连日里气温忽高忽低,前一日还暖阳普照,夜里便骤然起了风,凉意顺着窗缝钻进屋,悄无声息地漫过被褥,扰了一夜安稳。
周烬是被身边异样的温度惊醒的。
凌晨时分,窗外还浸在浓黑的夜色里,连星光都淡得几乎看不见,屋内一片静谧,只有两人平稳的呼吸声交织在一起。平日里,赵书珩的体温总是温热适中,抱着时暖意融融,是能让他安心入眠的温度,可此刻,身侧的人却滚烫得吓人。
周烬睡得本就浅,察觉到身边传来的灼热感,他猛地睁开眼,睡意瞬间消散了大半。他下意识地往赵书珩身边靠了靠,伸手轻轻碰到对方的胳膊,隔着轻薄的睡衣,都能清晰感受到那股不正常的高热,掌心触到的温度,烫得他心头猛地一紧。
他瞬间慌了神,连忙坐起身,借着窗外透进来的微弱月光,低头看向身边躺着的赵书珩。
男人眉头紧紧皱着,平日里温润的眉眼此刻拧成一团,脸色泛着不正常的潮红,嘴唇微微干裂,呼吸也比平日里急促厚重,原本清爽的发丝,此刻被细密的冷汗浸湿,黏在额角与鬓边,看着格外虚弱。
赵书珩发烧了。
这个念头在脑海里炸开,周烬的心脏瞬间揪紧,慌乱如同潮水般席卷而来,手脚都有些不听使唤。他从来没有遇到过这样的情况,从前只有自己生病被人照料的份,从未有过照顾别人的经历,一时间,整个人都僵在原地,手足无措,眼底满是惶恐。
他颤抖着伸出手,轻轻覆在赵书珩的额头上,指尖刚一触碰,就被那滚烫的温度烫得缩回了手,随即又立刻重新贴上去,仔仔细细地感受着那灼人的热度。
滚烫,滚烫得吓人。
周烬的眼眶瞬间就红了,心底的心疼与慌乱交织在一起,让他几乎喘不过气。他不知道赵书珩是什么时候开始发烧的,是夜里着凉,还是连日劳累积攒的疲惫压垮了身体,他只知道,此刻这个一直把他护在掌心、无微不至照顾他的人,正虚弱地躺在床上,发着高烧。
平日里,不管是他心情不好,还是身体不适,赵书珩总会第一时间察觉到,耐心地陪着他、照顾他,把所有的温柔都倾注在他身上,把一切都安排得妥妥当当。在他心里,赵书珩永远是沉稳可靠、无所不能的,是他的依靠,是他的底气,可此刻,这个无所不能的人,却被病痛打倒,变得如此虚弱。
周烬又慌又怕,却也在这一刻,强行压下了心底所有的慌乱。
他不能乱,赵书珩生病了,他必须照顾好他。
这是周烬脑海里唯一的念头。
他轻轻掀开被子下床,脚步放得极轻,生怕惊扰了熟睡中难受的人,连拖鞋都来不及穿,赤着脚踩在微凉的地板上,凉意从脚底蔓延上来,却让他混乱的思绪清醒了几分。
他先是快步走到窗边,将半开的窗户轻轻关紧,又拉上厚实的窗帘,隔绝掉夜里的寒风,不让凉意继续钻进屋内,随后又转身走到空调边,调好适宜的温度,让屋内保持着温暖又不燥热的环境。
做完这些,他又立刻回到床边,蹲在赵书珩身边,眼神紧紧落在男人脸上,看着他难受的模样,心疼得指尖都在颤抖。他想做点什么,想帮赵书珩缓解难受,可他什么都不懂,只能笨拙地用自己的方式,一点点试着照料。
他想起从前自己发烧时,好像是用湿毛巾敷额头能降温,便立刻起身,轻手轻脚地走进卫生间,拧开冷水龙头,把干净的毛巾浸湿,再小心翼翼地拧到半干,折叠整齐后,快步回到床边,轻轻敷在赵书珩的额头上。
冰凉的毛巾贴在滚烫的额头上,赵书珩无意识地轻哼了一声,眉头依旧紧锁着,却似乎舒缓了些许。
周烬蹲在床边,一瞬不瞬地看着他,生怕错过他一丝一毫的反应,手里紧紧攥着衣角,满心都是无措与心疼。他就那样安安静静地守着,每隔几分钟,就伸手摸一摸毛巾的温度,一旦毛巾变热,就立刻跑去卫生间重新浸湿,反反复复,动作笨拙却无比认真,没有一丝一毫的不耐烦。
夜色一点点褪去,天边渐渐泛起鱼肚白,清晨的微光透过窗帘缝隙照进屋内,照亮了周烬满是担忧的脸庞。
他一整夜都没合眼,始终守在赵书珩床边,反复更换着额头上的冷毛巾,眼睛熬得微微泛红,眼底布满了血丝,却依旧强撑着精神,不敢有丝毫懈怠。
直到天彻底亮了,赵书珩依旧没有醒,高烧也没有褪去,脸色依旧潮红,呼吸依旧急促。
周烬知道,单单靠物理降温是不够的,必须要吃药,还要补充体力。
他咬了咬下唇,眼神里带着几分坚定,决定去给赵书珩煮一锅清淡的白粥,再找出家里的退烧药,等粥煮好,就喂他吃药喝粥。
可他从来没有下过厨,从前在家时,要么是吃外卖,要么是随便对付,煮粥这样看似简单的事,对他而言,却是难上加难。
但他没有丝毫退缩,只要能让赵书珩好受一点,不管多难,他都愿意去尝试。
他最后看了一眼床上的赵书珩,轻轻帮他掖好被角,才轻手轻脚地走出卧室,走进了厨房。
厨房的厨具摆放整齐,都是赵书珩平日里打理得井井有条,米缸、锅具都干干净净。周烬站在厨房中央,看着眼前的一切,再次陷入了无措,他甚至不知道该放多少米、加多少水。
他努力回想赵书珩平日里煮粥的样子,一点点摸索着,先拿出干净的小碗,从米缸里舀出小半碗大米,学着赵书珩的样子,把大米倒进清水里,一遍一遍地淘洗,直到淘米水变得清澈。
淘好米后,他把米放进电饭煲,盯着电饭煲上的刻度,小心翼翼地加水,加一点,就停下来想一想,再多加一点,反复好几次,才勉强加好水量。他不知道这样的比例对不对,只能凭着感觉来,手心都紧张得冒出了冷汗。
按下煮粥键的那一刻,周烬才长长舒了一口气,可依旧不敢放松,守在厨房门口,时不时掀开电饭煲盖子看一眼,生怕粥溢出来,生怕煮得太稠或者太稀。
厨房里弥漫起淡淡的米香,一点点飘散在屋内,清淡又温暖。
周烬守在厨房,等粥煮得差不多,又立刻转身去找退烧药。他记得赵书珩的药箱放在客厅的储物柜里,便快步走过去,翻找着药箱,打开后,看着里面各式各样的药品,他又犯了难。
他分不清哪种是退烧药,哪种是治感冒的,只能拿着药品,一个一个仔细看说明书,眯着眼睛,逐字逐句地看,生怕拿错药。指尖划过药盒上的文字,眼神专注又认真,花费了好一会儿功夫,才终于找到了对症的退烧药。
拿着药回到厨房,看着电饭煲里渐渐浓稠的白粥,周烬紧绷的神情,终于稍稍舒缓了些许。
他找干净的小碗,盛出一碗温热的白粥,清淡的米香扑鼻而来,虽然卖相算不上好,有些偏稠,却也是他用尽心思煮出来的。他又小心翼翼地端着粥,拿着退烧药,一步步朝着卧室走去,脚步放得极慢,生怕碗里的粥洒出来。
回到卧室时,赵书珩依旧昏昏沉沉地睡着,只是眉头似乎舒展了一点点,呼吸也平缓了些许。
周烬把粥和药放在床头柜上,轻轻坐在床边,俯身看着眼前的人,伸出微凉的指尖,轻轻拂开他额前被汗水浸湿的碎发,动作轻柔得不像话,眼底满是化不开的心疼。
“书珩,书珩,你醒醒。”
周烬压低声音,轻轻唤着他的名字,声音温柔又小心翼翼,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唤了好几声,赵书珩才缓缓有了反应,长长的睫毛轻轻颤动了几下,艰难地睁开沉重的眼皮。
他的意识还有些模糊,脑袋昏沉胀痛,浑身酸痛无力,喉咙干涩得发疼,整个人都陷在难受的高热里,好一会儿,才看清眼前的人。
看到周烬泛红的眼眶、眼底的血丝,还有满脸的担忧,赵书珩愣了一下,沙哑着嗓子,声音虚弱又干涩:“阿烬…… 我怎么了?”
“你发烧了,烧得很厉害。” 周烬看着他虚弱的样子,鼻尖一酸,差点掉下泪来,连忙强忍住,轻声说道,“我煮了粥,也找了药,你先起来,喝点粥,再把药吃了,好不好?”
赵书珩这才后知后觉地感受到自己浑身的滚烫与酸痛,明白自己是深夜着凉发了烧。他看着眼前少年满眼的担忧与疲惫,看着他眼底的血丝,心里瞬间就明白了,这一整夜,周烬一直都在守着他,照顾着他。
心底瞬间涌上一股难以言喻的暖意,夹杂着满满的心疼,他想抬手,摸摸周烬的头,却浑身无力,抬不起胳膊。
周烬立刻看出了他的意图,连忙伸手,轻轻握住他的手,掌心的温度微凉,刚好缓解他身上的灼热感。
“你别动,我扶你起来。”
周烬小心翼翼地伸出手,一只手轻轻托住赵书珩的后背,慢慢扶着他坐起身,动作笨拙又谨慎,生怕弄疼他。随后,他拿起床头的薄毯,轻轻裹在赵书珩的身上,把他裹得暖暖的,不让他吹到一丝凉风。
做好这一切,他才端起床头柜上的白粥,拿起小勺子,舀起一小勺粥,先放在自己唇边,轻轻吹了吹,试了试温度,确认不烫口之后,才小心翼翼地递到赵书珩的唇边。
“来,喝点粥,清淡的,不伤胃。”
赵书珩看着他笨拙又无比认真的样子,看着他眼底毫不掩饰的心疼与在意,眼眶微微发热,心底软得一塌糊涂。他乖乖地张开嘴,咽下了周烬喂过来的粥。
白粥煮得不算完美,没有赵书珩平日里煮的软糯顺滑,甚至有些偏稠,可吃在嘴里,却满是暖意,是他吃过最好吃的粥。
周烬就那样,一勺一勺地喂着,每一勺都细心地吹凉,动作笨拙,却无比专注,眼神始终落在赵书珩身上,留意着他的每一个表情,生怕他不舒服,生怕他呛到。
他从来没有做过这样的事,手脚都显得格外生疏,喂的时候,偶尔会不小心蹭到赵书珩的嘴角,他就会立刻停下,满脸慌乱,连忙伸手,用指腹轻轻擦掉,小声地说着 “对不起”,眼神里满是自责。
赵书珩看着他慌乱自责的样子,连忙轻声安抚,声音依旧沙哑,却满是温柔:“没事,阿烬做得很好,别慌。”
得到安慰,周烬才慢慢平复下来,继续耐心地喂着,一碗粥喂了大半碗,他才停下。
看着赵书珩喝完粥,周烬才拿起一旁的退烧药,又倒了一杯温水,递到赵书珩面前:“该吃药了,温水,不烫。”
他先把水杯递到赵书珩唇边,喂他喝了几口温水,润了润干涩的喉咙,再把药片放到他的掌心,看着他把药吃下,才彻底放下心来。
“再躺下来睡一会儿,好不好?发烧了要多休息。” 周烬轻声说道,伸手轻轻扶着赵书珩,慢慢躺下,动作轻柔得不能再轻柔。
他重新换了一块冰凉的毛巾,敷在赵书珩的额头上,又坐在床边的小凳子上,安安静静地守着,一瞬不瞬地看着赵书珩,生怕他的体温再次升高,生怕他有丝毫的不舒服。
赵书珩吃了药,又喝了粥,身体的难受缓解了些许,困意再次袭来,可他却不想睡,看着眼前守在床边的少年,满心都是暖意。
眼前的少年,明明自己还那么需要被照顾,明明做这些事的时候笨拙又慌乱,却拼尽全力,把所有的心思都放在他身上,全心全意地照顾着他。
一整夜未曾合眼的疲惫,眼底的担忧,笨拙却认真的照料,无一不彰显着少年满心满眼的在意。
周烬就那样守在床边,不敢离开半步,时不时伸手摸一摸赵书珩的额头,感受着体温的变化,时不时帮他掖一掖被角,眼神专注又温柔。
他没有什么照顾人的经验,不懂什么专业的方法,只能用自己最笨、最直接的方式,守在他身边,寸步不离。
他不敢喝水,不敢吃东西,更不敢坐下小憩,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就是守着赵书珩,等他退烧,等他好起来。
阳光渐渐升高,透过窗帘洒进屋内,落在周烬的身上,也落在赵书珩的脸上。
周烬就那样,一动不动地守着,从清晨到午后,始终保持着同一个姿势,眼睛始终没有离开过床上的人。双腿坐得发麻,他就悄悄挪动一下,不敢发出声响;肚子饿得咕咕叫,他也全然不在意,所有的心思,都在赵书珩身上。
期间,赵书珩醒过几次,每次醒来,都能看到少年守在床边,满眼担忧地看着他,每次都会温柔地喂他喝水,帮他更换额头上的毛巾。
看着周烬疲惫却坚定的模样,赵书珩心里的暖意与心疼交织,他想让周烬去休息,可周烬却总是摇摇头,轻声说:“我没事,我要守着你,等你退烧。”
简单的一句话,却饱含着最真挚的心意。
他是笨拙的,不知道如何精准地照料病人,不知道如何更快地缓解病痛,甚至连煮粥、喂药这样的小事,都做得磕磕绊绊;可他又是全心全意的,把自己所有的心思、所有的在意,都毫无保留地倾注在赵书珩身上,倾尽自己所能,给对方最好的照料。
到了傍晚时分,在周烬反反复复的照料下,赵书珩的体温终于渐渐退了下去,额头上的滚烫慢慢消散,脸色也恢复了正常,不再是之前的潮红,呼吸也变得平稳绵长,沉睡的神情,也变得安稳了许多。
感受到赵书珩额头的温度恢复正常,周烬悬了一整天的心,终于彻底落了下来,紧绷的神情,终于舒缓开来,眼底的担忧,渐渐被欣喜取代,可眼底的疲惫,也愈发浓重。
一整天没吃没喝,一整夜没合眼,一直紧绷着神经,此刻放松下来,疲惫感如同潮水般席卷而来,让他忍不住轻轻晃了晃身体,却依旧强撑着,不肯离开。
他依旧坐在床边,守着已经退烧、安稳沉睡的赵书珩,眼神温柔地落在他身上,看着他安稳的睡颜,嘴角不自觉地勾起一抹浅浅的、释然的笑意。
只要赵书珩好起来,就好。
这是他唯一的心愿。
夜色再次降临,屋内灯光柔和,温暖静谧。
赵书珩缓缓睁开眼,高烧彻底退去,身体的酸痛与疲惫缓解了大半,意识也完全清醒过来。
他一睁眼,就看到了趴在床边、已经睡着的周烬。
少年趴在床边,脑袋轻轻枕着手臂,长长的睫毛安静地垂着,眼底的血丝格外明显,脸颊带着一丝疲惫的苍白,嘴唇也微微干裂,显然是累极了,才会就这样趴在床边睡了过去。
看着他这副模样,赵书珩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了一下,心疼得无以复加。
他轻轻挪动身体,动作轻柔地伸出手,想要抚摸少年的头发,动作温柔得不像话,生怕惊扰了熟睡的他。
这个一直被他护在掌心的少年,在他生病脆弱的时候,用尽自己全部的力气,笨拙却无比认真地照顾了他一整天一夜,倾尽了所有的心意。
没有华丽的举动,没有贴心的技巧,可那份全心全意、毫无保留的在意,却比任何话语都动人,比任何照料都暖心。
周烬被他轻微的动作惊醒,缓缓抬起头,看到赵书珩醒来,眼神瞬间亮了起来,所有的疲惫都瞬间消散,连忙开口,声音带着一丝沙哑,却满是欣喜:“你醒了!感觉怎么样?头还疼吗?体温退下去了,不烫了!”
他说着,又立刻伸出手,小心翼翼地覆在赵书珩的额头上,仔细感受着温度,确认彻底退烧后,眼底的欣喜愈发浓烈。
“我没事了,让你担心了,阿烬。” 赵书珩看着他,声音温柔,带着满满的心疼与动容,“辛苦你了,守了我这么久。”
“不辛苦,一点都不辛苦。” 周烬连忙摇摇头,眼神认真,“以前都是你照顾我,现在换我照顾你,是我应该做的。”
他做得不够好,很笨拙,还有很多地方做得不周到,可他拼尽了自己全部的真心,全心全意地守着他,只希望他能快点好起来。
赵书珩看着他眼底纯粹的真诚与在意,伸手轻轻握住他微凉的手,掌心紧紧包裹着他的,语气温柔又郑重:“你做得很好,特别好,阿烬。”
笨拙又如何,生疏又如何,这份全心全意、毫无保留的心意,早已胜过一切。
周烬被他看得有些不好意思,脸颊微微泛红,却依旧紧紧回握着他的手,眼底满是温柔。
灯光下,两人相视无言,却心意相通。
周烬用最笨拙的方式,给予了最全心全意的照料;赵书珩在这场病痛里,收获了少年最真挚纯粹的心意。
没有轰轰烈烈的浪漫,只有细水长流的陪伴与守护,笨拙却赤诚,平淡却暖心,这是独属于他们的,最温柔的牵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