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夜的冷风从门缝灌进长秋殿的耳房,木窗摇动与窗框相撞,丝丝缕缕若有若无的声音在黑夜显得格外明显。
“……他许我功成名就十里红妆,我待他寒窗苦读十数年……”
哀怨的声音从远处飘,牵牵绕绕从廊间挂落缠绕但槛窗上,那声音又远又长,何哀何悲。
耳房内渐渐有了声响,窸窸窣窣,不多时屋内便亮起来,火芯子混着蜡油在夜里烧得格外响,窗上渐渐映出一个人影。
“你们都听见了吧。”屋内人声音压得很低。
“听见了。”
其余人纷纷点头。
“走吗。”站在地上的人往门外望去,脸上好不兴奋,“去看看。”
真是宫里呆久了,日复一日相同的日子过够了,就连去“撞鬼”也这般兴奋。
听见这话有人犹豫起来,白天时合群的逞强,到了箭在弦上的时候又开始纠结。
“不是说好一起去的,你们若是不去我们便走了,你们自己待在这儿吧。”
“对呀,况且这世上哪儿有鬼,”门外的声音未断,她寻着声音看了一眼,“许是哪位主子为了争宠投皇上所好偷摸儿练呢。”
说到如此,胆大的三三两两就往外走,剩下胆小的也不敢自己待着,熙熙攘攘抢着跟在胆大的身后。
几个身影在月色下穿梭,雪地上的倒影跑得飞快。她们一路往长秋殿后废弃的戏台去,越接近声响便越大。
“他高头大马娶千金,我见那日皮箱妆台延十里,空自叹……”
一行人躲在墙后,一双双朝着戏台望。戏台上一个身着红衣戏服的女子悲痛忘情地唱,她将洁白的水袖向外抛去沾上漫天白雪落回她身边。
她好像很难过。
她好像有点黯然。
她好像有些心有不甘。
……
她们看着远处的人,看着她衣着单薄**凡胎,墙后的人静默无言无一例外皆深陷在这一缕红衣中。
“半生愁绪多忧思……”
雪中人仰起头,纷飞的雪花落在她的脸上,沾上她额边的宝石发钗。血红的裙摆在月光下摇曳,云肩上的明黄流苏扶风而起,她转着圈,她立在雪地里,任由风雪涤荡着她的躯壳。
“天不许情深,红颜易煎香消断……”
休说来煎人寿,实在年华易散,一瞬间天地寂静,她的悲歌戛然而止,她的步伐骤然停住,一袭红衣直直倒在雪地里,悄无声息。
风雪芍悲悯不知人间悲喜雪落如常,盖在她身上,渐渐遮住她的身影。
偷偷摸摸的小宫女遥遥看去,起先还以为是雪天地滑那人摔了,可许久那人也没站起来,甚至雪已然盖过她的身体。
小宫女们有些担心只怕她死了,心里也有盘算想着能卖这位主子一个救命之恩盼着鸡犬升天,忙接二连三地跑过去。
雪落得不大,可待她们赶到时戏台上已然立着个雪包,众人皆倒吸一口冷气手忙脚乱刨起雪来。
雪下无人,只有一个身穿嫁衣头戴凤冠的纸人。
“真的大人,一个活生生的人在我们眼前变成了一张纸。”说话的人面色扭曲,声音颤抖,她一把抓住参月疏的衣袖,“我们说的都是真的,我们告诉嬷嬷,可她不信,”她看向参月疏的眼神几近哀求,“我们分明看见了,怎么可能是假的。”
参月疏笨手笨脚扶住她,他从没安慰过别人,漂亮话也不知怎么说,他求救似的看向商归梦让他快把他手上这已然要吓晕过去的烫手山芋接过去。
商归梦心里偷笑,参月疏不知所措的样子当真是难得一见。商归梦让一旁沉浸在那日奇幻经历的宫女搬了张椅子,又从善如流的指挥剩余的人架住她,将她安放在椅上,将参月疏救出苦海。
椅子上那个已然吓得不行颠三倒四话都说不明白,商归梦又随机选取了一位幸运观众,他有些事问:“她刚刚说你们约好了去‘撞鬼’,这是什么意思?”
参月疏挑眉,显然他也注意到这一点,“昨夜不是你们第一次听见那声响,对吗?”
商归梦瞥了参月疏一眼,接着说:“你们第一次听见夜间鬼吟是在什么时候。”
参商二人一句赶一句,幸运儿看着他们哆哆嗦嗦点了下头,“前夜,前夜我们也听见了。”
“你们胆子还挺大。”商归梦见她们这群小宫女看着年岁不大,胆子倒真不小,没忍住揶揄。
“我不知道,我还以为是人……是人在唱。”
商归梦活了两百年还是老了不懂年轻人怎么想了,“半夜唱戏,你们不觉得不对劲。”
她仔细思虑一番,不对劲?可能有一丝但也不多。
这般想着实也不能全怪她们们初生牛犊浑身是胆,实在是宫墙内争宠手段太多各种花式层出不穷,前年一个临月雪下起舞,去岁一个河上执莲弹曲,现下来一个想献曲的在夜深人静时偷偷练习显得也没那么奇怪。
“你们还告诉了别人?”参月疏开口。
那宫女闻言转头看向参月疏,以为自己做错了什么,怯生生点头。
参月疏:“结果你们发现除你们以外没人听见,所以你们更怕了。”
“我们问了好些人,公公,嬷嬷,他们没一个听见,他们说我们疯了。”一旁另一个开口,“大人,真的是我们疯了么?”
参月疏摇了摇头使尽浑身解数抛去一个安慰的眼神,“当然不是,但具体如何还得待我们看过才能下定论。”
商归梦站在一旁,不知何时将符纸拿出来,当着一群吓呆的姑娘们挥了挥,“你们别担心,我们此来便是来布佑宅符阵的,”他引着她们的眼神游弋到参月疏身上,他偷偷朝参月疏眨了下眼,“这位大人可厉害了,整个铜鉴司要说训鬼,他说第二便没人敢认第一,有他在你们且安心。”
商归梦顿了一下,扬声说,“但有一事需要你们帮忙,你们得把我们带到你们昨夜遇鬼的地方去。”
有了商归梦这番话空气中弥散着的扼人的恐慌气息淡去不少,小宫女们知道有人信她们有人护她们也放松不少,原本抖得骰子似的也平静许多。
参月疏看着商归梦,他是真好奇商归梦怎的这般会哄人,自己又何时才能得了他的亲传然后胜于蓝。
参商二人为使这惶惶人心快些安定马不停蹄将佑宅符布下,又在他们师父符咒的基础上又多加了一重禁制。做完这些他们找来那群撞了鬼的宫女中当下状态最好的一个给他们当向导,把他们领到她们见鬼的位置。
残雪中戏台破败陈旧,远远看去安静得似乎从来无事发生,但登上那台面残雪还没来得及藏住的杂乱脚印,角落明显堆得更高的积雪,无一不在说明昨夜她们经历的一切皆是真实而非虚幻。
商归梦低头随意用脚将雪扫了扫,地上除了雪只有雪,他突然萌发一个荒诞的想法,“你们把纸人带走了?”
那宫女忙把头摇得像拨浪鼓,“没,没,没,我们胆子没那么大。”
商归梦心里嗤笑,半夜三更淋着雪也要出去看看外边的诡异是人是鬼,就这还胆子不大。
这话鬼都不信。
参月疏不知何时蹲下身,一巴掌拍在商归梦乱晃的腿上,用手轻轻扫开残雪见确实空无一物,他抬头问:“你们没碰,纸人去哪儿了?”
“没有了,不可能。”小宫女眯着眼小心翼翼朝着参月疏挖出的雪窟里幌了一眼,昨夜埋着那诡异纸人的地方现下什么都没有。她瞪大眼,顾不得害怕,跪在地上急切地刨雪,但终究徒劳什么都没有。
“不可能,昨夜分明在这儿,怎么会没了。”
参月疏叹了口气,冲商归梦抛了个颜色,让他将人带走,要是再疯一个他就弄疯两个了。
真是一张嘴的罪过。
商归梦带着人走远,参月疏伏在雪地里仔仔细细翻找不错过任何地方。
参月疏一袭墨色官服在一片暗红戏台上,嵌在雪白天地间,他单薄得是天地之间的一点。参月疏今日束了发换了冠。今日他的发是商归梦挽的,这倒不是他偷懒,而是他不会。虽说起来他已然活了快两百年,在凡间他这种岁数通常被叫做“老祖宗”若难听些是“老不死的”,但在未遮山上他还乳臭未干且小呢。
缚灵使的规矩,两百岁挽发,再由师父给徒弟赐剑行认剑礼。徒弟们手中的剑都是师父们亲制,一把剑含的不仅是舐犊情深,更是盼着后人们踵其事而增其华守护这四海升平。商归梦的剑认了主,他的剑还没到手,参月疏盘算过等此次缚灵结束,回了未遮山他也就能有自己的剑了,不用老是稀罕着平冤用了。
商归梦将小宫女完璧归赵,一刻不停折返,他步履匆匆直至能远远看见参月疏的身影才慢下来。他的眼睛黏在参月疏身上,见他弯腰,伏地,抔起雪在日光下照着仔细看着。
商归梦悄无声息走近,从参月疏身后蒙住他的眼睛,他压低声音,“猜猜我是谁。”
参月疏轻轻勾唇,“是谁呢,我猜不到。”
“真的猜不到么,我可以给你一些提示哦,我是你最喜欢的人哦。”
“阿归,别闹了。”参月疏轻笑出声,腾出一只手握住蒙住他眼睛的手将其拉开。重见光明参月疏猛的被阳光晃了眼睛,他半睁着迷离的眼睛抬眼看着商归梦,“你来看看这是什么。”
商归梦忙靠近参月疏手里还攥着参月疏的一只手,他看着参月疏手里捧的东西,晶莹剔透的一小团,像雪却是无色且不会融化。
商归梦伸手接过,“这是个什么玩意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