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升日落。
“你不会留下的对吧,虞鹊。”我转过身,面对她,我用了肯定的成述句。
余鹊和我不一样,无论是雀还是鹊,都是有翅膀的。
“怎么说呢,我基本算是居无定所,所以经常到处走走。”
“那就是了。”我问虞鹊,“长大就是会和你一样吗?”
“不一定,眼下先好好学习吧。”她突然伸手捏了一把我的脸,力道不重。
“你之前学习很好吗?”
“我看起来不笨吧?”她说,“我分数考得不错,出了家乡,到了很远的地方,许久后又到了这里。”
“真好,我也想到处走走。”我感叹道。
“谁知道呢?可能漂久了你会想家。”
“我在那里住的房间屋角破口,会漏雨,涨水就要打桶,滴嗒声就像炸弹爆炸的倒数计时……是很值得想念的地方吗?”我怨怨艾艾道,“你也不是不回家?”
“我有家,只是我没有家可回。”她倦倦地笑道,“就当也是被水淹了吧,跟你一样。那处常年洪涝,水多的时候冒过床脚一尺深……可我在的时候又见过它伏旱,很是奇怪。”
“那样的地方竟会下雪吗?我还没见过下雪呢。”
“不,下雪的是另一处。”
“那一个被水淹了,另一个呢?”
“哈……那就雪崩吧,被雪淹。”她轻笑一声,吐出这几个字。
“家是什么?”
虞鹊己经倦倦地睡着,她蜷起身子抱过枕头,我再没听到回答。
人的体温不比太阳逊色,是温吞,且恒定的。靠在一起时,就像从夜晚回到了午后。然后睁眼,时间重新复苏,重新滚动,就是一个亮晃晃的、出了太阳的明天。
那个关于“家”的问题,依然悬而未决。我后来才知道,连我脚下的这片土地也会想家。这片土地有两个同源同胞的手足,一个跟在它后面回了家,迟了两年,另一个则还在路上。
“别赖床了,你该起来了。”
不管怎样,那时候的太阳赶着我上学去了。
经过一晚上的思考,我决定再给张小云一个机会,但我不会再做她理想中的那个朋友。
次日走进教室时,早自修还没开始。张小云已经坐在位子上,背挺得笔直,不是往常放松缩着身子的姿态。她看到我,眼神飞快地闪躲了一下,手指用力地捏着书页边缘。
我平静地走到自己的座位坐下,没有像往常一样顺便和坐在门口的她打个招呼,也没有刻意回避她。我能用眼角余光感觉到的在意,不过我不在意。
第一堂,课下课铃响,她终于忍不住,蹭到我桌边,声音很低,带着试探:“陈于……昨天你去哪了,我没见你回来。”
“昨天的事过去了。”我打断她,语气尽量平和,“以后在宿舍,互相行个方便就好。”
“那我们之间——”
没有任何回旋的余地。
“下课时间相当宝贵,你自便吧。”我打断了张小云,抬高分贝喊到,“梁佩智!”
“怎么了于于?”梁佩智闻声抬头。
“陪我去趟洗手间。”
“OK啊,快点,快上课了。”梁佩智笑嘻嘻地应着,完全没注意到旁边僵立的张小云,或者说,她注意到了我的不在意,于是便心照不宣地选择了与我同一阵线。
“你怎么了?”梁佩智站在我身后,在面前的镜子里可以看见她疑惑的脸。
“额呃……”我扑了把水在脸上,“不应该问'你们怎么了'吗。”
“在她之前,我更关注你。”她抽了张纸巾递给我。梁佩智靠在洗手池边,抱着胳膊,歪头想了想道:“我肯定会先以你为准啊,你觉得我会在意她和你怎么样?”
事实上,我就这么觉得的。在前些日子里,比起我,还是梁佩智对张小云更为热情。结果呢,结果就是人根本不领情。
“没事,单纯和她处不太来。”我从她的手里接过纸巾,随意抹了两把,没详解张小云的言论。别我难受了,又给梁佩智气昏了。
梁佩智了然地点点头,没再追问,只是用力握了一下我的手:“有事要说话。”
“你知道的,我从来不吃哑巴亏。”我笑嘻嘻地拍了下她的肩。
“可以可以,是狼是狗熊都帮你打跑。”梁佩智又扬了扬拳头。
“唷,吱吱就这个仗义啊,不过你最好多吃点饭。”我用指尖轻轻点了点她看起来确实没什么威慑力的细手腕。
我生活当中的豺狼虎豹可不少。
“看不起谁呢!”
我们俩在走廊里笑作一团,笑完了,她搭着我的肩膀,一边往教室走一边说:“说真的,于于,别为那些不相干的烦心,咱们以后的好日子长着呢。对了,你以后想干什么去哇。”
梁佩智这个问题问得突然,又那么自然,仿佛以后是一个触手可及、理所当然会到来的明天。我们正走过走廊拐角,阳光透过高大的窗户,在地板上投下明亮的光块,划成了窗子的形状。光把人影拉得长长的,好像就真的要这么长大了。
那时仔细算起,我与梁佩智结识也可以用年作单位了。我们本不相识,只是恰巧在开学那日都快要迟到,一起夺着上楼梯,在匆忙之间撞到了一起,实非一桩妙事,却是这一撞,就这么相往了。
可以称得上一桩好撞。
“你说当医生怎么样?”关于未来,我自然就想到了虞鹊。
“真的吗?那好难哩,看见物理化就头疼。”
“那还是算了,我理科差劲。”我摇摇头。
“努努力呗,有目标总是好的呀。”
“不,我就随便讲讲,我对当医生也没有很大的兴趣。”我说,“我想到处去看看。”
“这样啊,挺好的。我不行,我会想家的。”梁佩智说,“当然,如果你不在这里,我也会想你的,于于你要记得给我写信。”
“好啊。”
今天是很美好的一天。我在日记里这样写道,然后合上了它。
我的日记没有日期,没有天气,大多只是随便写写的随笔。哪里都可以写,无论是家里的房间还是宿舍,只要有一张桌子,一支笔就可以。
事实证明,我还是写早了。
收拾日记本时,我就有一种不祥的预感。果然,往柜子里一摸,那对小小的耳钉不见了,了无痕迹了。我尝试着找了不少地方,也花了不少时间。抽屉的每个角落,书本的夹页,甚至床铺的缝隙也扣了一遍。难过,同耳洞一样,我的心也破了一个小小的洞。
这样翻找的阵仗很大,大到宿舍的其他人都注意到了我,问我在找什么。我说没什么,是一个小物件,可能不小心落到哪去了,然后弯腰继续翻箱倒柜。
“好吧,你记得看好时间,快熄灯了。”
“晓得了。”我应道,“啊……这里也没有。”
室友们已经陆续爬上了床,准备休息,寝室的灯也适时地熄灭了。
最后一丝侥幸也落空了。我直起腰,看着被自己翻得一片狼藉的柜子和床铺,感觉有点累,揉了揉肩膀后,决定还是先睡觉好了。
一周快过,我还是找不到它。我一边看闲书,一边想着它到底会到哪里去。
“于于,在看啥呢?”梁佩智问。
我晃了晃手里的书给她看,她问我好不好看,我说好看。我看的是余鹊上次借我的两本书,昆虫的看完了,手上的这本是哺乳动物,都挺有意思的。
“原来你喜欢这种书啊,”梁佩智托着下巴,像出现了什么新兴物种,“那你要不要看动物世界的碟片,我看上次表姐给的那箱里有好多这种片子。”
“可以吗?”我有点意外地抬起头。
“反正我也不会看,你拿走好了,不然放着也是落灰。”她点点头。
就这么说定,梁佩智明天要将那些录像带打包带给我。她清清柜子,我则有新片子看,一个榔头一个钉,啱啱撞正,好事两桩。
看书是一件享安宁的事情,但有些人可能不这么想。下了课回宿舍,我就见到了两个舍友为了一本小说的归换问题撕扯的战局。一人催着一人还,一人赖着一人书不让,说是还差那么最后一章。听得我脑门都隐隐作痛,出去避了战。
到了楼梯口,又碰到了这里的常客杜琰琰,今儿倒是没抽上。她之前烫的头发重新做过,现下抿得整整齐齐,服服帖帖地码在了耳后,倒是多了几分之前没有的学生气。
“哟,晚上好啊。”她微微勾了勾嘴角。
“晚上好。”我在楼梯阶上坐下,也就是杜琰琰的身旁。
见我坐下,杜琰琰不知怎的也加入了这个行列。
“东西还没找到?”估计因为无聊,她突然来了点攀谈的兴趣。
“嗯,没找到。”
“惨喔~我提醒过你要好好保管。”
我耸耸肩,说这玩意儿又不是现钱,没人要偷,只能是我自己搞丢了。
“要我说,不一定呢。”她摇摇头,“对了,我感觉你最近有情况啊,在耍朋友?”
“哈?没有。”
“一次恋爱都没谈过?”杜琰琰挑了挑眉,“看你那么宝贝那个耳钉,我都以为是对象送的呢。”
我愣了愣,下意识去摸了下耳朵,只说是一个认识的姐姐送的。杜琰琰笑着哼了一声,说自己懂,无非是什么知心大姐姐。这话说起来揶揄的,解释又显得此地无银,只好干巴巴地陪着笑笑。
“没什么罗曼蒂克之处,我俩都是一个性别的啊。”我最终还是辩解了一句。
“呃,其实也不是不行……我不在意。”
“……哈?”我还是挺诧异这话能从杜琰琰嘴里吐出来。
她转头看我,“怎么,你接受不了?没想到你还挺传统的。”
我说:“有什么好不接受的,这是人家自己的选择。”
性别可以不是枷锁,在任何问题上都是。
“这是其一,”她摸了摸口袋,“其二就是如果是你自己呢?”
我不知道。这个念头太陌生,太庞大,我没有去细想。
“我不知道。”我反问道,“为什么想到问这个?”
“没什么,随便问问罢了。因为关于这个问题,我也不是很清楚,大家都是深一脚浅一脚地走着。”她从口袋中掏出盒子,似是想接着上一回的续上,“好了,你回去吧,记得要紧的东西好好收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