厚重的卷宗前,乔泊辞把楚温然重新拽进怀里。
这一次抱得更紧。
手臂紧紧揽着他的肩膀,扣着他的胳膊,把他整个人箍在身前。
楚温然说不出话,脸埋在他左肩,温热的泪水很快又洇湿了那一片衣料。
这次,他哭的更凶了。
整个身体都在剧烈地颤抖,像要把这些日子、这些年所有压在心头的重量全部从眼眶里倾倒出来。
乔泊辞没有说话,只任由怀里的人颤抖,任由那些温热的液体浸透里衣,浸透左肩那块薄薄的布料。
“这疤要跟我一辈子了。”
湿透的布料贴在皮肤上,勾勒出那道竖疤的轮廓。
乔泊辞忽然说。
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
“你留的。”
楚温然的脊背猛地绷紧。随即剧烈地一颤。
他没有抬头。
但泪水流得更凶了,滚烫的液体大滴大滴砸在乔泊辞肩头。
手指攥紧了乔泊辞后背的衣料,指节泛白,整个人像一只蜷缩起来的、受伤的兽。
乔泊辞还是第一次知道,楚温然这么能哭。
这是他留了多么久的眼泪啊。
乔泊辞的手掌覆上他的后脑,轻轻拍了拍。
十分轻柔。
然后把他从怀里扶起来,双手捧着他的脸,拇指擦过那些湿漉漉的泪痕。他看见,楚温然的嘴唇被咬出一道浅浅的牙印。
“你知道你给我上药的时候,我为什么会笑吗?”他问到。眼睛照例是弯弯的。
楚温然抬起通红的眼睛。一怔,随后意识到,乔泊辞说的是黑花第一次伤他,左肩血流不止那次。
但那次没有留疤。
泪水又涌上来了。
“傻瓜。”
乔泊辞屈起手指,在他鼻梁上轻轻刮了一下。
“当时我在想,原来楚副官也有这样惊慌失措的一面。”
他顿了顿,就跟没事人一样,还是那么没心没肺。
“真可爱。”
楚温然气得攥起拳头,狠捶在他右肩上。
力道不轻,乔泊辞都被他捶得往旁边歪了一下。他扶着胸口猛地咳嗽了两声,脸上的笑意却更深了。
“楚温然。”
“我是不会死的。”
他说。
“因为有你在。”
是的,乔泊辞之所以在那种情况下还能笑得出来。
是因为他的副官回来了。
他知道,他的副官是不会让他出事的。
以前是,以后也是。
所以与其担心说他要死了,乔泊辞那一刻想的更多的是:我亲爱的完美副官,你终于破功了。
你终于对我,还手了。
闻言,楚温然僵住了。
像是被钉在原地,他维持着刚刚捶完他的姿势,拳头还半握着,悬在两人之间。
眼眶里还蓄着泪,睫毛湿漉漉地黏成几簇,鼻尖和颧骨都泛着哭过的薄红。
表情说不上是想哭还是想笑,嘴角抽动了一下,又抽动了一下,最后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近乎凶狠的弧度。
“疯子。”他说。你这个看上去最正常,实则一点也不正常的疯子。
“你也是。”乔泊辞轻快回应,嘴的飞快。
那天,档案室里沉寂了许久。
档案室外,巡捕司断断续续活了过来。
时间一到,提前脱困的巡捕们也发挥人道主义精神(和嘲讽原则)纷纷折返回来帮忙。
禁制解除的微光在走廊里接连亮起,绳结被解开,布团被取出,此起彼伏的哀嚎和骂骂咧咧重新填满了整栋主楼,伴随着“哎呦哎呦我腰疼”的痛喊。
还有几个手脚麻利的已经开始清点战损——被符箓炸黑的天花板、被缚灵网粘掉一层漆的廊柱、还有某个摔散架的老刘腰上新增的淤青。
这药费谁来给掏一下啊?
档案室门口,赵晏清正半蹲着给最后一个文职解绳子。
他的手法很利落,三绕两绕就拆开了那个并不算复杂的绳结——
事实上他一直有能力脱困。
楚温然捆他的手法本就留了余地,绳结的位置、松紧度,都刻意避开了会让他难受的角度。
他完全可以自己轻松挣开,然后替其他人松绑。
但他没有。
因为楚温然让他体·验·无·力·感,他也就老老实实地在·原·地·体·验。
体验到刻-骨-铭-心为止。
都说了。
赵晏清很·听·话·的。
他咬着牙,把最后一截绳索从文职手腕上取下来,团了团放在一边,然后抬起头。
后者快速蹿了起来,和几个同僚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很默契地一步、两步、三步,越挪越远。
但是等下——
从刚刚开始有人就想说了,档案室里是不是也太安静了?时间……时间可真不短了。
几个文职越过赵晏清,小心翼翼地看着紧闭的门口,犹豫要不要……
就在这时,档案室的门猛地开了。
吓得文职们一缩脖子。
仔细一看,是乔泊辞穿着官袍出来了。
赤色的外袍在走廊的光线里明艳得有些晃眼,腰封系得规整,发冠也束得一丝不苟。
看得人都有些不习惯了。
手上晃着自己的贴身玉佩,也不知道从哪掏出来的。步履轻快,嘴里还哼着什么不成调的小曲,听旋律像是潇州本地某支哄孩子的童谣。
脸上神色如常,看过来时还带着熟悉的、不怀好意的评估。
不耗!快跑!
老赵你也快跑!
三息之内,几个文职作鸟兽散,顺带薅走了赵晏清。
档案室内,阵法熄灭了。
但依旧没有点灯。
透过门口斜插进去的光线,隐约可见楚温然还坐在桌子后面。
低着头,神色被暗处吞没,看不分明。
唯一能看清的是他身前被照亮的、桌面上摊开的油纸——里头点心少了一半,碎屑落在油纸边缘。还有一只不知道被谁碰倒的空茶盏。
乔泊辞走了两步,午后的明媚的阳光充斥着整个长廊。
他两指一夹,停住旋转的玉佩。
旋身,赤麟外袍飞扬。
阳光从他背后照过来,把他整个人勾成一道赤金色的剪影。官袍的边缘被光线穿透,像一层熊熊燃烧的火焰。
他站在那片光里,逆着太阳看向门内阴影中的人,眉眼弯弯,嘴角扬起一个灿烂的、近乎耀眼的弧度。
“楚温然。”
他说。
语气轻佻,随意,甚至带着点吊儿郎当的愉快。
“如果有天我不在了。”
阳光在他睫毛上碎成细密的金点。
扬声。
“潇州巡捕司就交给你了。”
哗啦!
主楼瞬间安静了。
几个在楼上正在清点战损的巡捕不自觉停住了手上的动作,手上的纸笔哗啦哗啦摔了一地。
还没消失在拐角的赵晏清身体微微一僵。
就连窗外哀嚎着被扶着往外走的老刘都顿住了脚步,一脸惊恐地扭过头来。
但乔泊辞不在乎。
他目光直视的,只有——
档案室里,楚温然站了起来。
没有挪动脚步,面容依旧浸在门内的阴影里。
眼前是亮亮的前路,很宽阔。是无比绚烂的阳光,和那个依旧眉眼灿烂、毫无芥蒂的人。
良久。
他说。
楚温然说。
“乔泊辞。”
声音沙哑,带着哭过之后特有的低涩,但每一个字都咬得很清晰。
“有我在,绝不让你出事。”
他顿了一下。
“我保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