消息是小周先看到的。
那天早上容序宁还在看剧本,小周推门进来的时候手里攥着手机,脸上的表情不太对。
"姐,你先别上网。"
容序宁从台词本上抬头:"怎么了?"
小周把手机递过来。屏幕上是一个营销号的帖子,标题用了加粗的红字:"容序宁'古典才女'人设翻车?知情人爆料:茶道培训、团队全程操盘。"
她往下翻。
内容比标题更详细。有人贴出了所谓的"证据链":第一条,容序宁高中未读完即辍学,没有任何大学学历——一个高中都没读完的人,怎么可能有这么深厚的古典文化积累?第二条,她在节目里展现的茶道手法,经"业内人士"分析,"明显是短期集训的痕迹";第三条,她在节目中对那首词的解读,"措辞和节奏像是提前背好的台词"。
容序宁看完,把手机递回去了。
"评论区呢?"她问。
小周犹豫了一下,还是打开了。
评论的风向已经变了。前几天还在说"容序宁多才多艺"的账号,现在的高赞评论变成了另一种:"所以她那个采茶手法是培训出来的?""如果茶道和书法都是营销,那《山间小住》里的一切是不是都是剧本?""高中都没毕业?这才女人设也太假了吧。"
有人重新翻了《山间小住》的画面,逐帧截图,配上分析文字:"注意看她在写字的时候,旁边桌上放着一个本子——这是不是提示台词的小抄?""她在房间里读诗那段,镜头角度很固定,说明她知道摄像头在那里——这是表演。"
容序宁看到"书法是后期合成"那条的时候,目光落在那行字上。
她没有愤怒的表情。她在想的是一件很具体的事:后期合成书法,意思是用技术把字添加到画面上。那要做到笔锋的轻重、墨色的浓淡、手腕运笔时纸面的微小变形全部匹配——这比自己写出来麻烦太多了。
"后期合成的话,"她说,"要花很多钱吧。"
小周愣了一下:"什么?"
"合成一段书法画面,费用应该不低。"
小周的嘴角动了一下,不知道该笑还是该急:"姐,重点不是这个……"
"我知道重点是什么。"容序宁把台词本合上,"辍学的事是真的。"
小周没有接话。
容序宁站起来,走到窗边。
辍学是这个身体原本的主人的事。她在高中的时候离开了学校,原因容序宁不完全清楚,只在零星的记忆碎片里感受到过一些情绪——压抑的、沉闷的、和学校有关的不好的经历。她没有资格替她解释什么,也没有办法否认。
这一次和上一次不同。上一次的黑料是行为造谣——抄袭的指控,有具体的事件可以澄清,有当事人可以出面。这一次攻击的是她最真实的东西:她的文化积累、她的知识来源、她做那些事时的自然和从容。
这些东西她确实没有办法"证明"。
她知道自己的一切来自侯府十八年。但这个解释不能说出口,永远不能。
王姐的电话在半小时后来了。
"我看到了,"王姐的声音很稳,"先不要动。"
"我听着。"
"这种质疑最忌讳急着辟谣。越急,越像心虚。而且这一轮和上次不一样——上次是具体事件,这次是虚的,是质疑'你到底是不是真的',这种东西靠声明解决不了。"
容序宁听着,没有反驳。
"辍学的事我已经知道了,"王姐说,"这是事实,不能回避。但事实本身不是问题,问题是这个事实被放在'造人设'的框架里,变成了攻击的弹药。我们要做的是等一个合适的时机,让事实回到它本来的位置。"
"纪导呢?"容序宁问。
王姐静了一拍:"我想过他。纪录片的拍摄过程他最清楚,他是唯一一个能从专业角度证明你是真实的人。但他目前有一个新纪录片的合约,里面有公关限制条款——在新片宣传期结束之前,他不方便对外就任何争议事件公开表态。"
"多久?"
"大概还有两到三周。"
容序宁说:"那就等。"
王姐的语气有了一丝意外:"你不急?"
"急也没用。"容序宁的声音很平,"他们说的那些东西——培训、合成、团队操盘——我做不了什么。我没有办法将自己剖白给他们看。"
王姐没有再说话。过了一会儿,她说:"好。我这边先稳住舆论,不出声明,不急着回应。我去试试联系一下《古韵中华》的团队看能不能出来说说话。放心,公司那边我来扛。"
她说"我来扛"的时候,声音没有犹豫。
"姐,"容序宁说,"没事儿的,你别太担心。"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王姐的声音轻了一点:"知道了。"
王姐做经纪人十二年了。容序宁不是她带的第一个人。
她的第一个艺人叫陈暮雨,比容序宁还小一岁入行。那个女孩唱歌很好,性格很软,遇到争议的时候喜欢自己发微博解释。王姐那时候还年轻,觉得"艺人有表达的权利",没有拦。第一次没拦,第二次没拦,第三次——那个女孩在微博上发了一段长文回应黑料,措辞恳切但情绪外露,被营销号断章取义、逐句拆解,一夜之间从"真诚回应"变成了"卖惨洗白"。
舆论像翻过来的浪,把她整个人埋了进去。三个月后她解约了,退出了这个行业。走之前给王姐发了一条消息:"姐,不怪你。是我自己不适合。"
王姐没有回那条消息。不是不想回——是不知道该说什么。
从那以后她给自己定了一条规矩:在舆论面前,艺人不出声,她出面。先稳住,再判断,永远不让情绪先于策略。容序宁入行之后,王姐一直在用这条规矩保护她。但容序宁和陈暮雨不一样——这个人遇到攻击的时候不慌、不解释、不表态,她只是安静地等着,那份沉稳不像二十出头的人该有的,倒像从另一段更漫长的生活里带来的。
王姐说不清楚那种感觉。但有时候她看着容序宁处理这些事的方式,心里会浮起一个念头:这个人不需要被保护,她需要的是一个替她处理琐事的人,好让她腾出手来保护自己。
即便如此,王姐还是要扛。因为那是她的工作,也是她欠陈暮雨的那条消息的回答。
挂了电话之后,容序宁走回桌前,把刚才翻到一半的台词本合上,又打开,把书签夹到了另一页——手上做着整理的动作,脑子里转的是别的事。
这是她来到现代之后第二次经历这种事。第一次她慌过,虽然表面上没有表现出来。这一次她没有慌。她知道这个世界的规则:一个人被大众认可之后,一定会有人试图把那个认可摧毁。这不是针对她个人——这是一种运作方式。
但有一种感受是新的。
上一次被攻击的是行为——别人说她做了什么坏事,那是假的,可以否认。这一次被攻击的是她在这个世界里最真实的部分。
有人说她的茶道是假的——可那是她春天清晨在侯府茶园做的事。有人说她的书法是合成的——可那是她用了十五年才练到的笔锋。有人说她的文化修养是背出来的——可那是她活过的十八年。
被否定最真实的东西,比被造谣做了不好的事,更重。
她回到桌前,重新翻开台词本,继续看剧本。这个时刻她确实没有别的事可以做——《问月》的角色不会因为外面的舆论就停下来等她。
傍晚的时候,小周又来了。
这次她没有拿手机,而是直接走到容序宁面前,没有马上开口。
"姐,有件事跟你说。"
"说。"
"谢既白……私下联系了王姐。"
容序宁的掌心按在了台词本上。
"他说他可以发声,"小周的声音压低了,"王姐的意思是暂时等一下,按计划来。但谢既白说——"
她犹豫了一下。
"他说'我不等了'。"
容序宁看着小周。小周的表情很复杂,有担心,有某种说不清的东西。
容序宁安静了几秒。
"他不应该这个时候出手。"
"但是他要。"
房间里安静了一会儿。窗外的天色正在从灰蓝变成深蓝,路灯的光从下面照上来,在天花板上投了一小块模糊的影子。
容序宁没有再说话。
她把台词本翻到了下一页,但那一页上的字她一个都没有看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