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那天起,浮罗又消失在温的视线里,唯有每日稳固送来的果蔬药材,彰显主人的关怀。
温试图向豻司打听浮罗的情况,全被管事的满口胡言给挡了回来,便将满腹疑惑咽下,再没有臆想中的踢打嘲骂,也好缓慢修养,乐得清闲。
如此过了几日,在一个月朗星稀的夜晚,整座王城都充斥着士兵们匆忙跑动的声音。
值班的小郎官拎着素白的衣袍,敲开了王城西阁的门。
指尖上挑着虎型的玉牌,只一句“爷要见你”,唤神明上殿。
被囚禁的兽嗅到了对方身上的血腥味,甲胄与长戟衬着夜景危机暗藏,隔着门栏没有动弹。
像是看出了他的犹豫,小郎官没有再劝,只是道:“我来时,国公爷并未要求一定将你带到,你永远可以有自己的选择,只要做好所付出的代价的准备。现在,你决定好了吗?”
所谓受制于人,温抿了抿唇,垂首听宣。
今日王城之中灯火通明,千盏如同星河垂落,将每一寸琉璃瓦都映上柔和的浮光。
未至殿前,即听凤萧声动自宫阙深处婉转而出,好不热闹。
温在踏上白玉阶前,朝小郎官作揖,请问镇国公今夜所召何事。小郎官不解地看他,莞尔笑说,上位者的事岂是我等可以揣摩的,既担此身份,你使尽力气哄他高兴就行。
方入殿中,还没看清内里结构,遂见两个华服魔族扑至脚下,攥着神明的衣角呜呜哭泣,像溺毙之前寻到的最后一根浮木。
温:……?
抬眼见浮罗斜倚在大殿之上的云纹王椅上,漫不经心地把玩着金樽,见他望来,笑容灿烂地指着身侧位置,道:“过来。”
他是召小狗吗?神明掌中的灵力翻涌,又在瞬息间压下。
艰难积蓄的这点力量,也就仅够料理一份七分熟的牛排,实在不是此间掌权者的对手。
从莫名的不断哭嚎的魔族手中扯回下摆,跨过满地血迹狼藉,寒尘温站在浮罗身前,定定地看着他片刻,似是妥协般,动作娴熟地在对方脚边跪住,声线清冷地唤:“主人。”
这一声唤得浮罗越发开怀,取来酒坛倾下一碗,饮去半份,又递至温的唇边。
琥珀色的液体在长明晶石的映照下泛着粼粼波光,温皱着眉偏过头去,过往管教的苛责如同铁链般勒在他的喉间,那是被驯化出的应激厌恶。
拒绝道:“主人,我不能……”
话音未落,耳边一阵轻笑,浮罗说:“不逼你喝酒,这是果水,试试。”
温小心翼翼地咬住碗沿,任剔透的汁水缓缓漫过口腔,沁入肺腑——神族向来借天地灵气维持自身的不朽,偏他却要靠这些饮食维系生命。
暖意从胸膛蔓延向四肢百骸,神明微微眯起双眼,没尝出是什么珍果制成,虽然味道很怪,但是不难喝。
“喜欢吗?明日让窖房给你带两坛。”浮罗语气带着宠溺,他看着神明亮晶晶的眼睛,只觉得小刺猬在琼浆的蛊惑下收起了满身的尖刺。忙不迭地将半满的坛子塞入神明的怀中,又捏起两块果脯投喂,示意对方再靠近些,问到:“说正事。我听说云端之上各族皆有一双能勘破虚妄的慧眼,你能看到生灵身上的善恶是吗?”
温不明所以地应了声:“嗯。”
愉悦的笑声顿时回荡殿中,压得笙箫奏乐都弱了半分。
浮罗转过身,指尖点向阶下惶恐俯身的华服魔族,露出了尖牙:“他们是善者吗?”
骤然迸发的杀意震得殿内诸生垂首,温的眼睫颤了颤,注意力终于从主人的身上移开。
顺着浮罗所指的方向望去,只见那二者金冠歪斜,锦缎衣袖沾满污渍,被封了声窍,只能发出断续的呜咽。跪拜在殿中,不断以额头撞地,糊了妆容,狼狈至极。
“他们是谁?”神明开口问到。
“你认不出么?他们是给你下了‘焚绝’的坏家伙。”主人的声音响在耳侧,如同毒蛇般冰冷而蛊惑,“为了将你塑造成如今这幅乖巧模样,你不恨他们吗?告诉我,他们是善还是恶?”
温沉默着,他的双眼早已在不间断的苛责中被药物侵害,失了灵性如同蒙着雾气的琉璃,连远眺都成了难事。
自然也无法分辨,周身怨念缠绕的黑雾,或是功德加身的金光流转。
真正该恨的……
纵然恨意滔天又能如何?
于是他轻启薄唇,向着镇国公诚实地道:“我不知道。
话音未落,下位者的头颅已然带着惊恐不安坠落在艳红的地毯上,纵跃横刀的魔主回望高台,只道一句轻飘飘的“哦”。
殿内惊呼压抑至喉间,奏乐乱了曲调,又在环视的目光扫过之时,维持虚假的镇定,断续地唱着前朝的靡靡之音。
温呆愣地看着浮罗一脚将那尸身踹至角落,和数具胡乱堆叠的残骸混成一体。
夜风卷着腥臭的血气弥漫各处,惧怕的奴仆皆匍匐在地,闭合双目,祈祷上位者的赦罪。
浮罗傲立其中,手持着从身后侍卫腰中抽出的刀,刃上着薄血,再向周遭发抖瘫软的生灵,和蔼地问:“那二者你辨不清,余下这些呢?”
长刀架上少年的脖颈,嗓音慵懒地询问跪地小儿的籍贯和家眷。
故事刚起了个开头,刀锋已刺破肩头,暗红的液体逐渐洇湿衣裳,死亡比预料来得更为迅速。
浮罗垂下眉目,轻轻地叹:“撒谎。”
那金眸熠熠生辉,有勘破谎言之能,并不愿听辩解,只提刀一甩,湮灭气息。随后环顾四周,挑选中意的猎物,终在一青衣面前站定,握刀的手刚要抬起,骤然看到神明跌跌撞撞扑到自己身前,将魔给捞走了。
浮罗:“嗯?”
斜了刀脊的方向,敛去寒芒。诧异出声:“他们是魔族,你也要救吗?”
神明将青衣遮蔽在身后,映进魔主的妖异眼眸,谦卑地俯跪在地:“请息怒,主人。”
那双肩不自然地紧绷着,心跳如鼓擂,也不知自己怎么就有勇气冲到眼前。脑海中残忍虐杀的场景不断循环,恶心感反复上涌,几欲要吐出酸水。
尽管浮罗面上云淡风轻,缔结的印记却已满是翻滚的暴戾。
寒尘温不知道浮罗为什么突然生起气来,只咬了牙,缓声说着:“我灵眸已失,辨不清善恶,也不知真假,但识得与殿中诸生的因果,还请主人宽……”
铮——
灵力共振得刀刃发出一声清鸣。
上位者打断他的话,径直地问:“你们认识?”
威压悄然覆上神明的脊骨,锁在咽喉,温抬了眼眸,看着浮罗坦然:“并不。”
浮罗的眼神突然变得奇怪,他再次笑起来,松开手上的刀,蹚过血泊,留下清晰脚印,坐回高台。金色的眸子俯视众生:“孤从不是为了你……阿温啊阿温,你总不能祈祷于我的仁慈。”
“我们来玩个游戏吧。”浮罗向着在座所有魔族,指尖支起下颌,充满恶意地说,“这个神族的心脏流淌着我的血,谁能将它完完整整剜开给我,我就赦免他的罪,放他离开。”
刹那间,那刀被眼疾手快者握在手中,刀尖直指神明。
浮罗拍着手掌,尾音拖得悠长:“可小心点啊,我要的可是完整的心脏。”
一个谎言便搅得局势动荡,寒尘温沉默地环顾四周,皆是贪婪挣扎活下去的眼。
身上桎梏骤然松动,被压制的灵力如同溪流涌上神躯,虽不及往昔,也不至于让这幅残躯当陷险境。
温望向高台,观兽者端坐其上,目中漠然。
他是在斗蛐蛐么?
如此——
手边酒杯一掷,直冲执刀者面门,碎裂脆响未落,靴底已重重碾过砖石,爪掌精准拍向腕骨,拧转夺刀。
看得浮罗眼睛骤亮,不由得嚯了一声。
再然后神明裹挟夜风直冲而上,寒芒对向不动如山的王。
无数黑暗凝成的困锁从地底汹涌而起,如浪潮如泥沼,将谋逆者囚禁在台阶之中。
浮罗看着那双黑色双眸,笑道:“你上来做什么,你的对手在底下呢!”
“主人不是想要我的心脏吗?不用他们来取,”神明沉声,借着刀柄撑起身躯,灵力震碎周遭侵蚀的黑雾,连同衣袖也染上烧灼的痕迹,“我自甘愿奉上。”
空气的曲折远比想象中的要大些,细微的传音拂过浮罗的耳边,焦急异常:“主子!”
是影卫在询问是否要出手。
浮罗没有吭声,指尖微动间指挥黑雾打飞几个身后有意偷袭者,思忖这段时间豻司确实将神明养得不错。
是不忍心,松了挟制让他跌跌撞撞来到王座前,被强行改变的认知,使得掌心刀有千斤重,颤抖着怎么都斩不下去。寒尘温看着浮罗,露出了连日来最绚烂的笑容,认真地发问:“承君一诺,可否换宽恕罪孽,放我就此离去?”
浮罗叹道:“你等着卡逻辑漏洞呢?你该知道我无论如何都不可能……”
剩下的话,浮罗没有说全,但都二者知道是什么意思。
想也知道不可能的事,寒尘温看得明白,说是莫求怜惜,却从没给过争夺的机会。
是不是无辜,重要吗?
实在太越界,既救不了自己,也救不了别人。
浮罗抬起的眼眸里,覆上了冰寒,环绕神明的灵力逐渐冷却,于无声被收回馈赠。近乎是同时的,均意识到从一开始就没有谈判的资格。
远处传来阵阵轰鸣,带着风卷起檐角铜铃发出泠泠清响,影卫从房梁跃下提醒道:“主子,时间到了。”
浮罗嗯了一声,问神明:“你不怕吗?今晚很多生命都会死去,你在我眼中,与他们与蝼蚁并无区别。”
神明沉默了一会,说:“您曾经许诺过我,不会让我在这里死去。我信你。”
这就足够了。
足够抵消所有不甘与愤恨。
寒尘温缓缓半跪在异乡的王座前,头颅低垂,唯有双手高抬,托着那刃一字一顿道:“如此,仅以微薄之身恳请主人高高抬起,轻轻落下。”
过渡章。当所有外界情报都被阻拦,只能通过细枝末节推测,而唯一能称得上赌注的也只有神明自身,这个方法仅在对方在乎你的时候可以用,反之和草芥没什么区别。前头刀真的太多了,我自己写的故事我自己都不敢看,这小可怜的,要不抱抱?一道凶厉的目光袭来.jpg
呃,还是算了。
浮罗(超大声):我不喜欢他和别人接触!一点也不!!!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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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踔然决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