浮光入戏 第4章 第一个镜头

第一天进组，摄影组的场记走过来问她："知道怎么站位吗？"

"知道，"容序宁说，"在哪里？"

场记把监视器前的位置指了指，让她先去走一遍。容序宁跟过去，站在监视器前，低头看了一眼地上的标记带，认了认方向。然后抬头，往摄像机那边看了一眼。摄像机立在三角架上，镜头正对着她，黑色的，圆，有一种她叫不出名字的东西对着她。

她在心里换了一个理解框架。

摄像机是主位，镜头方向就是礼法朝向。往东走，就是朝东行礼；侧身，就是侧面对客；退后，就是退席。她把这个框架装进去，下一步往哪里走，在哪里停，在哪里转，就都有了根据。

"往左两步，"场记说，"那条线站进去。"

她走了两步，刚好落在标记带的位置上。场记点头："可以。"

容序宁在心里记下：往左，大约是朝东。

场记讲了站位的规则，说了几句摄像机和监视器的关系，又说了打板是干什么的——每条戏拍之前要打板，板上记着场次，剪辑的时候要用到。容序宁听完，一一记下，没有多问。场记最后说一句"有什么不懂的再来找我"，走了。

她在等待区坐下来，安静的等着今天要拍的场次开始。

第一场戏是一个宴席侍奉的镜头：她端着托盘从右侧入场，走到主角面前，低头呈茶，退后，镜头不跟着她出去，她只是那个背景里的一部分。导演喊开始，她端着托盘走进去，步态是古代宫廷里走出来的——那种收着劲儿、脚落无声的走法，不是现在练出来的，是从小跟着嬷嬷走了十几年的。

"等一下。"导演说。

容序宁停住。她没有紧张，只是等——等他说接下来要做什么。

"再走一遍，慢点。"

她重新走。从入场位置开始，慢了大约四分之一的节奏，托盘稳着，没有多余的动作，走到主角面前，低头，呈茶，退后。

"停，"导演说，"再来一遍，这次走到那里停一下，再退。"他指了指具体位置。容序宁点头，第三遍走进去，在那个位置停了一拍，退后。

"继续。"

就这两个字，没有更多的说法。容序宁走回候场位，场边有一张塑料凳，她在上面坐下来，把刚才三遍的走法在脑子里过了一遍，把"停一下再退"的时机存好。

这里安静了一会儿，拍摄在继续，轮不到她的时候，旁边没有人说话。她坐在那里，往监视器那个方向看了一眼——那个黑框里现在是主角那边的场景，不是她。

不是镜子。

她从前照过水，铜镜里的脸是平的，映像，一照完就消失了，什么都不留。但这台东西不一样——它把走过那条线的人留下来，留在胶带上，不管那个人在不在，留下的都在。不是用墨，不是用刻刀，是用光。她从来没有这样被留下来过。

这个念头在她脑子里转了一圈，又放下去了，没有特别大的感受，只是记住了。

拍摄在继续，但今天她带进组的东西，有一本是她托小周买来的高中语文课本。小周以为是剧本参考材料，随手放进了她的包里，没有细问。容序宁在等戏的间隙，把那本课本翻出来，从第一页开始看，把注释认认真真地读完。

现代语文课本是简体字，有些字的写法和她熟悉的古字差了一笔，有些字的用法发生了偏移，她用铅笔在旁边做标注，标注的字是她熟悉的写法——繁体，竖排的习惯她一时改不了，在课本的空白处写了几个字：古义如此，今变。

读到某一页，有一个词的现代解释和她记忆里的古义差得有点远，她的手指轻轻停了一下，把这个词的古义在旁边写了出来，又在现代解释下面画了一道线，表示已经记了。

小周路过，瞥了一眼，顺手把她旁边散落的几支铅笔归置了一下，排整齐，就走开了。

容序宁没有抬头，继续翻书。

收工的时候，人散了大半，容序宁坐在道具箱旁边，还在翻那本书。有个工作人员收道具路过，弯下腰看了一眼，说："这是课本？你在看语文课本？"

"嗯，"容序宁翻页，神情自然，"温习一下。"

工作人员"哦"了一声，走开了。大概以为她还是要高考的学生，没有再追问。

等到最后，小周拿着保温杯过来，在旁边的箱子上坐下，说："你今天拍得怎么样？导演没说什么吧？"

"没有。"

"'没有'是好还是不好？"

"说了'继续'，"容序宁合上课本，把铅笔夹好，"应该是好的。"

小周嘿了一声，喝了口水："行，那明天继续。"

沉默了一会儿，容序宁拿出台词本，翻到空白的地方，拿起那支铅笔——她开始写字，从右往左，竖排，是她写了十几年的方向。那几个字不是台词，是她今天记下来的一个位置说明，用她自己熟悉的表达方式写的，混在台词本里，看起来像某种批注。写完，她停了片刻，没有改，把台词本夹回包里。

小周看见了那几个字。她开口想说什么——然后停住了，目光在那几个字上停了一会儿，移开，没有再说话。她把随身带的外套搭到容序宁的肩膀上，站起来，拿着保温杯，说："走吧，今天先这样，明天早点来。"

容序宁应了一声，跟着站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