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休假——我要休假!”
大清早还没睁眼,楚温然就听见旁边屋里乔泊辞蹬腿大叫的声音。
这位巡捕司的年轻队长,刚一睁眼,不对,根本就是连眼都没睁,穿着寝衣就是一阵四肢乱蹬,把可怜的被子都踹飞出去了,委屈巴巴缩在墙角怀疑人生。
——不过这好像也怪不得其他人。
是小恶魔自己先发现了折磨,划掉,把玩,划掉,操练手下的乐趣,让一群人是跪着起床爬着回屋。
每天笑的声音比一司的巡捕惨叫声都大。
“楚温然!”没两息功夫,噔噔噔的声音从乔泊辞的门口一直响到楚温然门口。
随着门“啪”一声被拍开的声音,乔泊辞一脸死不瞑目地盯着楚温然。两只脚还是光着的。
“楚温然,陪我出去玩。”他的左肩还缠着细麻布,整个人没骨头一样挂在门框上。
“……我还没穿裤子。”楚温然不动声色扯了一下被子,盖住了两条光裸的大腿。
“楚温然,陪我出去玩!”乔泊辞更大声了,一双眼睛瞪得贼大。
“都说了我还没穿裤子!”楚温然脸上一恼。
“陪我出去玩!”
“我还没穿裤子。”
“我不管,陪我出去玩!”
“都说了等我穿上裤子——!!!”
最后以楚温然一枕头把乔泊辞砸出去了告终。
“哒哒哒哒~”背手牵着马,走在大街上的乔泊辞格外开心。
他换了一身纯白色的衣袍,襟口和袖边绣着几枝春桃,粉白的花瓣用淡绯色的丝线勾了边,随动作在阳光下熠熠闪光。
未束冠,只用一根白玉簪子绾了个简单的发髻,余下的长发披在肩后,衬着那张本就年轻的脸,活像个出门踏青的少年郎。
在大街上买蜜饯都能被多塞一把甜瓜子。
倒是甚少见乔泊辞穿白色……不,印象里他从不穿白。
走在乔泊辞的身侧,差半步的位置,楚温然不动声色,眼神在乔泊辞身上描了一圈。这件衣服也……
“新做的。”仿佛知道楚温然在想什么一样,乔泊辞回头一笑,灿烂无比。
墨璃庄现成的料子,新官袍还没做好呢,它倒是先送来了。
一把将楚温然扯到身边,并肩位置。后者今天也换了常服,虽不是新衣,但和新衣也差不多——毕竟常年身着官服,常服压在柜子里一放就是两三年。
若不是被乔泊辞翻出来了,楚温然都快忘了自己还有这么一件衣服了。
“嗯~好看。”乔泊辞从上到下看了楚温然一遍,从他整整齐齐的发丝到清冷的面容,又到规规矩矩没有一丝褶皱的月白色长袍。
“没事多穿,我喜欢。”他弯起了眼睛。
楚温然轻轻偏了一下头,遮住有些发红的耳尖。
如若不是乔泊辞吵着要看,他恐怕会把柜子里所有的月白色衣服都扔了,顺便把蓝色永久开除自己的穿衣系。
“来,这枚兰玉簪子送你。”不仅如此,乔泊辞还一晃手。那儿是一个样式简洁、做工精细的发簪。
他让他转过身去。楚温然能感觉乔泊辞的手指绕过自己的长发,动作干净利落,但触感明晰,让他的脸上不知不觉烧上了一抹薄红。
“嗯,好看~”扯着楚温然欣赏了一下自己的成果,乔泊辞眼睛一弯,无比满意。
惹得卖发簪的小妹都笑了起来:“两位关系可真好,要不要再看看这只桃花簪子,是一套的!最配兄……情……”
总之,她迅速把一支嵌有透玉的桃花簪子塞进了乔泊辞手里。
……不管从材质还是造型上看,很明显两支簪子不能说一点关系没有,只能说根本不认识吧喂!
楚温然看着乔泊辞一脸哭笑不得,却还是把簪子放在头发上比划。
“好看吗,温然。”乔泊辞眨了眨眼睛,细密的睫毛在阳光下反射着金光。
“好看。”直到出口后,楚温然才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他的视线全程盯在乔泊辞的脸上,根本没看簪子。
乔泊辞显然也发现了这一点。但没有拆穿,只笑着跟小妹说包起来。
用最好的盒子。
“这可是你送我的第一件礼物呢。”他跟楚温然咬耳朵。
“我哪次少送你东西了。”楚温然下意识接话道。
从放钥匙的盒子到架子上的毛笔,楚温然也没断过他这小长官的东西吧。
“这可不一样。”乔泊辞哼了一声。
以前是长官和副官。
现在是……
楚温然的脸又烧了起来。
两人去临县逛了大半日。
县东的点心铺子,乔泊辞买了一包金丝酥、一包松方饼、一包蜜渍梅子,让店家包了三层油纸,系了个漂亮的结,自己拎着。
县西的烧鸡,楚温然最喜欢的那家,两人对起头来吃了一只,又带了一只。
“又不是不再来了,买这么多做什么。”楚温然没话找话。
“嗯哼~回去给兄弟们吃。”毕竟最近操练他们可不轻。啊,不过一只怎么分啊。乔泊辞又绕回去,包了一天的烧鸡,让人送去车行,由车行派车带回巡捕司。
楚温然几乎都能想象,一群人半死不活地瘫在地上,痛斥乔泊辞不是人,抱在一起痛哭流涕。
直到车行的马车,带着一车的烧鸡,天神下凡般出现在巡捕司的门口,众人的面前——
“啊,老大最好了!”
一群巡捕边吃边哭,边哭边笑,就跟集体发癔症似的。
乔泊辞最擅长把人翻来覆去地折腾了。
回去还有的让他们熬呢!
“你看这个,这个蕨菜画的,像不像陈勉上次被机关炸了之后的头发?”
出县的时候,日头已经偏西了。
两人骑了一匹马。
楚温然坐在后面,双臂环过乔泊辞的腰,攥着缰绳。
乔泊辞在他怀里,翻着一本从书摊上淘来的野菜图谱,图文并茂,翻了两页就笑得不行,非让楚温然看。
楚温然低头看了一眼,嘴角抽了抽,又挑了一下。
“像。”
现在可怜的陈司队看司里的每一样东西都怀疑有机关,连出恭都不敢轻易放置屁股。
夜风微凉,拂过两人的发梢。
天上霞光紫橙一片,为两人渡上了一层梦幻般的色彩。
“我们走走吧。”
一巴掌拍走马屁股。那马跟了他多年,识得路。
乔泊辞一马当先走向河堤。
“以前这里是山匪的地盘呢,那群家伙认山也识水,最后叫飞火营带人给灭了。”
他一边走,一边漫无目的地闲聊到。
夕阳把整条河染成了金红色,波纹一层一层地推向岸边,拍打在卵石上发出细碎的声响。
河堤两侧长满了野草,高的没过膝盖,风一吹,整片整片地伏下去,露出底下墨绿色的草茎。
夜风带着水汽拂过柳梢,几只鸟飞快掠过河面又飞远。
乔泊辞沿着河堤,脚步轻快,白色的衣袍被晚风吹得猎猎作响,袖口的桃花在暮色里若隐若现。
楚温然跟在他身侧,依旧是半步的距离,目光习惯性地扫视着沿途的阴影与盲区——
到底是多年的习惯,一时半会怕是轻易还改不了呢。
“明天……”忽然,乔泊辞停住了脚步。声音断在喉咙里,面色微凝。
“怎么了?”顺着他的视线看去,楚温然瞳孔骤缩。
距离他们十七步远的柳树下,有人,站着。
黑衣,蒙面。
而且不是突然出现的。直到现在,楚温然才意识到自己的余光曾多次扫到他的身影。是一直站在那。
从两人下马,到现在。
这不正常!
以乔楚两人顶尖的感知能力和侦查本领,方圆数十丈内哪怕有一只蚂蚁爬过,都能察觉到。
但这个人就站在那里,站在明面上,身姿从容,毫不遮掩。
他们的感知却像穿透了空气,没能察觉到任何痕迹。
仿佛那人本就是柳树投下的某道深影,或是河畔某块被夜色浸透的石头,与周遭融为一体,连呼吸都消弭在风声与水声里。
除了肉眼去瞧,没有其他任何一种能感知到的手段。
“什么人!”楚温然脸色骤变,几乎是瞬间横步,挡在了乔泊辞身前。
乔泊辞脚下未动,他袖中的手指却微微蜷了一下,指尖触及一枚细如发丝的银针。
“阁下。”脊背微微弓起,他的眼睛却慢慢弯了起来,语气如常,甚至带了点招呼式的过分熟络的、不正经的笑意:“天都黑了,怎么一个人站在这里,迷路?”
话音未落,那人动了。
上一瞬还在树下,下一瞬已至身前。没有任何多余的动作,寒光瞬间占据了两人的全部视野,手中利刃直取乔泊辞咽喉!
动作幅度不大,但自有一种猖狂,就仿佛身前的楚温然不存在一样。
“大胆!”
楚温然勃然大怒,长剑出鞘。他大步迎上前去,全力一击,毫无留手,直刺黑影心口,攻其必救。
但黑衣人只微微一个侧身,甚至都没让楚温然看清他具体做了什么,身形就消失在楚温然的剑前。
短刀轻易绕过楚温然的防御,继续刺向乔泊辞的咽喉。
“!”楚温然大惊失色。这是第一次有人正面化解,不,是完全无视他的攻击!还是以如此轻巧的方式!
就算是巅峰时期的乔泊辞,也得接他半招格挡!
“砰!”而身后,乔泊辞已和那人交起手来。
但说是交手,其实更像是单方面的碾压。
在楚温然动手的第一时间,乔泊辞也做出了反应,足尖一点,整个人向后滑出三丈,手中长剑出鞘。
顷刻间,黑衣人身上炸开铺天盖地的杀气,又瞬间凝固,收缩成一线,直刺乔泊辞的心口。
后者身子一僵,长剑弧光连闪,再看黑衣人又逼至面前,还是那一招,还是那一刀。
从头到尾,直指乔泊辞咽喉,没有丝毫偏转。
“乔泊辞!”背后已被冷汗浸透。
楚温然眼看着乔泊辞左摇右晃,长剑左格右斩,却偏偏不能偏移短刀分毫,大惊失色。
他大喝一声,毫不犹豫掏弩,连射九箭。
阎王九箭。
其实真实名字叫裂空九箭。
只是平日里被调侃多了,便取代了正式名字。
是楚温然这冷面阎王的标志性杀招之一。
机关弩连发九箭,一箭威力更比一箭强,且环环相扣,不绝杀对手决不罢休。
楚温然动了杀心,杀气铺散开来,凛冽地袭向黑衣人。
更显两人差距——
除却刚炸开的那一瞬,黑衣人的杀气全部压在乔泊辞的身上,甚至没有波及到楚温然一星半点。
九箭前后击向黑衣人的后背。
后心、关节、要害,空中散开形成密不透风的箭网,招招致命。
但,后者甚至没回头。
只是抽出左手,未执短刀的那个,随意向后一拂,像驱赶一粒灰尘。竟硬生生将楚温然的九支箭齐齐带偏了三寸。
前三支更是凭空定在半空,完完整整拦截住了后面的六支箭,然后无声碎裂。
也是直到现在。
这短暂的喘息之机。
乔泊辞和楚温然才真正看清对手。
全身笼罩在简单的黑色夜行衣中,连眼睛都遮在阴影里。
身形与两人相仿,甚至称得上一句普普通通。
没有任何值得记忆的特征。什么四肢特点、招法习惯,甚至于掩藏不住的小动作和偏移的重心。都没有。
就是个普普通通的人。
执一把普普通通的刀。
但这压迫可一点都不普通。
趁两人一瞬间的停顿,黑衣人短刀一转,左手不停,直扣乔泊辞的肩膀。
后者咬牙,全身的赤麟之力在剑上凝聚,直斩黑衣人。
这一招凝聚到了极致。除了凌厉的破空声外,没有丝毫的外泄。
若是落实,就是楚温然,不,同级的赤鳞队长也要重伤。
——要知道,乔泊辞本身便是中上等的赤麟队长,纯论实力,战绩可查。
可,黑影不闪不避,单伸出右手食指,甚至短刀还扣在掌心,手腕一转,轻轻点在了乔泊辞的剑锋上。
时间仿佛静止了一瞬。
然后乔泊辞剑上的赤麟之力,像被戳破的气泡般,无声溃散。带的他整条右臂瘫软酸麻,灵力运转骤停。
“!”这已经是楚温然不知道第几次震惊了。要知道,从黑衣人被发现到现在,左不过也就十息。
“住手!”他的瞳孔里泛起深不见底的黑色,一如黑气在心间翻涌,缠绕。
那是黑花在他身上烙下的永久痕迹,乔泊辞私下交代他不要再用。
留着保命。
但现在,距离交代不过几日。
楚温然不得不用。
无尽的黑气从弩上击发,瞬间绷直袭向黑衣人,直取双目。
“嗯?”后者似乎终于有了些兴趣。
随手刀柄定住乔泊辞,将他人连同灵力封在原地,舌根发僵,连眼睛都不能眨一下。
他回过身,第一次正面相对楚温然。
短刀如雨似风,与铺天盖地的黑气纠缠在一起。
不行。制不住。我奈何不了他。
手持机关弩,楚温然心底越打越惊。
他曾和黑花高度共生,此物气息诡异,全霖琅接触过的人也不多。
但在那黑衣人面前,这股与他融合后愈发诡谲的力量就仿佛小孩子的玩物,一刀一刀拆解过去,轻松写意,如若庖丁解牛。
楚温然甚至怀疑,如果这力量不是黑花,而是些更普通的东西,此刻黑衣人已经杀至他的面前了。
不行,这样不行!
楚温然绝不能让任何人伤害到乔泊辞!
他燃起了全身的灵力。
这是拼命的态势。
弩上赤光暴涨。全程,他都运转着高强度的赤鳞之力。
而现在,连最本源的赤鳞之力都被点燃——
这是搏命的打法,一旦开始便不可逆转,轻则修为尽废,重则当场殒命。
箭如疯龙,在弦上蓄势,一经发出,便会携着焚尽一切的气势扑向那人。
那人终于动了真格。
一点。
短刀,刀柄,就出现在了楚温然的身侧,精准地点在了他的腕间。
赤鳞之力如水一般泄去。
接着,黑衣人也出现在楚温然的身侧。
手刀一砍。
楚温然整个人就像撞上了一堵无形的墙,所有狂暴的力量都被无声吸收、消解。
那人甚至没有变换姿态,只手腕一抖,一股柔和却无可抗拒的力道传来,楚温然连人带弩被震飞出去,重重撞在一棵树上。
……连搏命的机会都没有。
楚温然重重咳出一口血,强撑起身子,腿却动弹不得,只能在地上狼狈地蹭着。
潇州巡捕司,就只有这样的程度而已吗?
尽管没有开口,但楚温然好像在他的眼神中读出了这样一句话。
仿佛对楚温然失去了兴趣,黑衣人的视线重新落在乔泊辞身上。
后者还被定在原地。连手指头都动不了一根。
你——!
在楚温然骤然收缩的瞳孔中。
黑衣人做了迄今为止最长的蓄势。
就仿佛要给潇州这位赤麟队长一个体面,一个应有的排面和仪式。
他转身,背对楚温然,手压在不知道什么时候归鞘的短刀上,脊背微微一弓。
拔刀。
“不要!!!”
在楚温然撕心裂肺的大喊里,黑衣人直奔动弹不得的乔泊辞而去。
右手全程压在刀柄上,只待给这位年轻的长官最后一击。
不不不不不——不要!!!
在那一个瞬间,楚温然的脑海里一片空白。
在思维产生之前,身体已经动了。
楚温然放弃了所有防御,放弃了所有后手,甚至放弃了所有身为赤麟级高手的猎杀和对阵技巧。
只是用最快的速度、最直接的路线,扑向了那把刀与乔泊辞之间。
他甚至顾不上去看乔泊辞一眼,看这位他爱了三年,做出惊天大罪,又被轻描淡写原谅的年轻长官一眼。
便挡在了他的面前。
三寸。
两寸。
一寸。
赶在死神吐息的最后一刻,楚温然堪堪插进黑衣人和乔泊辞之间。
他看着那只平平无奇的手拔出短刀。
原本击向乔泊辞的压迫全都重重拍在他自己身上。
寒光几乎刺满了他的两只眼睛。
身子沉得近乎不能呼吸。
那一刻,他甚至听见自己的心跳都停顿了一个节拍——
乔泊辞。
我爱你。
回到舒适区了家人们~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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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7章 无麟【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