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的通告只排了上午。
上午那场戏收得早,容序宁在候场区等最后一条确认的时候,一个场务拿着盒饭想过来搭话——大概是想问她关于下午调度的事。谢既白刚好从监视器那边走过来,看见了,没停步,只是经过场务旁边的时候说了一句:"她在候场。"
语气很淡,像是随口提了一句。但场务愣了一下,拿着盒饭转身走了。
容序宁没有抬头。她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走廊上恢复了安静,她候场的最后几分钟没有人来打扰。
候场结束前,场务送来了水。容序宁接过去,发现是温水——不烫不凉,刚好能直接喝的温度。她习惯喝温水,不碰冰的。这件事她没有跟谁提过,但剧组的饮水机旁边只有热水和冰水,有人替她兑好了。她没多想,喝了一口,继续看台词。
拍完最后一条,沈小鹿在化妆间帮她卸妆。棉片擦过眉眼,裴云疏的轮廓一层层褪去,底下露出容序宁自己的脸。
卸完之后,沈小鹿没有催她起身。
容序宁坐在镜前,双手放在膝上,目光落在镜子里某个不确定的位置,很久没有动。不是发呆,是某种更深的静止——像一个人从另一个人身体里退出来,需要一段时间重新辨认自己。
沈小鹿在旁边收拾化妆品,动作放得很轻。她已经习惯了这个过程。每次卸完妆都要等一会儿,等容序宁"回来"。
大约过了两分钟,容序宁的眼神微微聚焦了。她轻轻吐了口气,站起来,说了一声"谢谢"。
沈小鹿笑了一下:"走吧,回去好好歇着。"
下午突然空出来——导演那边有别的场次要拍,用不到容序宁。小周收到通知后很高兴,说"宁宁你终于可以休息半天了"。
容序宁没去休息。
她拿着台词本,去了片场旁边一间空着的小厅。这间厅上午用来开过制片会,桌上还有没收走的矿泉水瓶,窗户半开着,能看到外面影视城的院墙和几棵还没长全叶子的树。
她在角落的椅子上坐下来,翻开台词本,到了裴云疏后半段的剧情。
《云上辞》已经拍到了中段,裴云疏对江晏辞的偏见开始动摇。接下来的几集,是裴云疏一点一点靠近真相的过程——她发现江晏辞不是纨绔,发现他的伪装背后有隐情。但她不愿意承认自己的判断错了,所以她在回避。
她一直在回避江晏辞真实的样子。
容序宁看了很久那几页剧本,然后拿起笔,在空白处写了一行字。
"裴云疏怕被看见——不是怕他,是怕被看见之后就躲不开了。"
写完之后她看着这行字,没有翻页。
裴云疏怕被看见。
不是怕被江晏辞看见她的软弱。是怕一旦被他真正地看见——看见她在偏见底下藏着的那个真实的自己——她就再也没有理由维持那层壳了。
壳不在了,她就得面对一个问题:没有壳的她,还是她吗?
容序宁把笔放下来,靠在椅背上。
窗外传来剧组搬道具的声音,偶尔夹着一两声笑。午后的阳光照进来,照在她膝上摊开的台词本上。
她没有继续研究剧本。她只是坐在那里,在一个安静的空间里,想一些她平时不让自己去想的事情。
裴云疏的困境和她的困境有什么关系吗?
她不愿意承认有。
但那行字写得太快了。快到她来不及审查自己到底在写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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门被推开了。
"宁宁!!!"
容序宁抬头。
许星然站在门口,穿着一件橘色的卫衣,运动鞋,背着一个大包,头发扎得有点歪。她站在那里,整个人像一团刚从什么地方蹦过来的火焰。
"你怎么来了?"容序宁站起来。
"我今天在这边有个通告,下午飞过来的,明天早上再飞回去!"许星然冲过来,一把抱住她,"我想你了!"
容序宁被她撞了一下,往后退了半步,稳住了。
"……你通告完了直接来的?"
"对呀!"许星然放开她,从大包里翻出来一个纸袋,"给你带的——北京那家牛肉干,你上次说好吃的。"
容序宁接过来。
"我没说过好吃。"
"你说过!你说'口感不错'——那不就是好吃吗!"
容序宁想了想,确实说过"口感不错"。在她的语义体系里,这已经是很高的评价了。
她拆开纸袋,撕了一半递过去。
许星然瞪大眼睛。"这是给你的——"
"你飞了一下午,"容序宁说,"一起吃。"
两人在角落坐下来。许星然把包往地上一扔,盘腿坐在椅子上——她坐椅子的方式和容序宁完全不同,容序宁始终是双膝并拢、背脊挺直的,许星然怎么舒服怎么来。
"所以,"许星然撕开一袋零食,"你拍得怎么样?"
"挺好。"
"导演人好吗?"
"好。"
"谢既白呢?你俩对手戏多不多?"
"多。"
许星然看着她,嚼了一口零食,慢慢咽下去。
"和谢既白相处怎么样?"
"正常。"
许星然盯着她。
"你说正常的那个眼神,"她说,"不太正常。"
容序宁低头拧了一下水杯盖子。
许星然没有追问。她了解容序宁——这个人不想说的时候,追也没用。她会说"正常",然后你在她脸上什么都读不出来。
但许星然也了解自己——她是那种"你不想说我不逼你,但我知道你有事"的人。
她换了个话题。
"你知道吗,我最近在看你们《云上辞》的剧本——不是偷看啊,是网上有人传了一些情节概要。裴云疏这个角色,我觉得你演太合适了。"
"为什么?"
"因为你就是那种——怎么说呢——你看起来什么都不在乎,但其实你在乎得要死。裴云疏也是这样的人。她嘴上说不在意江晏辞,但你看她做的那些事——"许星然用筷子比画了一下,"谁会给一个不在意的人设那么多局?"
容序宁看着她,没说话。
许星然继续说:"但你知道裴云疏最难演的是什么吗?不是前面——前面好演嘛!观众能理解。最难的是后面!"
她用零食袋子在空中比画了一下。
"等一下,我想想怎么说……就是那种——她把自己裹得特别紧嘛!铁桶一样!你要让观众相信她愿意松开了!"
容序宁的手指在台词本上停了一下。
"她从小到大都是这么活过来的对吧?"许星然越说越快,"然后你——不对,不是你,是裴云疏——你要让大家觉得'哦她松开了'——但又不能突然!不能让人觉得'怎么说松就松了'——这个……"她顿了一下,自己把自己绕住了,用手拍了一下膝盖,"反正就是特别难!我都想不出来怎么弄!"
她咬了一口零食,嚼了两下,忽然又补了一句:"但我觉得你能。"
容序宁看着她,眼睛里的什么东西动了一下——很轻,很快,但许星然捕捉到了。
"怎么了?"许星然问。
容序宁摇头。"没什么。你说得对。"
许星然盯着她看了两秒,没再追问。
两人又聊了一些别的——许星然最近接了一部都市轻喜剧,说台词节奏和古装完全不同,正在适应。聊到一半她突然想起一件事,整个人激动起来。
"对了!我跟你说!我那个猫——又把花瓶打了!"
容序宁看着她。
"第三个了!第三个!"许星然伸出三根手指,"这次是我新买的那个青色的——我还特意放到高处了!它居然跳上去了!"
"它为什么要打花瓶?"
"你问它啊!我怎么知道!"许星然一拍大腿,"我回来一看,满地碎片,它就蹲在旁边舔爪子——那个表情——完全无辜——"
容序宁想象了一下那个画面。
"你可以不放花瓶。"她说。
许星然愣了一下,然后笑到整个人往椅背上仰过去:"你说得好有道理我竟然无法反驳——"
容序宁看着她笑,自己嘴角也微微弯了一点。
这是她们的相处方式。许星然说很多,容序宁说很少,但两个人都很舒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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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星然待了将近两个小时。
走之前,她在门口站住了,回头看着容序宁。
"宁宁。"
"嗯?"
"你演的裴云疏,最难的是让人相信她最后愿意松开。"许星然说,"但我觉得你能演出来。因为你自己——你也裹得挺紧的。"
容序宁沉默了很久。
许星然等了一下,没等到回答,笑了笑。
"好了,不说了。我走了,明天还要早起呢。"
她挥了挥手,拎着包走了。走了几步又回头喊了一句:"牛肉干记得吃!不要放到过期!"
容序宁站在门口,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
许星然说的那句话——"你也裹得挺紧的"——她没有追问过容序宁裹着的是什么。
但她看见了。
容序宁回到椅子上,把台词本翻回到刚才写字的那一页。
"裴云疏怕被看见——不是怕他,是怕被看见之后就躲不开了。"
她看了这行字很久。
然后把台词本合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