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来的人提起那一夜,都说是王遗风屠的城。
慕容追风不知道王遗风是谁。在那个晌午,在那片冲天的火光里,他什么都不知道。他只知道一件事——
他的家,在洛道。
他几乎是疯了一样往城里跑的。十里山路,他用剑劈开挡道的荆棘,趟过齐腰的溪水,鞋跑掉了一只也不曾停。等他冲进洛道城门时,天已经全黑了,可城里亮如白昼——
到处都在烧。
街上躺满了人。有的还在动,更多的不动了。哭声、惨叫、兵刃入肉的闷响,混在一处,像一锅煮沸了的、滚烫的人间。穿着各色衣甲的人在火光里奔突厮杀,分不清哪一方是哪一方,也分不清谁在杀人、谁在被杀。整座城,像是被人一把推下了地狱的口。
慕容追风没有看那些。他只有一个念头,烧得比满城的火还烈——
家。
阿念。
婉清。
他撞开自家那扇虚掩的门时,几乎是连滚带爬的。
屋里没有火。屋里很静。
静得他心一下子沉到了底。
卓婉清抱着阿念,缩在墙角。她看见他,嘴唇动了动,却没有哭,也没有喊,只是用一种他从未见过的、空洞的眼神看着他,极轻地,说了一个字:
"……跑。"
那一刻,慕容追风闻到了。
那种甜腥的、他在后山闻过的味道。此刻,浓得化不开地,弥漫在他自己的屋子里。
他这才看清——窗是破的。地上有打斗的痕迹,有一摊已经发黑的、不知是谁的血。而在那血迹中央,瘫着一个赤脚的、浑身青灰的"人",正缓缓地、朝着墙角的妻儿,爬过去。
慕容追风的剑,是想都没想就出鞘的。
他一剑将那东西钉死在地。可就在剑尖入肉的刹那,那东西回过头,朝他咧开嘴——它的牙缝里,还咬着一缕布。
是阿念襁褓上的布。
慕容追风的血,一下子凉透了。
他冲过去抱起妻儿,转身就要往外跑。可卓婉清死死抓住了他的手腕,力气大得不像她。
"晚了,"她说,声音轻飘飘的,像隔着一层水,"追风……我们……都晚了……"
他低头,借着窗外的火光,看见妻子的脖颈上,有一个浅浅的、青黑色的咬痕。
也看见怀里的阿念,那个攥着虎头锁、夜里不再啼哭的阿念,小脸正以一种缓慢的、可怖的速度,褪成和那东西一样的、青灰的颜色。
他张开嘴,却发不出一点声音。
满城的火光照进来,照在这一家三口身上。慕容追风第一次知道,原来天塌下来的时候,是没有声音的。它只是无声地、缓缓地,压下来,压下来,压在你护了一生、却终究没能护住的,那一点东西上。
他甚至来不及绝望。
因为下一刻,他自己的喉咙里,也漫上了那股甜腥的、再熟悉不过的味道。
他这才发现,方才与那东西搏斗时,自己的手背上,不知何时,也多了一道浅浅的、正在变青的——
伤口。