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天前,议事厅。
众骨干,三十余人,全是潇州巡捕司的核心干事和战斗人员。
就在那面巨大的铜镜,那个曾记录了残酷背叛与血腥的法器前,他们围着长桌分列两侧。
有人已然坐下,手指无意识摩挲着手边的腰牌;有人还在站着,靠在桌边或者椅后,盯着窗框不知道在想什么。
但无一例外,都是嘴角下撇,眼圈发青,面色阴沉的可怕。
陈勉坐在众人最前,不是临时加的那个位置,而是他本来该在的地方——他已经把椅子搬了回去。
心神有些不定,手底压着一沓文书,最上面那份,指节的阴影下隐隐能看见三个字——楚……
斜对面,林砚是新获得资格的,站在靠后的位置,年轻的脸上绷着一种近乎倔强的冷硬,嘴唇紧抿,目光直直地落在空着的主座上。
“嗒、嗒、嗒。”
脚步声从走廊尽头传来,不紧不慢,却带着一种让人莫名熟悉及安心的节奏。
所有人齐刷刷转向门口——
一道流动的火照了进来。
乔泊辞。
久违地穿了官袍——那赤色的、绣着麒麟纹的巡捕司制式官袍。不是囚禁时那套素白寝衣,也不是回来后那几日随便披的外衫,而是整整齐齐、一丝不苟的赤麟队长官袍。
阳光下,他脸色比前几日好了许多,没有了黑花的压制,赤麟祝福重新高速运转,伤势恢复得比预想中更快。
虽然左肩的动作还略微有些僵硬,但那双眼睛已经恢复了往日的明亮,甚至带着点惯常的、掌控一切的笑意。
队长!看见你没事真是太好了!
顿时,众人面上绽出喜色。
迎回队长没多久,陈勉就下了命令,说昝先生远远传来消息,乔泊辞情况依旧不稳,需隔离静养。
每日接触者不宜于超过三人,越少越好。
“那黑花作用诡异,我担心过多人进出,气息混杂,扰乱清净,反对其不妙。”
“好好好。”陈勉连声应下,只安排老刘——那是老刘甩着脸子发了脾气硬是要求的,每日来给队长送药。
其他人虽也关心,但不得近观,也就只得压着脾气,每日缠着老刘询问近况。
尽管每日都是“队长身体见好”、“无恙”,但如今亲眼得见,一颗心总算放回了肚子里,连带着厅里的气氛都松快了不少。
“诸位。”
迈着和往常,无数个往常,无数个乔泊辞调任来以后的往常,一样的步伐,乔泊辞在主座前站定,目光扫过众人。
尽管气息有些不稳,他的背脊依然挺直,姿态依然从容,就好似只是风尘仆仆出了个任务,脸上还带了点未来得及洗净的尘土(或者说伤痕)。
然后笑了,说:
“这段时间,辛苦大家了。”
声音不大,却清晰地落在每个人耳中,语气郑重,是说不出的真诚。
有人鼻子一酸,差点没忍住。
但乔泊辞的话还没有说完。
“首先。”他目光变得更加专注:“我代表我自己,也代表赤麟队长这个位置,对各位这段时间的付出表示感谢。”
“如果不是诸位连日的辛苦,潇州城断然不会如此安全,百姓也得以安居乐业。”
他微微颔首,视线沉稳地落在领头那人的身上。
“尤其是陈勉。”
后者猛地直起背来——虽然之前也很直。抬头,嘴唇翕动了一下,想说什么,却什么都没说出来。
“临危受命,不推不拒。”
“代理队长期间,事务处理得当,危机应对及时,没有造成更大范围的混乱。”
乔泊辞眼神肯定,一字一句都砸进了陈勉的心坎里。
“包括后续的搜救、围剿、善后,都做得很好。”
陈勉的眼眶一下子红了。
他张了张嘴,最后只挤出两个字:“队长……”
乔泊辞冲他一点头,然后目光转向众人。
“好了,下面进入正题。”
他的语气陡然一转,从温和变成了锐利,像一柄出鞘的剑。
“复盘:整个囚禁事件,从头到尾,一个环节一个环节的过。”
“从我开始。”
乔泊辞不避不让。
从发现黑花绑架百姓时他察觉的异样,到众人寻找黑花据点时他对楚温然的单独安排,再到他接到楚温然的消息、任命陈勉为代理赤麟队长、独自一人赴约——
整个过程没有身为受害者的自怨自艾,只有身为赤麟队长近乎冷酷客观的抽丝剥茧。
不知不觉,众人也纷纷挺起背来,依次汇报。
从陈勉的整个营救任务,到任务结束后发现联系不上乔泊辞和楚温然,再到丙七预案的启动、陈勉的调度安排。骨干们也按照当时的分组,一一汇报自己履行的职责:分区、探查方式、具体发现,乃至错误思路、纰漏及原因。
在众人的讲述下,巨大的拼图在议事厅上空展开,一点一点拼凑出了整个事件的内外反应。优点和缺点一一在乔泊辞脑海中成型,又形成了后续的完整方案。
“好,那我最后做个总结。”
见众人没有要补充的了,乔泊辞接过话头。
“第一,城西旧窑厂。”乔泊辞竖起一根手指:“我明知道可能出事,还是一个人去了。虽然有出于不影响围剿黑花人员的考虑,但应该提前留下明确预案与响应方式,而不是靠陈勉的个人能力行动。”
他说这话时语气轻快,甚至带着点自嘲,但所有人都笑不出来。
“这是严重疏漏。我作为赤麟队长,带头造成了后续一系列被动局面。”乔泊辞的目光扫过众人:“我自请处罚,按司规第三十七条处理。”
但队长,这不是你的……陈勉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被乔泊辞一个眼神按了回去。
“第二,响应机制。”乔泊辞竖起第二根手指:“我失踪后,司里用了一天一夜执行丙七预案,收效甚微,最后还是靠楚温然传递消息,才取得明确方向。”
他微微侧头,视线落在铜镜面上。
“不是陈勉的问题,是预案本身有漏洞。”
“这套预案是总部给的,我查过了,七年没有更新,我们也没有做本地适配化。”
又或者说,之前从没人想到过,强如赤麟队长,尤其是乔泊辞,竟然也会出事。
“老刘。”他点兵点将:“这个事交给你,三天内拿个初版出来,我要看。”
“是!”后者大声应到。
“最后……楚温然。”
在这个名字吐出来的一瞬间,整个议事厅里的气氛,不自觉地凝滞了,甚至打断了先前流畅沉浸的节奏。
乔泊辞语气如常,却如同往平静的水面扔了一块石头,炸开大片涟漪。
“我反对。”林砚猛地一拍桌子站了起来,椅子腿在地面上刮出一声刺耳的响。
“楚温然不是问题,他是叛徒,是敌人!”
他咬着嘴唇,胸膛起伏,情绪激动。
而对待叛徒,对待敌人,需要的不是原谅,而是绞杀,杜绝——这种荒唐事,绝不能再有下一次了!
议事厅内气氛一下子变僵了。
乔泊辞被打断,剩下的话没有继续,只是看向了林砚。
哎,林砚,那是老大……
见状,旁边的年轻巡捕轻轻碰了碰林砚的手臂,想让他冷静,却被他一把甩开。
林砚直迎着乔泊辞的眼神,不卑不亢,情寸步不让。
“队长,我不能原谅他。”他的声音有些抖,但一字一句,清晰如刀:“他公开背叛,当着全司的面伤害您,伪造您的死讯,把您关在那个暗无天日的地方——他做了那么过分的事,我不能原谅他。”
而且我觉得——你也不能原谅他!
乔泊辞没有第一时间回答。
他的目光从左到右,从前到后,依次扫过所有巡捕。
以老刘为代表的老人们,低着头,盯着桌面,不知道在想什么。
几个和楚温然同期调入的赤麟卫眼神躲闪,神情复杂。
更年轻一些的、入司不满一年的新人,则多少有些犹豫——比起前者,他们对这个冷面副官的的印象,更多停留在“队长身边最近的那个人”这个层面,想说也无从谈起。
左手边,陈勉也陷入了沉默。
三年来,巡捕们和楚温然一起出过任务,一起蹲过点,一起在食堂抢过红烧肉。楚温然给他们带过夜宵,帮他们改过文书,在他们受伤时沉默地递上伤药。
他们也曾在落霞山的矿道里对他展开围剿。
也曾在通往灵泉的路上,被他打伤、打残、打得毫无还手之力。
所以不是无话可说。
更像是有太多话想说,却不知该从何说起。
见状,乔泊辞笑了一下。很轻。
“队长!”却显而易见激怒了林砚:“国有国法,家有家规,巡捕司有巡捕司的——”
“林砚!”乔泊辞打断了他。
“可!”林砚更激动了。
“坐下。”乔泊辞说。
“……”林砚面色一僵,但没动。
“先坐下。”乔泊辞又说了一遍,语气没有加重,但多了一种不容置疑的意味。
林砚咬了咬牙,慢慢坐了回去,但眼神里依然不服。
对此,乔泊辞目光平静,甚至带着一丝极淡的、说不清是欣慰还是别的什么的情绪。
“林砚,首先我要感激你对巡捕司规矩的坚守,以及对我个人的信任。”
他笑了笑。
“但——楚温然也是黑花事件的受害者。”
他说。
受害者???楚温然????
林砚险些又蹦起来。
但被旁边人眼疾手快拉住了。
闻言,其他人也异常错愕,顿时齐刷刷目光看向乔泊辞。
“在可公开的范围内,我跟大家复盘一下,我被楚温然带走后发生的事。”
“第一次,落霞山旧矿道改建的石室。”
被囚禁期间,乔泊辞用最快的速度打过三张牌。
而第三张牌,也就是他们过去的记忆,两人之间的感情,混杂着巡捕司的职责和荣耀。
这张本来该第一时间打出的牌,以及最该细致展开的牌,乔泊辞反其道而行之,直到众人前来围剿都没有继续使用。
“诸位,知道为什么吗?”
众人摇头。
“因为每一次,当我提到‘过去’的时候,他的反应都最大。同时,我也注意到,黑花的侵蚀在加深——那些黑色纹路会剧烈波动,像活物一样往他身体深处钻。”
也就是说,当时的楚温然,是自己的意识占主导更多一些,不属于完全被黑花操纵。
而乔泊辞刺激的越精准,楚温然就越会动摇,黑花也就趁机会侵占的更深。
“我意识到,如果继续这样下去,楚温然可能会被黑花彻底吞噬。到那时候,他就真的回不来了。”
所以乔泊辞赌不起。
他只是趁机愤怒,攻击楚温然,把他推到“手段卑劣但胜利者”的位置,转身自我封闭,用另一种方式试探楚温然。
而失去乔泊辞“会反抗”、“会离开”、“会失望”的刺激,获得了足够掌控感的楚温然,做出了连乔泊辞都没想到的举动——
他把黑花赶了出去。
还记得吗,初见时,楚温然的步伐下都渗透着黑花。
但在山洞里,用以封闭的阵法主体,却和黑花没有一文钱的关系,甚至监视都只用了一朵最低效的、声音触发的黑花,连画面都没有监控。
同时,楚温然承受了激烈的反噬,用以和体内的黑花拉锯,抗争,甚至不惜自毁。
而全程,乔泊辞就在旁边看着,不能做声。
也是从那一刻开始,乔泊辞才知道,楚温然对自己的感情,有多深。
“所以,诸位,这是我谋略的选择。”乔泊辞坚定道:“而不是楚温然自身的堕落——他一直在和黑花抗争,哪怕是以最不堪的样子。”
议事厅里一片寂静。
林砚的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什么都说不出来。
陈勉低下头,用力眨了一下眼睛。
老刘把脸别向窗外,喉结滚动了一下。
“所以。”乔泊辞的声音重新变得笃定,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我从没想过放弃楚温然。”
从落霞山那次围剿开始。
“我想的就是把他抓回来,净化。”乔泊辞说:“哪怕他修为半毁,哪怕他再也做不回原来的楚温然,我也要把他拉回来。”
拉回到我的身边来。
但楚温然跑了。
乔泊辞顿了顿。
“从那天起,我没有一分一瞬不在想他。”
“想他受没受伤,想他躲在哪里,想他有没有吃饭,想他会不会又做出什么执拗的事。”乔泊辞的目光落在桌面上,声音平和,但每个字都带着重量:“想我和他相处的每分每秒。想他囚禁我的时候,那双偏执到绝望的眼睛。”
楚温然啊楚温然,你宁愿囚禁我,也不愿相信——
我喜欢你。
是吗?
说到底,还是我太迟钝了。
乔泊辞笑了笑,很轻,很淡,带着一种说不清是释然还是自嘲的意味。
“而第二次囚禁就不同了。”
在那个小院里,黑花无路可走。有了先前的教训,她也并不信任楚温然。
同时,乔泊辞意识到,楚温然被放大了和外界认知的偏差,完全忽视了黑花是多么危险的家伙。
而黑花也在利用这一点,反向剥离楚温然,来壮大自己的力量。
你知道吗?黑花。你在把楚温然还给我。
以我最想要的形式。
所以乔泊辞大胆地与楚温然决裂,一刀插进他内心最敏感脆弱的那个点——
结果令他心碎。
近乎是瞬间陷入了自毁的情绪,楚温然一下子躲进了封闭的角落。
他不再理睬黑花,也不再尝试用各种方式得到乔泊辞,只缩在自己回忆的角落,就如同这三年而来的阴影。
思念,相爱,但一步不近。
他藏的太好了。
好到连乔泊辞都没能看出来,那一缕一缕本不该成为幽暗的阴影。
好到连他楚温然自己都快忘了这份思念,是带着何等的力量。
楚温然,我是个人,不是太阳,也不是你想的任何一种……更为疏远奇妙的东西。
在被第二次带走之前,躺在病榻上的时候,乔泊辞想了很久,很久很久。
一个人看着横梁,看着窗外,看着窗外随风摇曳的叶片。
想和楚温然的初见。
想和他的探案。
想和他在一起的每一分每一刻。
——开玩笑。他是乔泊辞。一个规矩明确、能力超群的赤麟队长,而不是什么没嘴葫芦。
东西入口是不是他的口味,文件分类是不是他的习惯,这些他当然知道。
而且,教林砚也不是什么很难的事情。
林砚也绝对不会不学。
但乔泊辞什么都没做。
只是任由那过冷的汤药、过乱的文件、过浓的墨色在他面前肆虐。
他想楚温然。
他比任何一个人都需要楚温然。
是他离不开楚温然。
而不是楚温然离不开他。
所以乔泊辞要把他带回来。
不惜一切代价。
所以乔泊辞才留了那个锦囊。找了每个人来谈话。
所以在以身入局、用自己作饵引楚温然出来之前,他要确保巡捕司没有自己,也能继续运转下去。
“不——一定能运转下去。”
乔泊辞看向众人,目光坦荡,没有一丝躲闪。嘴角微微上扬,带着一种骄傲的、笃定的笑意。
因为潇州巡捕司,大半都是我带出来的人。
“我对你们有信心。”
“所以,诸位,我先表个态。”
“楚温然的事情,我负绝大部分责任。”
是我让他一个人陷入险境没留后手。
是我太过理所当然反而没发现那份细腻的情愫。
是我把他留在身边太过紧密,反而忘记了让你们有更多机会见识本来的楚温然。
见识他的好,他的习惯,他那份无与伦比的责任心与独一无二的锋芒。
“我需要楚温然。”
“等会,老大,楚温然抗争的原动力好像是对你的占有欲……还是独占欲……”(小心翼翼)(低声提醒)
乔泊辞(歪歪头)(若有所思)(些许困惑)(理直气壮):“那咋了???”
“那咋了????”(蹦了起来)(满头问号)(开始怀疑人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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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花:(气得跳脚)(骂骂咧咧)(连蹦带跳)(被叉出去)
(挤回来)
黑花:乔泊辞我——(被再度叉出去)
“……呃,哈哈,哈哈,女士,盒饭在那边,不送了哈!慢走!”(汗流浃背)(看看巡捕司众人)(赶紧蹿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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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章 自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