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与江郎青梅竹马,私定终身两小无猜,他许我功成名就十里红妆,我待他寒窗苦读十数年。卿卿赶考时日久,盼得纱帽罗绮锦衣还。我自满心欢喜亲绣鸳鸯,等他良媒带聘许流年,怎料得老母嫌我身世萧条,父母之命自难违,逼他高头大马娶千金……”
宫内一角,荒废戏台,杂草枯枝压在雪下露出点点残败痕迹。台上一人,唱和夜色,红披和着金色云肩在月色下泛着光,三尺水袖甩出,若流烟飘荡在虚空纠缠,碎步轻走掩袖遮面咿咿呀呀独自唱着。
“……我见那日皮箱妆台延十里,空自叹,半生愁绪多忧思,天不许情深,红颜易煎香消断。”
—
“你们昨夜有没有听见什么声音。”
长秋殿外几个小宫女聚在一起叽叽喳喳说个没完。
“你也听见了。”她们其中一个听见这话来了精神,把苕帚挽在手臂上,又惊又怕还有点……兴奋,“我昨夜也听见了。”
见有两人这般说,剩下的即使开始时还怀疑是自己睡懵把梦当现实了,现在也明白过来,她们的梦非假实真,此起彼伏的“我也是”“我也听见了”响起来。
“你们说这声音是从哪里来的。”
“还能从哪里,”众人心照不宣地向长秋殿后望去,“我猜定是从长秋殿后那个废弃戏台来的。”
长秋殿历来是太后居所,当今陛下生母早逝,加之陛下纯孝也未曾将长秋殿挪作他用,这宫殿便空置下来。索性长秋殿后还有一戏台,以往宫中有娘娘喜爱看戏时不时有人来也不算太冷清,可现下便没什么人来戏台也荒废了,凄凄惨惨。
“可哪儿可废弃许久了,谁想不开在那里唱戏而且还在半夜……你们说不会是鬼吧。”
“鬼怕日光所以选在夜里出现,说得通说得通。”
一群小姑娘抱团在一起冒着冷汗,其中有胆大不信鬼神的有了主意。
“要不我们今夜去看看……”
—
“快走了,今日怎么说也得将费廉托付的事给了结了。”
参月疏透过琉璃盖看着日头,转头催促了一声,又低头看着手里的符纸,不肖数他也知道还剩几张。
他们也就前日去了永明殿与长信殿,长信殿还没能捞着他师父的符纸,八张使了一张还剩他们有得忙,也不知今日他们能搞定多少。
“来了,来了。”商归梦风风火火从密室蹿出,拉住参月疏的手便往外走,边走还边说,“别急别急。”
商归梦拉着参月疏上了马车,挨着参月疏坐下,从怀里掏出一张皱皱巴巴不知名的纸,展开放在参月疏眼前,
“阿月你看,除了我们已经去过的长信殿与永明殿,长乐、永宁殿也处西侧,太和殿处正中,长安、长门、长秋与太常殿处东侧,铜鉴司在这儿,”商归梦伸手一指,“也在西侧,所以我想不若我们由近及远先去长乐殿如何。”
参月疏的眼睛慢慢从商归梦手中的地图移到他脸上,定定地看着。他看着商归梦的侧颜,想起他们在未遮山上无数个日夜他最喜欢这样看着商归梦,听他絮絮叨叨讲鬼界的故事,讲他们的愿景抱负。
“我们要当最卓绝的缚灵使,我们要携手扫清人界怨气,平怨灵执念,还人间清明。”
现下他们真的成了缚灵使,他们点点点点成长,也将慢慢缓缓走向他们所说的“人间清明”。
商归梦感受到参月疏的眼神,心虚的摸了摸脸发觉也没留下什么残羹冷炙,犹豫不决举棋不定小心翼翼问:“阿月,是我脸上有什么东西,你为什么要用这样的眼神看着我。”
“没什么,按你说的做吧。”参月疏收回眼神,“我就是觉得我的阿归好厉害。”
参月疏知道他们现在远达不到他们愿景中的“卓绝”,人间也还未清明,但谁说一定得到了终点才配得上这两个字呢,他们一日强过一日也是这两字。
商归梦被突如其来的甜言夸得一愣,厉害不厉害都不重要,重要的是参月疏承认商归梦是他的。商归梦一路泡在蜜里,到了长乐殿他还甜滋滋的冒泡。
长乐殿寂静如常,白芷正在正殿擦地,殿外的小太监急急忙忙闯进来告诉她有大人来。她忙放下手中活,心里暗忖长乐殿最近真热闹刚走一波又来一趟。
“大人,不知何事突然来访。”
参月疏没多话将司使令牌拿出递到她眼前,“铜鉴司奉陛下之命前来办差。”
白芷忙点头退后让两人随意,参商便也不客气轻车熟路向后院走,选了个好位置三下五除二完成任务。
长乐殿的符阵布好,参商马不停蹄向外走。商归梦傻呵呵乐了一路,参月疏侧头看着他好几次欲言又止。
长乐殿一路清净,如他们所料一个人也没看着,途经正殿时听见声响,参月疏向内一望正与白芷看了个对眼。
参月疏本想悄无声息地溜,可都与白芷对视了也不好装作没看见,他拉着商归梦跨进正殿,“白芷姑娘,阵法已然布好,劳烦姑娘,我们先告辞了。”
白芷方才听见脚步声正打算偷偷摸摸偷看,谁知刚抬眼就与参月疏撞个正着,她看着两人离她越来越近她心里的鼓震天响,吓的,慌的,还在心里求神拜佛让他们别过来。当然神佛没显灵,该来的总会来,不过所幸没什么事儿,两人并没找她的茬儿,只是她自己吓自己。
她松了一口气,语气也轻快起来,“不麻烦,不麻烦,两位大人辛苦。”
参月疏虽说之前便认识白芷,但依旧尴尴尬尬,双方奉承推脱一番他便转身打算离开,商归梦却不声不响地开了口,他指着一处说:
“这儿的妆台怎得不见了。”
商归梦话刚说完便后悔了,他一外来户怎么能知道这宫里有什么,这不露馅儿了。
白芷听见这话一惊,铜鉴司的能力她早有耳闻,只是没想到竟然这般厉害还能知道这房子内多了什么少了什么,“大人您真是神通广大连这宫里原先有什么都知道。”
参商见白芷没发觉任何不对劲,只一个劲儿崇拜两人不约而同叹了口气。
“小意思小意思,”商归梦顺坡下驴,“所以这东西是哪儿去了,可是坏了?”
白芷摇了摇头,轻笑了笑,“没,只是昨日午后贵妃娘娘突然将它搬走了。”
“搬走了。”参月疏瞥了眼商归梦,这事儿隐约让他觉得不对劲儿,他总觉得有事儿发生,“姑娘可知道原因?”
“不知道。”白芷又摇了摇头,“娘娘的事儿主子不说我们做奴才的便也不能问,但左不过便是贵妃宫里需要。”
话说到此处,参月疏点了点头,他带着疑虑告辞后离开长乐殿。
坐上马车,参月疏开嘟嘟囔囔,“阿归,你说她为什么要将……”
参月疏缓缓抬头,一张傻笑的傻脸映入眼帘,他看着商归梦没忍住问:“你到底在傻笑什么,方才一路都这般,像个傻子。”
“我么?”商归梦嘿嘿嘿地反手指着自己,缓缓向参月疏靠近,“阿月你说我是你的耶。”
参月疏一脸不明所以莫名其妙。
商归梦忽略了参月疏的不解,没忍住一股脑剖白心迹,“我真的很高兴,非常高兴。”
“从前都是我缠着你,在未遮山上是,到凡间也是,这还是你第一次占有我,我也算是有名分了对吧。”
参月疏:……神的占有。
商归梦双眼一闪一闪亮晶晶地看着参月疏,尾巴摇得就差把他带天上去。
参月疏一脸黑线,他怎么没听懂商归梦在说什么,什么意思,什么叫算有名分,要是之前他们之间没名没份难道那些亲亲抱抱举高高是耍流氓烂桃花?
“你难道一直觉得自己没名没份跟着我?”参月疏惊疑不定,他脑子里盘旋着他们之间的亲昵,无奈又好笑,“难道你会和你在鬼界的朋友这般亲密么。”
商归梦一听这话急了,“当然不会,我只会这般对你,我是只有分寸的鬼,我很有男德……”
商归梦话还未说罢,参月疏突然凑近抚上商归梦的脸在他唇上一吻,“嗯,和朋友不会亲亲抱抱,那你说这是什么。”
商归梦别过脸,双颊红透半边天,若把他挂天上后裔来了还得再补一箭,“我以为你喜欢亲嘴。”
参月疏:……神喜欢亲嘴。
参月疏心里默默对眼前傻鬼翻了个白眼。对,他参月疏就是喜欢咬嘴筒子,见着人就咬,尤其喜欢不是人的嘴筒子。
“所以在你心里我原来是这般没分寸的人。”参月疏气笑了,满脸冷笑寒气逼人,现在的他已经不是原来的参月疏,他现在是参·冷冰凝·月·冻死鬼·疏,“还爱耍流氓。”
“当然不是。”商归梦忙开口,他在保命这方面很有造诣。
参月疏眼里没了笑意,冷笑、热笑、真笑、假笑都没了,他板着脸一脸严肃地看着商归梦,“那你为何还会怀疑我对你的心意。”
商归梦犹豫半晌才慢吞吞回答,“我也不知道,可能是你太好了,好到让我觉得让我抓不住。”好到有时会替他惋惜为何他遇见的不是更好的那个。
商归梦是只纠结的鬼,在未遮山时他见参月疏孤单便希望他被簇拥,而现在他又怕参月疏被别人拐走。
参月疏的脸色又暗下去两分彻底一言不发。商归梦看着他的样子慌极了,拉了拉参月疏的衣袖小心翼翼问,“你生气了?我错了,我不该胡思乱想我保证我以后不会了。”
参月疏捂住商归梦的嘴,郑重地看着他,“没有生气。我只是在想我应该再努力一些,让你明白我爱你,让你不会怀疑我对你的心意。我会让你抓住我,抓得死死的。”
商归梦心头一颤,“那你会永远和我一起么?”
参月疏反问,“难道你想过我们会分开。”
“我们当然不会分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