给救回来，哎，这不就起飞了。”

“阿奇把他当弟弟供着呢！”

阿奇是当时他们集团的运毒队长，整个集团的收益全靠他一步步走出来，可想阿奇在老板心中的地位，当然唐峥也跟着飞升，不过他没有见老板的机会，连见阿奇上级的机会都没有。

姜哲还记得那时卡吉对他说的一句话，唐峥这人对自己狠，对别人肯定也狠，难得卡吉还给姜哲掰了句古文。

“有首诗怎么说来着，吾闻中山什么，食子殉军功，骨肉什么相薄，什么什么安得终。”

姜哲绞尽脑汁，还是问了一句：“什么什么啊！什么意思啊！”

卡吉嘿嘿一笑：“我也不知道，老板说的，大概意思就是，阿奇得栽唐峥手里。”

果不其然，在四年后的大丽黑吃黑事件，阿奇给唐峥挡枪身亡。

这样的人，姜哲怎么敢让姜行去沾。

——

包间内的空气，逐渐紧张。

“怎么了？小叔，你愣半天是在想怎么弄死唐……”

姜行话还没落，就从外面、吵吵嚷嚷挤进来一堆人。

先进门的是个胖子，看起来三十多岁，光头，一脸横肉，骂骂咧咧地，普通话还不是那么标准。

他粗嗓子一嚎：“他娘的，你们还干不干了！”姜行扭头一看，畏手畏脚、垂头丧脑地四五个马仔跟在他屁股后头，小碎步似的迈着。

“那坤！”从四五个马仔后面，又冒出个瘦子，清瘦的面膛，肤色略黑，三角形眼窝凹进去不说，还带了个眼镜，他警告意味明显。

姜行跟姜哲一块坐在原位没动，姜行摸不清楚什么状况，但看姜哲抱臂靠在椅背上，斜眼瞧着，没什么激烈的反应，她才放平心态，看戏一样看着他们。

“说！”胖子坤跟看不见他们一样，哐哐哐地砸桌子，一声怒吼，震得四五个马仔颤了颤，姜行看着他们腿都软了。

姜哲轻微皱了皱眉，依旧没插话。

倒是瘦子抬眼看过来，跟姜哲无声打了个招呼。

姜哲一抬手，淡淡地说：“吉哥，坐。”

鸡哥？确实长得挺像只鸡的，还是只乌鸡呢！姜行忍着笑。

卡吉顺着姜哲指的位置，走过去，顺手拍了拍胖子坤的厚肩头：“悠着点，今天来吃饭的，阿峥做东呢。”

“听见没，一会你们祖宗就来了，跪这儿！”胖子坤指了指自己脚下，“一会儿谢人救命之恩。”

胖子坤的话音刚落，几个马仔扑通扑通在他脚下跪了一片，其中一个离他近了些，跪的时候不小心蹭了下胖子坤的裤腿。胖子坤这就生气了，起身冲着那马仔前胸就是一脚：“你他妈的，不长眼是吧。”

一脚下去马仔仰面往后摔去，露出脸的时候，姜行看了一眼，是个清秀的男生，也就十七八岁的模样。

放在国内正是上高中的时候，但在这里就不一样了。

姜哲可能是看不下去了，接了句：“坤哥，什么事啊！这么大火气，消消气，消消气。”说着给胖子坤倒了杯茶，王师傅眼力劲儿是真强，连忙上前接过茶杯，恭敬地放到了胖子坤面前。

胖子坤似是才发现包间里还有两人，眼光投过来的时候，脸上也挂了点笑，但那笑微不足道。

好大一个下马威！

姜行觉得姜哲这毒窝生活也不容易。

胖子坤摆了摆手：“上火的事，不提了。”接着看了一眼姜行，又说：“外甥女儿？”

“外甥女儿。”姜哲说，“小行。”

“小行，这是坤哥。”

姜行直视胖子坤的目光，跟着点了点头，算是打过招呼。

“那边，吉哥！”

姜行又跟卡吉对视一眼。

“亲的？”胖子坤歪了歪头。

“亲的。”姜哲淡淡地说。

胖子坤啧了一声，感叹一句：“老雷是可惜了。”

姜行没听懂这话什么意思，但她看到姜哲的脸色变了变。

包间内一时气氛低迷，姜哲也没了热闹的心思，盯着面前那杯茶发呆，胖子坤和卡吉似乎也没再想言语的样子。

姜行不禁想，老雷是谁？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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