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的拍摄照常进行。
容序宁到化妆间的时候,沈小鹿已经在了。她看到容序宁,没有像平时一样噼里啪啦地说一堆,只是拍了拍椅子说"坐"。
容序宁坐下。沈小鹿开始给她上妆。
整个过程只有刷子触碰皮肤的细微声响,持续了大约三分钟——这是进组以来沈小鹿最安静的三分钟。
然后沈小鹿打破了沉默,但说的不是她以为会说的话。
"今天下午有两场对手戏,一场是你和那个演裴父的老师,另一场是你和谢既白。"
她说"谢既白"这三个字的时候,语气和说别人的名字没有任何区别。
容序宁"嗯"了一声。
沈小鹿继续画眉。过了一会儿,她低声说了一句:
"你这个'不必多说',我明白。"
容序宁的视线在镜子里落到沈小鹿脸上。
沈小鹿对上她的目光,没有避开,也没有追问。只是那么看了一下,然后继续画眉。
这就是沈小鹿的方式。她不问你发生了什么,不安慰你没事的,只告诉你"我知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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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午拍的是裴云疏和裴父的场景,没有谢既白。容序宁的状态很稳——或者说,极度稳。她把每一个动作、每一句台词都拿捏得非常精确,精确到导演说了一句"今天你的节奏感特别好"。
那种精确是她在用"职业"压住自己。
下午的对手戏来了。
谢既白进片场的时候,容序宁已经在位置上了。两人的目光碰了一下——是那种候场时不得不碰的一下,因为他从她面前经过。
他看她的眼神和之前不同了。没有了之前那种"在找什么"的注视,换成了一种克制的、给她留出空间的目光。
容序宁没有回应那个目光。她低头翻了一页台词。
这就是她的冷处理。
不是冷战。不是甩脸。不是不搭理。
是——戏里该怎么演怎么演,极度职业。戏外,对他的任何主动接触,只给最低限度的回应。能不在同一个空间就不在。说话只说工作必须的。
谢既白感受到了。
候场间隙,他端了一杯茶走过来。白色纸杯,热普洱,茶色深,冒着一线白气。他把茶杯放在容序宁旁边的桌面上,手指在杯壁上轻敲了一下。
"喝点热的。"
容序宁手里的台词本翻了一页,没有停。她抬起眼,看了一下那杯茶,再看了一眼他。
"谢谢。"她说,语气不冷不热,恰好在客气的刻度上,"我有水。"
她的水杯就在手边,杯盖拧着,看不出里面还有没有水。但那不重要。重要的是那个"谢谢"说得滴水不漏——感谢了,拒绝了,边界画了,三件事用两个字办完了。
谢既白站了一秒,然后把茶端走了。
容序宁回化妆间补妆的时候,沈小鹿闻到了一丝淡淡的普洱茶味。但容序宁手里没有茶。沈小鹿没问。
晚上,房间里没开大灯。容序宁的手机屏幕亮了一下,那一小片冷白的光映在她脸上。
谢既白发了一条消息:"今天辛苦了。"
她的拇指离屏幕大概三毫米。再往下一点就会点开对话框。她没有动。三毫米的距离维持了几秒,然后她把手机翻过去,屏幕朝下扣在桌面上。过了很久,缝隙里的微光消失了。
第二天他又发了一条:"你的状态很好,导演说的。"
容序宁回了一个字:"谢谢。"
谢既白看着那个字,看了一会儿。
他很清楚她在做什么。他也很清楚为什么。
他在那天的片场做了一个没有经过她同意的事。不管他当时的感受是不是真实的,不管那个冲动来自多深的地方——她有权利生气。
他没有为自己辩解。那条"抱歉"已经是他能说的全部了。
但他也没有退。
不是逼她,是——他知道如果他退了,那就意味着他把那个吻定义成了一个"错误"然后抹掉了。他不想抹掉。那不是错误。是他真实的心意,只是表达的方式不对。
所以他不退,也不逼。他在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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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种状态持续了将近一周。
剧组里没有人察觉到什么异样。在所有人眼里,容序宁和谢既白的合作一如既往——拍戏的时候默契十足,导演不断说"这两个人的对手戏是这部剧的核心"。戏外他们的相处也"正常"——不近不远,是合作者之间应有的距离。
有一天候场的时候,谢既白从她身后经过去拿通告单。经过的瞬间他的袖子擦过她椅背,很轻,大概他自己都没察觉。容序宁的肩膀微微收了一下,幅度小到只有坐在她正对面的人才看得出来。她翻了一页台词本,翻得比平时快了一点。谢既白拿了通告单走了,始终没有说话。
但沈小鹿看到了。
她什么都看到了——容序宁每次在谢既白靠近时那个微小的身体角度变化,不是避开,是不让他进入一步以内。谢既白每次试着说话被截断之后的沉默,不是失落,是"好,今天不行,我明天再来"。
沈小鹿没有对任何人说这些。她只是在化妆的时候,多了一些多余的动作——给容序宁递水的次数多了一次,补妆的时候会多问一句"这里舒服吗",收拾妆台的时候会故意慢一点,让容序宁在化妆间里多待一会儿。
这是沈小鹿的照顾方式:不说宽慰的话,只做多一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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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了第六天的傍晚,拍完最后一场。
容序宁在景片后面收拾东西——取了水杯,把台词本塞进包里。她准备从侧门走,避开人多的主通道。
她刚走到侧门口,谢既白从里面出来了。
两个人面对面,距离不到一米。
避不开了。
容序宁站定,准备侧身让路。
谢既白没有让路。他也没有挡路。他就站在那里,看着她。
过了一秒,他轻声说了一句话。
"我等你不生气了。"
容序宁的脚步顿了一下。
他的语气不是讨好,不是试探,不是央求。是一种很平的陈述,像在说一个已经决定好的事实。
她没有回头。
她继续走了。
步子比刚才快了一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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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住处,容序宁换了衣服,坐在窗前。
"我等你不生气了。"
这句话在她脑子里转了很多遍。她没有去拆解它,没有去分析他说这句话的时候在想什么。但它就在那里,像一颗石子沉在水底,她每次想别的事情,目光都会不自觉地掠过它。
七个字。她不去看它,它也在。
厚脸皮。她在心里找到了一个词。
不是贬义的那种。是那种你把门关上了,他不砸门,不敲门,但他站在门外,让你知道他在。侯府里不会有这样的人——侯府里的人只会进或退,不会等。
容序宁把窗帘拉上,关了灯。
她没有回他那句话。但她把那句话记住了——不是想记住,是它自己留下来的。
那天晚上,她翻了很久才睡着。
不是因为生气。是因为她开始不确定自己是不是真的还在生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