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喂喂,这里是公共区域。”话是这样讲,但我还是这站了起来准备离开,我可不想吸二手烟。
“我去别的公共区域,只会显得更没有公德心。”她笑道,“而且很危险,有被抓的风险。”
“杜琰琰,我想我也有一个问题。”
“你问。”她正准备将烟叼在唇间,闻言动作一顿。
“你上次说的,关于张小云的事,倒底是什么?”
她带着点讶异转过头来看我,似乎没料到我会主动提问。杜琰琰脸上的笑意敛了不少,她看着我,可能是在掂量该说多少。
“我该猜到你会问这个。”她转了回去,不再看我,“我之前吧,跟她上的是一个初中,起初关系还湊合,我知道她家里条件不好,也带着她一起玩。时间久了就变了,小事我不想多说,一件一件,反正都挺恶心我的……她不把我当人整,我自然也受不了她了。”
杜琰琰继续说道:“你不要嫌我多嘴,她不是一个合格的朋友人选。”
“详细讲讲吧,我不介意多浪费点时间听听。”
“啧,你自己要听别怪我说话难听。她时时莫名冷战不理人,也较爱做些小动作”杜琰琰听起来很不爽,“她常偷用我的东西,我一开始觉着,想着朋友嘛,计较太多显得小气。可后来越来越过分,反咬一口说我脾气不应该那么大,说我小题大做。”
“我当面质问她,她就不承认,眼神躲闪。她一贯这样,做错事要么就装可怜,说自己不小心,亏我之前还安慰她来着,真是眼睛被狗叼走了。”杜琰琰嗤笑一声,“最绝的一次,你猜怎么着?她对着我自残啊,拿小刀直往手臂上划。是我受不了了,明确跟她说以后别一起走了。”
“她跑到我们班主任那里哭,这仆街说是我带头孤立她,欺负她。呵,要不说可怜之人必有可恨之处呢?”
说到底,人是视觉动物,五感当中,视觉占据主导地位。
而巧了,她们双方身上都具有外表上的疑惑性。
“靠。”想起我经历的那个下午,身体倒寒,嵌进了杜琰琰描述的轮廓里,不免也爆了粗口。
杜琰琰深吸了一口气,把烟收回了去,拍拍台阶示意我重新坐下。我能隐约听到她在跟自个儿碎碎念,说自己不应该为傻叉动气。她告诉我,这事后来闹得挺大,因为她“不良学生”的身份存在,且过于根深蒂固,所以最后所有霉头都落在了她身上。为了平息这档子破事儿,她被罚了一月留校观察,以及三千字检讨。
“三千字啊,”她嗤笑一声,语气里是浓得化不开的嘲讽,“我连作文都没写不到三百字,还得感谢她,让我挖掘了一下写作潜力。”
“没想到我跟他还真是有缘分,高中又到了一起。那时候也有人这样提醒过我,我没有相信。过去的事情,我不和她计较,全当是我自己瞎了眼,自己造的孽。桥归桥路归路,当陌生人就好。”杜琰琰总结道,“但不要怪我对她有偏见,你的东西,多数是被她拿去了。”
“为什么呢。”我问,这样的事难以用理常渡。
“是报复吧。”杜琰琰似乎消了继续呆下去的心思,“走吧,我们一起回去。”
我慢慢站起身,腿有些发麻。
“谢谢你告诉我。”
“没事,我也是不吐不快。”杜琰琰摆了摆手,叹了口气,站起了身。
“现在畅快了,不吃烟了?”可能是少见多怪了,我倒是头一回见她送样,于是打趣道,“要我说,你不如换两根pocky吃 ,至少健康。”
“哈,试试也不是不行。不过,起先我以为你和我是一路货色,也是所谓的'不良'呢。”杜琰琰将双手举到头顶,手动打了个引号。
“为什么?”
“种种因素吧,但最主要的是,你头发颜色那么浅,我刚开始以为你这头发是染的嘞。”
她列举了不少,比如话少等等。
“你这是偏见,我这头发是纯天然的好吧。”
“哎唷,你敢说有谁完全没有偏见?”她白了我一眼,“你肯定也有,这是没办法的事。”
那倒也是,我讪讪别开了眼。关于这个问题,我们一个也没能逃脱,一齐落网,在这座“监狱”里戴上了手铐。
转眼,又快到了监狱一周一次的放风时间了。
我的每一天,明明不是昨天,却没有什么不一样。
“喏,都在这里了,你放包里头装好,不用着急还给我。”梁佩智没有忘记从外面给我走私来碟片,一共五碟,整齐码成了一垛不小的立方体,打上麻绳,包在了前几日报纸里。
“谢了。”我把包裹迅速塞进背包最底层,拉上拉链,“待会儿放学后,我请你吃吃东西吧。”
“吃什么?”
“一人一客冰淇淋怎么样。”现下的天气还没有完全凉下来,正是吃冷饮的尾巴,时间再过,秋风一起,吃起来就冻脑袋了。
“好啊好啊。”梁佩智点头如捣蒜,要求她的那份上面要撒花生碎。
算是故地重游,我带着梁佩智钻进了一回我避暑的去处,那家齿巷内的冷饮店。可能是到了季节,这家店己不完全是买冷饮,店内有人点热咖啡,也有人点热奶茶。机器重新动员起来,散发出浓稠的奶精味,具现的出现在除了听觉之外的感官。
老伯熟练地用勺子挖出两球冰淇淋,撒上花生碎,递到我们手里。杯子凉,外头包了张有必要的纸巾。凉却的天气下,相较于酷暑,店面里的人流量也冷却不少,位置空了大片,很是好找。
天气凉了,太阳也跑得快些。
梁佩智也要跑了,她要赶不上回家的电车了。
“走吧,我送你到巷口。”我背起包,往外头走。
梁佩智走得很急,足足超了我两个身位。
“要不要我陪你一路?”我随口问。
“不用了,前头我自己去就行,不麻烦你啦。”梁佩智笑着冲我挥了挥手。
和梁佩智道别后,我就开始独自一人在马路上游荡了,直到两侧的霓虹灯开始与夜色争起高低来。现在想想,倒是知道为什么杜妍妍说我很像个不良了。一个人放学后不回家,在街上闲晃,看上去的确像是没个正经归处的人。
又是这样的状况,每次从一个一样的地方走出来,又不知道到可以去到哪处不一样的地方去了。
我理应回宿舍的,可想想,宿舍里应该只剩张小云了吧。
不是很想回去。
让这个想法更加坐实的,更加戏剧化的,是我竟然在这里遇到了李文慧。
她正在熟食店里买东西,在等老板包油纸时,抬头就与玻璃窗外的我对上眼了。她见了我,立马就拎过油纸包出店了。
“老师好……”我打了个招呼。
“陈于,怎么这么晚了还不回家吗?”她把油纸包换了个手,腾出一只手来理了理耳边的碎发,“你家住在哪里?”
“正在回去的路上。”我随口编了一嘴,包括家的地址,反正她也不知道。
“那正好,老师送你回去。”
“啊?呃不……不用麻烦您吧。”我连忙摆手。
“你一个小姑娘,一个人这么晚不安全。”她已率先迈开了步子,示意我跟上,“是往这边走不错吧?”
真是自掘坟墓,我刚才报的是虞鹊家的位置。事到如今,我只好对李文慧点点头,硬着头皮跟上去。一路上,她自顾自地讲了很多,比如和同学相处的怎么样啊,最近学习上有没有困难啊什么的。反正就是班主任的老几套,我像是温习功课般的又被被迫重涮了一回。
再被捞起来的时候,已经是到了那幢灰色转角建筑的附近,门口隐约的看见有一人,因为她的身上有一点不太明亮却显眼的星火。好嘛,就是余鹊。
“到了?”李文慧问。
我“嗯”了一声,告诉李文慧门口那人我就认识。
“哦?是家里人吗。”
我说是一个认识的姐姐。
“是吗,没骗我吧?”
我总感觉她在意有所指,但是我没有证据。可能是为了证实一下自己的真实性,我小跑到倚在墙上的余鹊面前,故意喊了声“姐姐”给李文慧听。
虞鹊抬头,脸上的表情有一瞬崩不住,但也仅仅只有一瞬。她的目光越过我的肩膀,看到了不远处站着的李文慧,也就了然了。
“这是?”
“老师,路上撞上了,说要送我回家。”
李文慧跟着我上前了几步。
她边念着“难怪难怪”,顺手将烟掐灭在身旁的垃圾桶上,一边朝李文慧那儿走去了。
“老师贵姓?”虞鹊秒变成了大人虞鹊,脸上挂起了社交笑容,“今天真是麻烦了。”她突然抬手揉了把我的脑袋,毕竟在李文慧面前,我也就由她去了。
“免贵姓李,是我应该做的。”李文慧的目光在余鹊脸上停留片刻,扫了扫周遭的一切,也温和地笑了笑,“您是陈于的姐姐?”
虞鹊点点头。
李文慧的视线重新回到余鹊身上,点头道:“那么就不打扰了。”
虞鹊微微欠身,自然地将手搭上了我的肩膀:“好,我们这就先上去了,您也注意安全。”她的动作流畅自然,仿佛我们真是即将一同归家的亲人。我配合地挪动脚步,转向那幢灰色建筑的入口。我能清晰地感觉到背后李文慧的目光,一直追随着我们,直到我们踏入楼道的阴影里。
楼道里声控灯应声而亮。
一层,两层。还差一层。
在楼梯的拐角,确定已经完全脱离来自街面的视线后,虞鹊搭在我肩上的手就松开了。那副社交性的温和表情从她脸上褪去,取而代之是我常见的那副样子。
“虞鹊,谢谢你。”
“戏演完就不叫姐姐了?”她笑着又揉了一把我的头发,“你这老师可不好糊弄啊。”
我无奈的摇摇头,李文慧是菩萨心肠,她总是这样,想要帮更多的人。可很多事情,求神拜佛解决不了,她同样也帮不了我什么。我身上无能为力的疤痕,只有我自己知道它的位置,以及它的由来。
“现在怎么说,”虞鹊打趣着我,“要跟你姐回家么。”
学着她们,像她们这样的大人,我也点了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