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薇还没从羞臊里走出来,又被商归梦吓了一跳,怎么今天都逮着她一个人薅啊。她揉着心口,“大人,您能别这般神出鬼没么?”
商归梦想了想,摇头,“不可以。”
他接着问,“所以你讨厌她么?”
白薇看着商归梦笑嘻嘻的样子,仔细想了想,“我应该不喜欢她。”
“那你还帮她。”
白薇一脸想不明白,她看着商归梦,“可对与错,与我喜欢她与否没有任何关系不是么。”
商归梦仰头笑了两声,“是这个道理,但做到的人少之又少,人们大多还是更愿意利用权力为难他人的,你很厉害。”
白薇被铜鉴司的大人夸厉害,她被宫里最神秘的人夸了,她昂着头,少女迎着光坦坦荡荡,“在打理宫殿这方面我确实比不上她,这不是我排挤她就能解决的事,况且有她在娘娘也能安心些。”白薇笑起来,笑得没心没肺,“再说我只是这方面比不过她,又不是事事不如她,大人你也夸我了不是。”
商归梦笑着应声,问出他留在这儿的原因,“你家娘娘如何了,可好些了么?”
白薇躲下身捡起地上的碎片,听见这话一愣,旋即反应过来,这事儿传得满宫都是铜鉴司神通广大知道也不足为奇,只是她没想到他们竟会关心这个。
“娘娘好些了,只是太医说还得养一阵子。”
商归梦点了点头,装作无意继续问,就好像只是饭后的随意闲谈,“宫里都在传是先皇后做的?”
白薇掀起一个蒸笼盖,甜香味四溢出来,里面放着好些软酪。她咽了咽口水,伸出手还没碰着糕点便被水汽烫得收回手。
她手指捏着耳垂降温,轻笑了笑,怎么有神通如铜鉴司也会相信宫里的这些无稽之谈,解释到,“不是的大人,这都是宫人乱传的谣言这事已然了结了。”
“谣言?”商归梦疑惑转头,他分明闻见怨灵的气息,这几日他们也未曾听闻有方士捉住什么鬼魂,这事如何了结。
“是啊,我家娘娘清醒后说是她失足滑下去的,这事陛下也知道还派人在池边加装了护栏呢。”白薇点了点头,她想起那日的情形,小声嘟囔,“当时还有那么些距离也不知娘娘到底如何掉下去的,以后还是让娘娘离远一些才好。”
商归梦凝着脸,其中关窍他还没想明白。若真如白薇所言是谢昭容自己失足,那怨灵为何多此一举现行,她到底有何谋求;若不是失足,是谢昭容惊吓过度还是别有原因。
见商归梦板着脸白薇还以为是自己说错了话,将手边的糕点往商归梦的方向推了推,“大人要尝尝吗,这是我们小厨房新做的点心,别的地方可吃不到,很甜很软……”
白薇说着没忍住又咽了口口水,她嘴边已经挂满了无形的涎水。
商归梦不爱吃这些又甜又软的东西,刚想拒绝又改了主意,“可以给我包两块带走么?”
一口点心快送到白薇嘴边,却被商归梦生生打断。她放下软酪,有些愣,怎么还连吃带拿呢。
“大人这软酪得趁热吃,凉了就不好吃了,要不你现在来吃点。”
商归梦摆手拒绝,“我不爱吃甜,是另一位大人爱吃我替他讨的,若是不方便就算了。”
“方便的,我给您包。”白薇包着软酪,看着商归梦,才意识到少了个人,忙问,“大人,另一位大人呢?”
“他啊,忙去了吧。”
忙?永明殿能有什么忙的,不是已经布好阵法了么?
白薇疑惑地“啊”了一声,一脸懵。
雪停了,风还未歇,参月疏站在偏殿的耳房外听着里面人说话。
“皇后娘娘已经去世了,您现在再想知道这些没什么意义。”语气冷淡就像薤白一如既往那样,她瞥了眼参月疏见他没有离开的意思,便也不管他自顾自做自己的事,“况且这些事与我无关。”
“宫里有关废后的谣言传得沸沸扬扬有鼻子有眼,”参月疏盯着她看着她的反应,看她是不是真如自己所说那般无所谓,“他们说废后残害嫔妃,残酷冷血……”
薤白的手不自觉收紧,嘴角控制不住轻颤。她忍耐着,忍着愤怒携来的颤抖,她正视着参月疏的眼睛,装出一副无所谓的模样,挑眉,“嗯,我知道,又关我何事。”
“你真的信么?”
薤白动作一顿,别过头面上一片悲戚,“我信不信重要么,所有人都信了,多说无益大人您请吧。”
薤白起身准备关门送走眼前的烦人精。
参月疏眼疾手快按住门框,“是你真觉得无所谓,还是你也如那些人一样觉得先后心狠手辣不配为人?”
参月疏话落薤白手上的劲儿加大了几分,似乎带着些个人恩怨。不会说话的人是这样,说好话也透着股心酸。参月疏抵着门薤白怎么都关不上,她愤然一甩,后退半步愠怒到,“你知道什么,娘娘她不是这样的人。”
参月疏轻手轻脚把半掩的门推开,静静看着薤白,“你既知她不是这样的人,你不想为她正名么,你忍心她这般满身污秽的死,留下世人骂她恶妇?”
“想又如何不想又如何,我只是一个宫女,我能做什么。”
薤白声音猛然放大,她像是一只离群的狼,眼神狠戾却没有方向,她想恨甚至不知道该恨谁。她死死看着参月疏,她看着眼前这个高高在上、位高权重的人轻蔑地讨伐她深藏的愧疚的退缩。她的呼吸愈加急促,她从小便跟着阴皇后,她们一起长大,她看着自家小姐从王妃变成皇后。她看着阴皇后生,陪着阴皇后死。
生亦何苦,死亦何哀,她不怕死,她只怕死不得其所,她怕世人只闻废后恶毒,却不知她天真烂漫。
薤白想撕了这老天,问他为何要给她生一颗良心,却又泼给她滔天的恶名。
多不公平。
“这便是我来找你的原因。你无法做的事铜鉴司能,你无法查明的真相铜鉴司能查。言尽于此,若你没什么话好说那便罢了,今日叨扰了。”
参月疏作势转身走,脚还没懂只身体转了四分之一,薤白便叫住他。
“大人……我有话说。”
小厨房里软酪的味道甜滋滋的,白薇也正醉心于商归梦嘴里甜蜜的故事。
白薇觉得故事甜了十分,商归梦却觉得他讲得不够,只讲出参月疏对他好的分毫。
“大人,你是说你与你妻子已经相守十几载,是青梅竹马么。”白薇双眼亮晶晶的,少女已然豆蔻之龄也开始幻想出宫后的情爱。
她从前看着皇帝宠爱谢昭容,以为这便是爱。可无人处谢昭容总独自忧心,她便以为世间的情爱多忧愁,可现下听了商归梦讲的故事,她恍惚间多了些神往。
“嗯,我们一出生便在一处。”商归梦周身泛起缱绻涟漪。
“大人你这么喜欢你的妻子,她一定是个美人吧。”
商归梦脑子里浮现出参月疏的脸,从稚嫩到成熟。他最喜欢参月疏的眼睛,有他的身影,“我喜欢他无关忽容貌,只在于他这个人,只要是他即使丑如夜叉我也喜欢。”
白薇扶着脸,感叹一声,眼睛全是羡慕向往。
参月疏从拐角过来,看见商归梦与白薇撑着头站在案台一南一北两角。商归梦长得高,弯腰腿岔得很开才将将能把手肘撑在案上。他用手撑着头,手臂摇摇晃晃脑袋也摇摇晃晃看着门外,像只等待主人回家的小狗。
参月疏迈步走进去,商归梦见着他猛地蹭起来。商归梦早等烦了,白薇找他搭话他也是有一没一地回答,心不在焉心里数着数想让参月疏快回来。
参月疏微微偏头勾了勾唇,仅一秒他便敛了笑,“你们做什么呢?”
白薇见参月疏来也忙站好,恭敬回答,“我与商大人正等大人呢。”
白薇是跟商归梦混熟了,可一见参月疏冷峻的脸还是有些害怕。她总觉得眼前的美人大人有种怖人的气质,觉得他随时会从背后变出戒尺打在她手心上。
“你忙完了。”商归梦独自开朗,蹦蹦跳跳到参月疏身侧。
参月疏点头,他心里揣着大消息不欲在永明殿过多停留,告辞后拉着商归梦上了敕造而成防偷窥防偷听防盗三防一体的马车。
“薤白那般沉默的人与你讲了这么久,”商归梦坐上马车看着参月疏一脸急切,打趣到,“看来参大人收获颇丰啊。”
“心里埋了太多话,就封了嘴巴。”参月疏深深看着不自觉摸了摸商归梦的脸,叹了口气说,“凡人的心琢磨不透啊。”
心里的悲戚太重,话说出口便觉轻佻。
他耳边传来薤白的声音,她的话让他推翻了之前的所有猜想。人心难以琢磨,受害者成了主谋,敌人成了挚友,该相互忮忌的人却惺惺相惜,恶名也变成贤名。
参月疏他觉得自己愈加看不懂凡人的情与恨。
众口铄金,人有偏向,说出来的便是天翻地覆两套言论。耳听为虚,真相还得参月疏与商归梦亲自去寻。
“回铜鉴司么?”商归梦问。
参月疏看着商归梦,回答,“回铜鉴司前,得去趟长信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