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尘温想过逃跑,想过刺杀,想过宁为玉碎不为瓦全。
只是浮罗在见到他的第一面,就亲自剖开了他的背脊,敲碎了翅膀的每一寸骨骼。艳红的咒文绘制在额头,禁锢经脉的神力,如同凡人熬鹰一般,困缚手脚,不让睡觉不让进食,在黑暗中仅仅依靠一剂营养针活着。
之后很长的一段时间,寒尘温都是浑浑噩噩的状态。只因为云昆的主人不喜欢他,随意定下一个低贱的奴宠身份,神明便被剥夺了遮蔽躯体的资格。
每日跪伏在地上,扭着腰去学那些伺候男人的姿势,稍有异动就是一顿鞭打。
失去神力庇佑的神族,每一缕魔气加身都如同刀锯斧钺,伤口长久地不能愈合,与剜心蚀骨的疼痛共生。
等到公爵再次召见时,寒尘温心中的一切妄念都在这些反复折磨中消逝了,他开始学会接受看不见前路的命运。
神明乖巧地在仆从面前跪下,任由红绳捆绑着送进公爵房中,将自己完全展示在主人面前。只需晃动身侧铃铛,即见皓白的羔羊徐缓膝行,颤抖着将喉咙脆弱的要害奉上,讨好般地将脸颊贴在温热掌心。
浮罗垂目,突然说道:“你的命牌在我手中。”
他看见羔羊猛然颤抖后的平静,好奇地问,“你不惊讶吗?”
“不。”神明轻轻合上双目,骤然撑起身子将魔主压到床榻,语息吐在耳廓,“是我族人送给您的吗?虽不是什么重要的东西,这些年我也只制作了一块,放在大朝宫的祠堂里……”
触手的肌肤滚烫,鼻尖缠绕着奶与蜜的香气。
浮罗微微皱眉,突然意识到了什么,声音笃定:“他们喂你吃了药。”
神明嗯了一声,问“看着我坠向深渊,您不高兴吗?”连同瞳眸残留的骄傲都化为虚无,被黑暗吞噬殆尽。泪水蕴在眼角,列齿咬向魔主脖颈,他轻轻地说,“还请主人给我个解脱。”
长夜漫漫,寥星暗淡。
浮罗极少会把神明当成与自己有同等地位的智慧生命体,直至晨光熹微才松开了掐在奴宠后颈的指节,慢条斯理地舔去肩头上的血渍,心情大好地问:“我说话算数,你想要什么?”
意识模糊的神明过了很久才反应过来浮罗说了什么,他微弱地挣动,带着喘息低声说:“我想回家。”
耳边是无奈的叹息,浮罗将王城出入的凭证放在神明的掌心里,柔声劝慰:“你永远可以选择,自己逃出去,或者与剩下的那些亲族同沉沦。”
修长的指节带着足够明显的暗示,划过脊骨,“你还想保护他们吗?”
神明笑得凄惨,攥着那枚生门的钥匙,一字一顿地说,“如果这世间会有卑鄙排行榜,您大概就是冠顶榜首了。”他在浮罗面前磕下长头,选择了年少发誓的允诺,“别动他们。我……”主动地改变了心愿,“感君垂怜,奴别无所求,惟请主人赐件蔽体的衣物。”
再微小也没有了。
浮罗似笑非笑地答应,随之再一次将爱宠按至掌下,“如你所愿。”
待到晌午,仆役奉命将公爵答应给神明的衣物拿了过来,一件上好的红色薄纱,以金线刺绣曼陀罗花纹,覆在肌肤上若隐若现,隐晦某种朦胧的韵味。
寒尘温抱着衣服呆呆地坐在床上,癫狂的笑声自喉间骤然迸出,再到抽着鼻子的号啕大哭。
曾为翱翔九天的神族,如今连遮体之衣都要仰人施舍。
真是可笑,可笑!
也不敢发出太大声音引来府主的厌恶,说是号啕大哭不过两声,便如小猫一样,咬着被褥将所有声音抑制在喉咙里。
伴随深切的恐惧,将自己一寸寸钉死黑暗中。
屋外的浮罗沉默了半晌,还是推门进到了屋内。
门扉铰链发出清脆的嘎吱声响,被吓到的奴宠抹眼泪的手呆愣地停在半空,看到浮罗走近,下意识地就往床榻角落里缩去。
魔主发出一声嗤笑,问道:“躲什么?”轻易推开胡乱堆叠的被褥,扣住神明的脚腕,强行将对方从床上拖拽了下来。
那牵引足以让骨骼发出脆响,神明卸下抵抗的力道,害怕触怒眼前的君主。
他硬生生咽下痛呼,抓过散落的枕头,护在身前。
浮罗指尖挑起神明的一缕长发,缠绕在骨节,笑道:“现在倒是懂得防备了,这副身躯哪里没看过,不知道在别扭什么。”
曾经俯仰天地的倨傲,此刻化做泥沟里的瑟缩,只是看着,心里别是一种说不清的滋味。
可也不敢放手,生怕松了桎梏,换来厄事一场。
再等等吧。
魔主垂眸说道:“乖,我带你去洗洗,脏。”
当神明被强行塞进了宽广的浴池中,紧绷的躯体在水中浮沉,嗅到周围的药味愣了神。指尖捞出零星碎末,他认出其中几味药材,正正经经的舒经活络,宁心安神的方子,没有再放那些催发动情的腌臜物。
却也没欣喜片刻,就见浮罗很是自然地坐了进来,扶着神明僵硬的腰身往下摸,命令道:“别动,让我把东西清出来。”
指尖在柔软处试探,神明难堪地涨红了脸,挣扎道:“我可以自己……”
魔主却摇头,轻声说:“驳回。”
水面泛起层层涟漪。
半炷香后,浮罗搭着浴池边缘缓缓起身,站在岸上居高临下:“好了,剩下的你自己洗吧。浴巾我放在椅子上,等到药性吸收得差不多了,你再回房去。”
神明沉默着,看向自己的掌心,指节在半空微微发颤,竟是连抓住池沿的力气都不曾有。
他垂下眼眸,脑中拂一想过死字,便是万般雷霆的疼痛在识海蔓延。
耳边尽是浮罗的絮絮碎语:“这几日,我会带着豻司出门一趟,你好好待在家里,我会让南风院的师父来……”
“浮罗。”神明仰着头,轻轻地唤。在魔族高度管控之下,寒尘温直至天穹宴上才知道了迫使自己下跪臣服的东虓镇国公的姓名,“我不会跑,把我交给医署吧,我想和自己的族群待在一起。”
“不行,”浮罗近乎是本能地回绝,“那又不是什么好地方。”他曾见过医署中做试药的物种,常是缺胳膊少腿,神志不清,污秽满身。
即固执地认为,皓白的兽不应该落在残杀者的手中。
神明笑出声,定定回望着对方,没有再强求,只是问:“主人觉得,奴在镇国公府和医署有区别吗?”
皆是无法挣脱的渊薮。
浮罗沉默,随后落荒而逃。
他隔在一门之外,听着屋内神明压抑的呜咽,心随颤动,狠狠闭上了眼睛。
作为不被允许拥有自我意识的物什,奴宠必须随时保持身体的洁净供给主人使用。
驯兽师为了直观地让神明铭记其中规矩,先是掐开他的牙关灌下酒水,又取来浸满油脂的肉块强硬地往咽喉深处塞去,待到小腹微满,便紧缚双臂捆在树下反复灌肠催吐,几近呕血乃至力竭。
又用药剂软化一身硬骨,以细砂打磨去男子粗糙外皮,待露出如女子般柔软细腻的肌肤,合着香膏敷熬方肯罢休。
疼,十分的疼,疼到恨不能咬舌自尽。
神明在第一次反抗之后,就被压着戴上了口枷,唯有主人能够伤害奴隶本身。而对魔族的极度厌恶,导致神明对施加在自己身上的管教有着强烈的应激,额间印记如鲜血般明耀,极少消逝而去。看他臣服姿态,眼眸深处似有团火燃烧,幸而担着公爵爱宠的名号,无人敢施加于重刑。
却也是留着三分清明,要折翅的鹰永远存活于鲜活的痛苦中。
……
浮罗办完公务后,总能看见温站在廊下一直看着天空。
自太子璟分封南疆,于云昆城中布置阵法,夜晚总比别处滞留得久些,绚丽的极光在天际浮现,照映着万千灯火,随着热闹喧嚣,倒也算一道美景。
只是每逢有贵客临府,依照规矩,身为奴宠的神明要被束缚手脚,蒙上眼罩封闭听觉跪立于屋舍当中。于是对能见天空的机会格外珍惜。
浮罗看了温许久,才缓缓开口问道:“你在数星轨吗?”
温闻言一颤,扭转身子顺从地屈膝跪下,额头紧贴地面,沙哑声音:“下奴拜见主人。”
卑躬如斯,低贱如斯。
浮罗呵地笑了一声,抬脚踢他,又问:“你还没有回答我的话呢,你在想家?”
温抿紧了唇,半晌后才应着一声:“是……”
额间的咒印隐隐有引动的迹象,他不能说谎,亦不能缄默。
浮罗低头看向神明,拂一抬手断去他脚腕上的链条,强硬地将消瘦的躯体拥入怀中,几个掠身登上了屋脊,笑着说:“云昆的景色要从高处看才好看,你要是喜欢就从这看。”
璀璨的光幕在城邦中流淌,波光粼粼地漫过千万重琉璃瓦。
夜风卷着严寒覆上胸膛,神明立在浮罗身前,沉默不语。
浮罗皱眉,问道:“你不喜欢吗?”
神明轻声应答:“下奴很喜欢。”
浮罗知道他没有说实话,九天的神祇怎么会喜欢魔界?可神明额间的印记没有丝毫触动,引得公爵若有所思,或许他只是对眼前的极致风光讨厌不起来?
不过是在屋顶上待了一个多时辰,寒尘温便被夜风吹得发热,悄无声息地昏迷在浮罗怀中。
浮罗不解,唤来青允。
青允探着神明的脉搏,又去摸他额头的温度,从腰间的小挎包里取出不少稀奇古怪的器具,逐一在沉寂的肉身上实施。静坐许久,好不容易起身,竟是开始收拾桌上摆出的零碎药材。
浮罗拦住她的动作,问道:“怎么了?”
青允齐额一拜,语气很淡:“没什么大事,他体内毒素淤堵,又受了些寒气,才致昏迷不醒。您令后厨多备几副温养的汤药就行,用不着属下出现。”
毒素?
浮罗这才想起自己在神明身上施加的磋磨,还未开口询问,就听青允继续说道:“殿下,他根基俱毁,任何一个小伤都是劫难,受不得这些风寒酷暑。您若心疼他,想他多活几年,不妨离他远点。”
这话说的没半点和善。
浮罗无奈地按着脑袋,也能清晰地感知到对方身上的排斥与厌恶,哀叹了声:“蓝诺,我得罪你了吗?”
话音落处,满堂寂静。
青允笑了笑,说:“主子怕是忘了,他的名字也在豻司册上。”
即便是个身份低微的奴宠,但神明确实是新王签订的第一位眷属,这也是条款里必须有他出现在东虓的原因。
而豻司,从不会吝啬庇佑自己的同伴。
浮罗自然听得出青允的言外之意,望向沉睡的神明,轻声说道:“真是奇怪啊,我不过是想替兄长讨一个公道,竟会有这么多反对。”
他并不想在位序上撑着无用的尊严苛责豻司,琨王将豻司养得极好,所以在旧主逝去后,仍能维持云昆的运转。
也知道,现在的豻司虽奉新王为主,却是从血海厮杀中退出来,最不喜玩弄生命的。而自己一直开开心心地在行事底线上游走,没被推翻,绝对是顾忌到短期内频繁更迭政权,会搅动原本平稳的地域统治。
“只是理念不同罢了。”青允扶着门框,回头看向府邸如今的主人,那袭白衣似雪,掩盖肌下恶骨,“您见过被鲜血浸透的土地吗?我那时候想,世道多艰,缘何还要互相折磨。”
廊下的阴影化作屏障,阻止医师的离去。
浮罗向来是不愿争这些口舌之辩的,却预感倘若如此放任对方走出院舍,自己会彻底失去这些属臣。
难道缺了一份印记,终究不会站在自己的身边吗?璀璨的金眸逐渐暗淡下去,唇边扯出一抹嘲弄,说着:“你在心疼他,是吗?青允,我欲予将他送进司院中,令你等好生教养,教他做一条好狗。”
并非商量,是想看看寒尘温能在豻司手中走得多远。
青允不置可否,垂眸问:“主子可知道,小神君体内的毒素浸透了五脏六腑,您若宽宥些,放着他在宫墙之中,寥寥度过十年,便可足够。若要他入了编制,行走于荒域之上,其中花费资源必定众多,这并不值当。”
浮罗站起身,扯过一叠白纸摆在青允面前,用笔尾敲了敲中心位置,金眸流转:“我以为你们医者,救与不救,从不以秤砣衡量。你只管说就是,需要什么,我去寻。”
青允招来众多医师开了个很长的会议。
最终定下方案,垂髫的少年抱着厚重的药方站在镇国公面前,大胆发言:“我们要天羽皇域的一整套医疗设备链,要世间所有珍奇的血源库,要南疆社会构造的重新划分。”
浮罗猛地抬起头,唇齿尖牙,阴恻诘问:“你们是想要我的命吗?”
暴戾的威压卷动四周的物什动荡,青允眼疾手快地将少年护在身后,不卑不亢地回复:“我已劝过,即便是这样,主子你还要救他吗?”
那三个条件岂是可以随意办到的,浮罗喉中发出低吼:“蓝诺,你莫要以为孤不敢杀你!”
青允挑眉:“您尽可以试试。”
医者的眼睛明亮,映得镇国公心思越发烦躁。
浮罗近乎要将牙咬碎,抱着一丝微弱的愿景问:“那只不过是个奴隶,你却要我去得罪他们,得罪那些手握重权的铁帽王——简直荒唐!”
这次青允不再接话了,只是静静地看着他,将那些报告递到浮罗面前,触目惊心的一片红字。
快速跳过佶屈聱牙的部分,直至结尾总结的那段,瞳眸惊惧不定地睁大,语塞地问:“我什么时候……下过这些命令。”
“一个名字上了豻司册的奴隶,”清脆的声音从青允的身后传出,少年小心翼翼地探着脑袋,快速补充道,“从现实利益来说,我建议保守治疗哦,就是维持现状,每天几罐汤药温养着,当个小奴玩就好啦!这也是我们大多数医士最为赞同的结论。”
唐豫是青允的族弟,十六七岁正是恣睢的年纪,毫不避讳地说:“百年前那一场大战,分裂出荒域万族,先皇取了巧劲,同仇敌忾才将各部联合起来。到如今,舆论已筑成两族的正反对立,只要有一丝裂缝必定狠狠咬向对方,直至将对方完全的挫骨扬灰,黎民能接受一位杀伐决断的统治者,却不能接受您将好意放在一个神族身上。”
“身居高位者,即使未曾发号施令,也会有人解意分忧。”青允垂下眼眸,轻轻地说,“今日您大可将对小神君万般苛责的庸仆砍了,可往后呢,您也要执刀朝向芸芸众生吗?臣曾以为,您是回来救我们的。”
……
浮罗挥退了所有侍从,抬眸看向桌上一摞病单,洋洋洒洒列着数种药性相冲的珍材,面色越发阴沉。暴虐的念头不断在脑海中盘桓,袖袍拂过桌面,身上衣袍随灵力波动显出银虎纹章。
好一个忠心耿耿鞠躬尽瘁的南风院,这般讲究的用药,真以为孤会感激他们的多管闲事吗?!
几经强行压制,才坐回床边看着烙了印记的所有物,伸手探向神明的额间,喂过药后的滚烫温度降下许多,虽是个冒牌的帝子,但现在死了也是个麻烦。
床上的神明怯怯喃语,濡湿眼角:“父亲……阿娘……”
“不要……抛下我……呜……”
浮罗捋着被子的动作骤然一僵,沉默了片刻,轻声问道:“那你可知道,我也曾有父母,也该在宠溺中长大。”便是改了主意,指尖在床沿上敲了敲,闹得昏睡的爱宠赶紧醒来,看着那带了水雾的懵懂双眼,笑说:“都听到了?”
“……”温面无表情地看着浮罗一眼,试图逃避般地往墙边靠去,将自己再埋进黑甜的梦中。直至额上的咒文逐渐泛起红光,才情不愿心不甘地转回来,调动混乱的思绪去理解主人究竟问了什么,好半晌小小地应了声,“嗯。”
既是天上仙神,哪怕备受苛责,破破烂烂也比凡庸恢复得快许多。
浮罗倒不意外,攥着温的手腕,灵力缓缓地在对方经脉中运转,确定他不会在下一刻就奔赴黄泉,继续问:“都知道什么了,复述给我听听。”
魔物们的商讨议论并未避讳旁者,却是因为偷听的伤患到底是纵身伤痕,撑着残破的精神勉强捕捉零碎言语,又不知何时悄然睡去。
温合上双眸,声音干涸而沙哑:“主人是要为我求药吗?”
他不相信浮罗会有这么好心,可万一呢?万一这折磨真到了尽头,那缕微弱的希望如同止渴的鸠酒,让他在命运的捉弄中近乎发疯。
空气中传来一声长叹,浮罗微微侧脸,目光看向窗外。
“不是为你。”
云昆的统治者摇着头说道,心绪百转千回,终是定下基调:“孤只是觉得……你或许是个不错的导火索。”
大家玩过抽木头的游戏吗?
就是把一个物体困起来,然后一根一根抽出,最后坍塌的那个。被囚禁的日子,小神明没地方可以去,常捡了地方的碎石子细草根一层一层地搭,用以捱过漫长的月寒日暖。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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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愚情悦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