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还有来生。
如果还有下一次。
如果。
如果。
人生中的最后时刻,楚温然轻轻闭上了眼睛。
下一瞬,短刀在心口前稳稳停住。
停得突兀,停的绝对,就像它本就该停在那里一样。
那柄短刀就那样悬在楚温然胸前,刃尖与他衣料的纤维几乎贴在一起,却连一根丝线都没有割断。
楚温然甚至能感觉到刃尖上冰凉的金属气息,透过衣料,渗进皮肤,在心口的位置凝成一个极小的、极冷的点。
顷刻间,杀气、刀势、攻势,散的干干净净。就仿佛刚才的一切的惊天动地、死神吐息都没有存在过。
“……?”愣了足足三息,楚温然才回过神来,猛地睁开了眼睛。
变了。
全都变了。
就好似闭眼前睁眼后是两个世界。
又或者是两个黑衣人迅速完成了换位。
总之,面前的黑衣人给人的感觉全都变了。
哪怕罩着黑衣,楚温然也能感觉到,此人肩宽腰劲、修长挺拔、脚步沉稳,举手投足宛若谦谦君子,甚至带着一抹温和的笑意。
然后,那人动了。左手摘下蒙面的黑布,露出的一张脸眉目清隽,面如冠玉。
一双眼睛温润如墨玉,嘴角噙着淡淡的笑意。
周身还能幻视到的,残存在楚温然心头的,那股凌厉到近乎恐怖的压迫感,亦随着面容的露出如潮水般退去。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如春风拂面般的、令人莫名安心的温和。
令楚温然如遭雷击,大脑一片空白——
段空晚。
这个名副其实的赤麟队长第一人。
十五岁得赤麟祝福。
十八岁升任青州巡捕司赤麟队长,兼地方主官。
巡捕司公认的战力天花板。
整个巡捕司,不,整个固世六司,没有人不知道这个名字。
他也见过段空晚的画像。就在总部的卷宗里,在各州巡捕司的往来文书中。画像上的段空晚永远是一副温润如玉的模样,风光霁月,不矜不伐。不像个能碾压全司的绝世强者,倒像个书香门第出身的年轻书生。
甚至第一眼过去,根本没人能把他和“杀气”两个字联系在一起。
但也就是这样一个人。
刚才爆发出了某种,完全在楚温然认知之外的杀气。
啊?
啊?
分明脑袋里光速流转过方才的信息。
楚温然却又宕机(铭客用语)了。
他眼睛直勾勾盯着段空晚。
一时半会,没法把段空晚、黑衣人、杀气、刚才的袭击连在一起。
就仿佛那是完全不同的几种东西,又或者是上辈子发生的事情,一场奇奇怪怪的幻觉。
段空晚短刀旋转、归鞘,姿态是说不出的从容潇洒。
他先看向楚温然,认真道:“燃烧本源是愚蠢的行为。下次不要这样。”
然后才转向乔泊辞,抬手在他肩头轻轻拍了一下。
乔泊辞僵住的身体瞬间松弛,灵力流转恢复如常。
“总部有人不放心,我辖区近,过来看看。”段空晚解释道。
“你来看就看。”乔泊辞揉了揉有点发麻的左肩,刚才那下用力过猛了:“封我做什么?”
“你一说话就没好事。”段空晚回到,理所当然。
乔泊辞瞬间噎住。
行吧,那确实。
方才他就认出了段空晚——倘若随便一个阿猫阿狗都能把他和楚温然吊着打,两个人当场就可以抹着眼泪儿写遗书,双双跳河自杀了。
他正准备提醒一下楚温然,开口说一句“段队长好久不见”,然后笑嘻嘻地寒暄几句,试探对方的来意。
段空晚就给他封了。
话全断嗓子眼里了。
“行吧行吧,就知道总部不放心我们。”乔泊辞扯了一下脖子。还得劳烦段队长大驾,代总部审查,看看我和楚温然是不是真叛变了。
段空晚没有否认:“黑花事件影响太大,总部需要确认。”
“理解。”乔泊辞耸耸肩,胳膊往脑后一抱,溜达两步,转头看他:“那你见证完了?感觉怎么样?”
段空晚没有立刻回答。月光洒在他身上,勾勒出匀称挺拔的轮廓。
他转过身,目光越过乔泊辞的肩膀,看向远处的潇州城。
夜深了,潇州城灯火通明。
是边关少有的几个不宵禁的城市之一。
暖黄与亮红交织,连成一片,把天边暗云映得都有些发亮。
“今天,我在潇州城里坐了一天。”夜风吹过柳树梢,段空晚眼里倒映着那片灯海。
乔泊辞挑眉。
城南的集市,人很多,很吵。档口的馄饨皮薄馅大,女老板一笑就是一天。
里头,有人跟卖布的打了一架,扯坏了三匹布,赤麟卫转头就从木桶里钻出来了。
城西的书摊,有人在翻《寻霖记》,翻到最新一章骂了句:“又卡在关键处!”然后掏钱买了。回去抄两份还能补贴补贴家用。
城北的茶楼,说书先生正在讲落霞山剿匪的事,添油加醋,把乔泊辞形容的天神下凡、虎背熊腰,一顿饭能吃三条蛟筋。
底下有外乡人起哄,说:“那乔队长真有那么厉害?”
旁边立刻有人接话:“那当然,我们潇州的巡捕司,天下第一!”
段空晚还去巡捕司楼顶坐了坐。
一群人扶着腰捂着腿,骂归骂,嚎归嚎,手上却没有一丝懈怠。
休息时,领头的陈司队伸长脖子连瞅了凳子三眼,才敢把屁股放上去。
“兄弟们,我们今天吃的苦都是为了什么!”他厉声问到。
“为了潇州城!”
“为了潇州城!”
满司瞬间响起整齐划一的应答声。
段空晚顿了一下,嘴角微微挑起:出了这么大的乱子,百姓还是安居乐业。巡捕们依然团结。
“你很强大,乔泊辞。受伤未愈,仍有那般的应变和魄力。”回到现在,段空晚的目光落在乔泊辞的脸上,扫过他藏着一丝病气的眉间。
“楚温然……他很忠心。”再提到楚温然时,他明显斟酌了一下用词:“危急时刻,他的第一反应是护你,甚至不惜动用被压制的力量。那不是伪装能演出来的本能。”
段空晚的视线依次扫过乔泊辞和楚温然。
所以结论是——
“你很好。楚温然很好。潇州巡捕司也很好。”
一连三个“很好”。
尽管并不意外,但这话从段空晚嘴里出来,乔泊辞还是忍不住翘起了尾巴——
老段这个人,全司都知道的,从不撒谎!
是天塌了都会上班的超级好青年!
他嘿嘿直笑,带着点得意,带着点理所当然,甚至带着点欠揍的张扬。
“那是!”他下巴高高扬起:“你不看看我是谁!”
每个年度的评优榜可不是拿嘴上的!
“怎么样,老段,这就完了?不再多测试测试?比如看看我会不会对你的严刑逼供宁死不屈~?”
乔泊辞弯起眼睛,抖来抖去满是嘚瑟。
段空晚唇角也跟着弯了一下,很浅:“不必了。”该测试的都已经测试了。总部也该放心了。
他伸手压在乔泊辞左肩上方,温润平和的灵力缓缓渗入,精准地抚平了刚才激战中有些错乱的经脉,隐痛顿消。
神医啊大夫!
“要不要留下吃个便饭?”乔泊辞立马来了精神,活像个饿狼,不怀好意地围着段空晚打转悠。
从很早之前他就打算揪着老段喝一顿了!
根本没机会!
这人是工作狂来的!
工位刷新率百分百!
压根约不出来!
段空晚摇摇头:“不了,有事,回了。”
青州事务繁杂,他脱不开身。
遂从袖中掏出一个小瓷瓶,递给乔泊辞。那瓷瓶只有拇指大小,通体莹白,瓶口用蜡封着,标签上写着几个小字,是某种乔泊辞没见过的疗伤灵药。
“好好吃药。”段空晚说:“你左肩的伤,虽然愈合了,但损了经脉。这药每日一粒,连服七日,可助疏通。”
说罢,沉吟片刻,提醒道:“不要再偷用左肩了。乔队长,你还年轻,那黑花余毒,必须封闭修养。”
这点,他在楚温然的黑气上也验证过了。
嗯……是有几次指点没忍住来的。
乔泊辞接过瓷瓶,在掌心里转了转,没推辞。
笑眯眯道:“谢了~”
段空晚点点头,眼神温和:“好好养伤。”
下次见面,希望是在庆功宴上,而不是这种场合。
“……嗯。”
他转身要走,又停住,回头看了楚温然一眼:“你的招法刚猛有余,柔韧不足。赤麟之力不是柴火,不是烧得越旺越好。有时候,静水深流,方能载物。”
既然黑花已经汇流在了你的身上,那你要做的,就是用好它。
莫问来路。
只问归途。
说完,段空晚身形一晃,消失在渐浓的暮色中。来去如风,不留痕迹。
楚温然站在原地,久久不动。
乔泊辞走过去,拍了拍他的肩:“走了,回去吃饭。我饿了。”
这次是真饿了。
总部……段空晚……
楚温然眼神坠了一下,拉住乔泊辞的手,再度保证到:“以后,再也不会出现这样的事了,我发誓。”
姿态郑重,手指捏紧。
“好好好,你发誓你发誓,这么认真干嘛。”乔泊辞空着的手刮蹭了一下他的脸蛋,举止亲昵。
只是——
哪来的什么总部审查呦。
转过身的瞬间,乔泊辞的嘴角挑了一下。
他还不知道吗?总部审查的流程繁琐,没一两个月绝对批不下来。
就算来,来的也只会是暗卫,绝不会是段空晚。
这个赤麟第一人,是在用自己的信誉给潇州作保呦——
百里之外,段空晚正御剑而行。夜风正凉,吹起他的衣袍猎猎作响。
事实上,审查申请是他主动提交的。
今天早上才刚送到云听澜的案头。
总部那群老家伙巴不得有人跳出来收拾这个烂摊子,最好能一句话把这事做成铁案。
而能做这件事的,只有段空晚。
明天一早,段空晚的结论就会被加急送往总部,连同之前的申请一起。
他加速,身影化作一道流光,消失在天际——
明早还有会要开呢。
*老段现年二十四~
可惜,这个番外是那个人还在的if线。
悄悄说一句,段空晚十五岁受到赐福的时候,连架都不会打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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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8章 无麟【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